鲁迅曾经翻译过一部荷兰的童话,叫做《小约翰》。小时候我有一套童话选集,在《爱丽丝漫游奇境》《查理的巧克力工厂》这些带着甜品香味的故事或者古老一些的《白雪公主》和《打火匣》之间,就收了这篇《小约翰》。这部童话与所有的童话不一样。我记得里面最让人惊诧的一个情节:在蓝蜻蜓仙子璇儿的带领下,小约翰去沙丘上的兔子洞里参加豪华舞会。可是不久他再到达那里时,却发现沙丘下是一排腐烂了的棺材,蚯蚓从骷髅的眼睛里爬出来。这时有人告诉他,这就是舞会上最耀眼的那个女士。鲁迅用很有文言色彩的语言翻译这些角色的名字。那个冰冷地向小约翰揭开生死问题的角色译成“穿凿”,而死神翻译成“永终”。故事里有一段穿凿向小约翰介绍永终的话。
那永终便说:“你在寻觅我么?”
大多数大概回答道:“阿,不,我没有想到你!”
但永终却又反驳道:“除了我,你却不能觅得别的。”
于是他们就只得和永终满足了。
约翰懂得,他是说着死。
在很多年里,我忘掉了这个故事的大部分,但是记得那个兔子洞里的舞会,也记得《小约翰》好像有一个振奋人心的结尾。在认识了死亡后,小约翰反倒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真正踏上了人生之路。鲁迅将故事的最后一句翻译成:“他逆着凛冽的夜风,上了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艰难的路。”(《鲁迅译文全集》第三卷)
它相当诡异、残忍,但对儿时的我来说,这是所有童话中最有分量的一个。我觉得它是一个失误、一个混进儿童世界的成人故事,记载着那些显而易见,但从不对儿童说起的事实。当我在沙丘下面用树枝挖掘洞穴时,我总是想起这个故事,并将它当做秘密保守。
《小约翰》就像《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说出了各种文明用各色油彩遮盖起来的事实—死亡。
后来,我读陶渊明的诗,发现陶渊明以一种比《小约翰》还要天真平静的态度来写死亡。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陶渊明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以殚。
陶渊明的风格到底是什么?南朝钟嵘说他“文体省净”,宋代人说他“平淡”。读渊明诗,其中很大的乐趣,就是看他心平气和地说一些大白话,比如“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拟挽歌辞三首·其一》)或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归园田居·其三》)。渊明所有大白话中,以“今日天气佳”为最白,就像小学生日记的第一句“今天天气很好”。这原本是人类一种最美好的感受,只是后来人们滥用这句话,不再带有真实、新鲜的情感,它就变成了一串没有意义的文字。
“今日天气佳”然后怎样呢?古人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钟嵘《诗品》)。好天气带来了好情绪,情绪要表达出来,就要“清吹与鸣弹”。清吹是指管乐器,鸣弹是指弦乐器。大家就这样在好天气的感召之下,一起吹着笛子,弹着琴出去远足了。这就是题目的前一半“诸人共游”。
题目的后一半是远足的地点:“周家墓柏下”。我没有考证出来晋宋之际是否有去墓地里散步的风俗,或者只是这次远足的偶然。诗题和正文之间有着小小的错乱,造成一些滑稽的感觉。题目看起来像是去扫墓,正文却毫无扫墓时的沉重与哀悼之感,甚至十分快乐。他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快乐的牧羊人一样,在好天气里吹着笛子,感到心满意足,随即用一种几乎完全不懂得死亡,也不恐惧死亡的口气问道“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