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道
作者 安小花
发表于 2024年12月

她是在接手“时光慢游”第五天,发现那封信的。就在她挪动靠墙那个书架时,信从书架与墙壁的夹缝间掉了出来。淡粉色信封上面蒙尘带灰,细线如交织的蛛网。她拿起抹布擦了擦,信封上的图案呈现在眼前。一男一女背对而立,在一棵火红的枫树下,面容隐于朦胧。写信人是韩天明,收信人是宋佳慧。

佳慧,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得了一种叫肌阵挛肾衰竭综合征的遗传性疾病。我的母亲,哥哥,都死于这种可怕的疾病。来古城前医院已经下达病危通知,这就是我面色苍白的原因。厌食、腹泻,造成铁、叶酸和蛋白质的流失,导致了严重的贫血。你劝我多吃点,我说我在减肥,其实是吃不下。想必看到这里你已明白,我为什么对你忽冷忽热。到走,都没留下只言片语。这样的痛苦,我无法用语言表述。就好像一个人置身于荒芜的沙漠之中,奄奄一息,仍找不到出路。每晚分开的几小时里,对我来说都是无比煎熬。我时常像个幽灵,在空无一人的古城游荡。思绪如夜色中的漫天大雾,在每一个角落弥漫。有一次被你发现,我谎称是梦游。

看到这里,李萌的心突然像被无数细密的针尖刺过,每一根神经都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楚。这个幽灵般在午夜的古城游荡的人,分明是她。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一年前她参加那场媒体人的聚会,第一次来到古城。在途经一家店铺前,她被门头刻着“时光慢游”的木质牌匾吸引,更准确地说,是被那个“慢”字牵引。半掩的门扉里透着微弱的灯光,店里除了老板悠闲的翻书声,只有风铃声在冷风中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她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驻足门前,呼吸都变得悠长。

她喜欢踏着光影交错的路径,在空无一人的午夜游荡,享受那份神秘的独处,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人。月光洒在斑驳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幽幽的光,两旁紧闭的木门和寂静的窗棂,像极了一张张沉默的脸。摇曳的灯笼投下斑驳光影,与夜色交织成诡异的宁静。

她遐想古人在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连电灯都没的情况下,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微弱的油灯透过雕花木窗,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打更声清脆而悠长,提醒着人们夜已深沉。星辰与月亮默默守护着大地,直到天空泛白。

不知从何时起,她厌恶起城市的快,行色匆匆的路人,催命似的汽笛,此起彼伏的叫卖。闪烁的红绿灯,如急促的鼓点,资本家的魔法棒一挥,高楼顷刻间拔地而起。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如同一台机器,制造着各种文字垃圾,淹没在信息洪流中:最新研究显示,AI技术在医疗影像诊断中的准确率已超过人类医生。新型勒索软件在全球范围内肆虐,多家大型企业遭受攻击。最新传回的图像显示,火星表面存在疑似古代水流痕迹……

回去后她迅速完成了采风任务,一篇名为《锦衣卫》的小说跃然纸上,并成功登上了《火花》杂志的头条。随后,她递交了辞职信,虽令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她如同异星来客,与周遭格格不入,回归自我星球是必然。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当父母得知她离职的消息时,她已伫立在古城巍峨的“望云门”下。

晨光熹微,复古吧台被镀了一层金。咖啡豆在磨盘中欢快地跳跃、破碎,发出悦耳的旋律,如同清晨的序曲。

自小学起,她的生活便未曾像现在这般慢下来过。学习、补课、吃饭,一切都在紧迫中度过。

慢,多么令人舒心的一个字。

她沉浸在赵雷的《静下来》旋律中,轻抿一口咖啡,再次拿起那几张泛黄的信纸。

走在清冷古街的那一刻,已缴械投降的我,突然极度渴望奇迹降临。我甚至将希望寄托于那些我从未信仰的神明——菩萨、上帝、如来……所有我所知的神祇,我都虔诚地跪拜了一遍,就在古城南门的“静怡古祠”前。你那天本想一同跪拜,却因意识到自己的愿望不在大势至菩萨的庇佑范围,而作罢。我打趣说,你该去五台山拜拜文殊菩萨。你却说,拜菩萨如同人与人之间的相遇,讲究机缘。明知大势至菩萨擅长降妖除魔,我还是祈求他能赐予我更多寿命,哪怕三年、五年,让我们能热烈地爱一场。然而,拜完我便后悔了,担心热恋后的骤然失去,会比从未开始更加痛彻心扉。我怎能如此自私,一走了之,留下伤痕累累的你,在人间独自舔舐由我造成的伤口。

在古城的最后的几天,我全身水肿,这是死神发出的最后通牒。当你如春日花朵般芬芳绽放于我面前时,我却如惊弓之鸟般逃开了。你说,我太无情。就当是朋友,也该留个联系方式。但我终究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了这封我离世后你才能读到的信。我本想就这样默默死去,不惊扰任何人。但一想起你泪流满面地质问我,究竟讨厌你什么,我便羞愧难当。我必须给你答案,才能瞑目。

佳慧,我哪有资格、哪有理由讨厌你?如此美好的你,应有一个与你相匹配的人相伴。那个人不会是我,也不可能是我,这就是答案。我说过迟早会给你。选择三年后寄出信,是希望时间能让你将我淡忘,或重新爱上别人。它是最好的医生,治愈了许多人的伤痛,也让许多不治之症的患者得以解脱。我们都应感激它。

在与病魔抗争的这几年里,我领悟到,死亡并不可怕。人之所以恐惧它,源于对未知的担忧。死亡其实与出生一样,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一旦想通这点,便能释然。佳慧,请不必难过,我只是去了每个人终将前往的地方。我希望你忆起我时,心中全是美好。

信中没有一句“我爱你”,但她却深切地感受到他如烈火般的爱意,连信纸都仿佛在燃烧。火光中,他苍白的脸庞浮现,微笑着向她挥手,向这个世界告别。她泪流满面,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超越生死的爱。在她三十年的岁月里,除了争吵便是冷战,她受够了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生活。

母亲曾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早跟他离了。父亲说,等你上了大学,我立马跟她离。直到现在他们还在一起鸡飞狗跳的生活,丝毫没有要分开的意思。当然他们会说,怕现在离婚会影响她找男朋友。可既然他们都是婚姻的受害者,为什么还要逼着她去重蹈覆辙?她不明白。她问母亲,在婚姻里得到了什么?母亲想了半天,说,你。但她并不是一个让母亲满意的女儿,所以母亲说出那个字时,犹豫了。

然而,她不愿谈恋爱、不愿结婚,真的只是因为父母不幸的婚姻吗?温格·朱利曾说,即使是最幸福的婚姻,一生中也会有200次离婚的念头,和50次想杀死对方的冲动。可见,再完美的婚姻也有矛盾和冲突。作为作家,她应该看得更透彻才对。

母亲急性阑尾炎发作时,疼得在床上打滚。爱面子的父亲赤裸上身,抱着母亲冲下楼。手术后母亲无法动弹,红着脸将她赶出门外,却心安理得地接受父亲用手指为她缓解便秘。你能说他们之间没有爱吗?

也许,她是为了彻底忘记那场噩梦,才将不婚的原因归咎于父母。而她真正恐惧的,也并非婚姻,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

信是二十年前写的,寄信时间备注是三年后,也就是十七年前。想必当年满怀热忱的韩天明,早已化为一堆白骨,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继续腐化。或许已轮回转世,在世界某个角落,正热烈地爱着某个人。而他牵挂的宋佳慧,此刻正强忍怒气,为正值青春期的儿子讲解三角函数。她眉头紧蹙,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如同树梢上年轮的印记。也许,她至今都对那个答案耿耿于怀。可惜,到死她也等不到了。

不,她能等到。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响起。这段时间,她刚好准备创作一部爱情小说,苦于没有素材,这不机会来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激动万分,她在屋内来回踱步,拿起信件痴痴地笑。随后,她对着笼中慵懒打盹儿的鹦鹉,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十二岁那年,她从他那里学会了吹口哨。此后只要心情好,她便会吹口哨。背着父母,在池塘旁吹,在树林里吹。有一次补课时,他奖励她一个超大的棒棒糖,她开心地吹起了口哨,被买菜回来的母亲听到,她大惊小怪地冲进来,拧着她的耳朵责备,说这是二流子的行为,再吹就缝住你的嘴。送她上学时,母亲指着一个臂上刺着虎头的男子说,你看,只有这种人才吹口哨。但她从未见过他们吹口哨,教她吹口哨的他,身上也从未长出刺青。

他……那个她几乎叫不出名字的人。不,不是叫不出名字,而是刻意遗忘。也许大脑真的有筛选记忆的功能。她想。

她猛地朝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以此来惩罚那个不经意间吹出的口哨。

她恨口哨。

一阵微风轻轻掀开门扉,随之飘进来一个清瘦如竹,目光清澈的男孩。她正埋首于那份泛黄的信纸间,抬头微笑着说欢迎光临。男孩笑笑说,我想寄一封信。说着朝摆放信封和明信片的木架走去。

木架最底层堆叠着被顾客精心填写完毕的信封,它们外表平凡无奇,唯有细心审视,方能发现角落处以铅笔勾勒的2017、2020乃至2046等遥远年份,静默诉说着人们对未来的期许。一张供写信和明信片的桌子旁,矗立着一个庞大的格子架,纵向十二层,横向三十一格,精准对应着月份与日期的每一个交汇点。每日闭店前,她会根据信封上顾客精心标注的期望投递日期,将明信片逐一安置于相应的格子中,仿佛是在为时间做标记。

为确保顾客隐私,所有明信片均需密封于信封之内。当初盘下这家店时,店主说,这家店铺之所以能存活二十几年,是因为它能吸引一批批的年轻人。他们或为自己,或为亲朋,或为恋人,寄出这份跨越时空的情谊,希望爱与梦想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静静绽放。如果不是要出国带孙子,她是断然舍不得将店租出去的。

男孩将信小心翼翼装进精心挑选的信封里,在桌子前认真写下收件人地址,寄件人地址。然后在信封背面备注,信寄出的时间。

他把信封递给她的时候,她认真看了他一眼。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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