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为明代散文的代表性人物，有“明文第一”之称。他倡导唐宋古文，与茅坤、王慎中、唐顺之被后世归入“唐宋派”。在台阁体与复古风交织盛行的明代中叶，归有光承继了唐宋古文的革新风神，他反对危文险语，主张抒真感挚情，行朴说实言，以质本天然之风开文坛新潮。《项脊轩志》是体现归有光文学特色的典范之作，清朝桐城散文宗师姚鼐称其为“此太仆最胜之文”。近代翻译家林纾说：“今一言以弊之曰：情深者文胜 。”今天对《项脊轩志》的研析亦建立在此二说之上，着重突出其行文畅达自然无雕琢，写情深刻婉曲能动人，而在包括用典在内的修辞技巧方面，则较少关注。

《项脊轩志》初成于嘉靖三年（1524），归有光时年十八岁，文本的主干部分，从“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到“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即在此时完成。在十五年之后的嘉靖十八年（1539），归有光历经了包括成婚、妻亡在内的一系列人生起落，重览少时所作此文，补写了其后的追忆妻子的部分。初次完成的部分，其中有句曰：“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项脊轩为一年久失修、窄小旧陋的阁子，归有光对其进行了修葺装饰并辟为书房。书房虽小，但归有光于其中舒卷自得、任意天真，精神世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与自由。其中，“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之句源出《庄子》。《庄子·齐物论》记有“南郭子綦”之事：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不闻天籁夫！”

向秀、郭象注“荅”为“解释貌”，是形体消解的样子，“耦”指配偶。南郭子綦凭靠着几案而坐，仰面叹气，好似配偶丧亡。在颜成子游看来，此时的南郭子綦形衰神颓，故不解而问。

南郭子綦解释说，自己并不是哀落非常，而是已进入无我之境，即“吾丧我”。“吾丧我”指己身已经忘却了自我的存在，自体与外在万物的界限消弭，同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此时，外物与自身不再有隔阂，便会听闻包括人籁、地籁、天籁在内的万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