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已久的王哥终于来了。他是流浪大神,混过上海滩,见过大世面。
他骑着一辆红色三轮车从上海来,车厢里装着锅瓢碗铲、太阳能充电板、三把菜刀、一个菜板、一个锑锅、一个炒锅,两床棉被、几双破鞋、一个半新不旧的灰色行李箱……行李箱里装着许多宝贝,手电筒、充电宝、恐龙头盔、崭新的匕首……此外,车厢里还堆着许多好东西,但是他乐意我们翻看。我们从车厢栏板上跳下来,重新缩回桥洞里坐下。
三轮车不准上高速,王哥从东往西走了两个月。如果能开高速,他说,兄弟们呐,我们至少可以提前三十天见面,缘分就会多出三十天。王哥说话真是讲究。他从东往西漫游,从上海出发,经南京,穿郑州,过西安。到西安时,天气已经非常冷了,雨夹着雪下。他看到王有尾耸肩走在古城墙下雨雪中瑟瑟发抖。银杏叶刷刷坠落,满大街铺得金黄——那景色真美啊,差点把王哥迷在了西安。慎重掂量后(四川、宝鸡两帮哥们儿都跳在空中向他使劲儿招手呢),王哥毅然选择了继续前行。然而,踩燃发动机,他为难了,他犹豫是南下汉中入川烫火锅呢,还是直奔宝鸡吃馍馍?王哥说话真是讲究。他说,宝鸡刚下过今年第一场雪,比四川冷太多了,我想到宝鸡兄弟们的生活一定比那帮四川崽儿更苦,于是穿越关中平原到宝鸡来了。
王哥从浓重的暮气中驶出来,车头大灯气势逼人地冲我们闪了两下。
他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威严。我们围着他欢呼,簇拥着他的车厢跑进我们的桥洞。小山赶紧跑去生起一堆火。他们有十多年没见了。他说,王哥,你好样的啊,舍去四川来看我们。王哥说,宝鸡天冷,想到兄弟们生活艰苦,我就毅然来了。我们所有人都为此无比感动,有个家伙感动得掉了眼泪,屁娃娃,不提他名字给他留点儿面子。王哥又说,广元那帮兄弟生活太腐朽,天天缩在水电站大坝下边捡死鱼吃,捡来的鱼吃都吃不完,嗨,那可不是什么死鱼,只是头被发电机扇掉了,捞出来肚子里都冒着热气呢。小山说,咱们白面馒头也不一样冒着热气么。死东西腥。费盐。我们围着火堆被逗得哄堂大笑。小山又说,王哥,你高级啊,骑上了摩托还会搞直播。王哥说,时代在进步,我们也要与时俱进。话音未落,我们又一阵哄堂大笑。手都伸到火上边烤一烤,王哥说,让我看看你们谁手最白净,谁最好吃懒做。我们手都白净,知道王哥要来,都提前用洗碗精反复搓洗过。我们把手伸到火上。王哥说,看来你们都很好吃懒做啊,一个个手指这么白净。指甲也剪得整齐。小山调皮,截话说,必须啊,我们经常吃手抓肉。听小山这么说,王哥心情大好,站起来扯掉鞋子脚伸到火上烤,袜子冒着青烟,散发出酸臭和焦煳的味道。小山跑到桥墩下翻来盆子,小黑提来一桶水,我们打算烧壶滚水给王哥好好泡个脚。
“手抓肉?在垃圾桶里抓啊还是去餐馆要啊?”王哥说。
“当然是餐馆啊。”我们说。
说完,我们又不约而同哄堂大笑。
王哥美滋滋泡了一顿脚,两只脚都烫得绯红,水壶里还剩小半壶开水,他对小山说,剩那么多呢,倒在盆子里兄弟们挨个儿烫吧。王哥让出小凳儿,我们轮个坐上去把脚都泡了泡。王哥没急搭铺,拿上手机和支架坐到安静的角落开始直播。小山小黑按照他要求站到他肩后,举着蜡烛给他照明。他说,积攒几个月的钱路上加油花光了,我得努力挣回来。他坐在烂砖头上开始表演。我们蹲在火堆前用手机观看。王哥原先就是个生意人,不像我们扒火车偷东西。那时候绿皮火车慢,进出站时间长,他带着小山在铁路上叫卖,矿泉水呐,方便面。咸鸭蛋呢煮玉米。还有手工豆腐干呐……他们追着火车卖命跑,收下车窗里递出来的钞票,递进去竹篮里的商品。每天都能挣十来块。
没想到现在王哥变成了一名网红,不但抖音玩得溜,还跑到西瓜上边去发视频赚钱——
给你们看一下,西瓜上播放量只有两百多,我就能赚到十四块钱,抖音上也有十来块,我一条视频赚二十多块。……人要劳逸结合,不能太懒惰,也不能太辛苦,我每天只直播三十分钟,靠小花花小星星赚几块,再拍个视频剪辑发出去挣几块,一个月赚七八百绰绰有余。
看王哥直播,火狐狸最激动,眼睛瞪着手机一眨不眨,表情手势情不自禁跟着学。学了一会儿,他跑回帐篷抱来大堆东西抖在王哥面前——红牛、脉动、花生、瓜子、豆腐干、沙琪玛……他居然藏了这么多好东西,我们怀疑他还藏着更多好东西……火狐狸八岁就开始混铁路。有个老头子想收养他,领回家给他洗澡又洗头,买新衣服,做好吃的。他美美地享受了一顿,穿上那身新衣服往炉前炭灰里一滚,又跑回铁路捡垃圾来了。他说,他傻啊,穿那么干净怎么捡得到废品呢。他狗日总不知道珍惜,那时候他岁数小,脸肉嘟嘟的招人喜爱,想收养他的人何止才一个。
前几天他还拿这个事炫耀。他说他有个姐姐,漂亮得像仙女,那个女人追着要他做弟弟。我们说她肯定眼睛长在耳朵里了,要不睬个乞丐干吗?难道她是傻子啊。火狐狸说她是马戏团的。我们问她在马戏团做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他吹得跟真的似的。吹牛谁不会?小四川吹牛要当霹雳舞大王呢。后来他跳舞跳疯了,人也不见了。
火狐狸挡住我们,防止我们靠近王哥。他抱出那么多东西讨好他,我们不敢反击。有几个回自己窝里找过,都没找到像样的东西。小山靠着火狐狸肩膀看直播,他俩关系近。小山从火狐狸胳膊下递给王哥一根黄瓜。王哥斜看他一眼,翻转手机对着他脸说,“老铁们,看啊,小山真是个好兄弟啊,他把他唯一一根黄瓜给我吃。”火狐狸立即垮下脸,头伸到王哥前边抢镜头。直播间里边,王哥变成了他的背景。不愧是大网红,王哥赶紧抖机灵说,“这是我的准徒弟,如果今天他学习进步大,明天我就收他做正式徒弟,全国排几十位不记得了啊,总之他是这里的大徒弟。”
王哥抬手刨开火狐狸的大脑袋突然下播了。
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扔给小山说没电了,“去弄点电回来。”小山待在那里不动,他没有用过手机,把头悄悄往我们身后藏。
“师傅叫你去,就赶快去。”火狐狸仰头看着小山。
“去哪里弄啊?”小山捧着手机仍然不动。
“叫王哥,还不是你师傅。”王哥说。
“我怎么弄的你怎么弄。”火狐狸说。
“去外边小店里借嘛。”王哥点拨他说。
小山捧着手机走出桥洞,扒开矮树丛钻了出去,再跑回来,小山不见了。
天彻底黑下来,我们把火焰搞到大旺。隔几天我们就挪一下烧火位置,避免把桥底全部烧黑。王哥要来,我们提早做了准备,许多柴火,许多吃的。啤酒只捡满三瓶,所以每人凑了点钱买了整件藏在树笼里,吃饭的时候抱出来给他个惊喜。那吃些什么呢?锅里各种美味菜肴煮在一起,另外还准备了午餐肉、牛肉罐头、老干妈、榨菜。还有些什么呢?还有喝酒绝对不能少的瓜子花生啊。
我们邀请他坐下。他假装推辞。不肯往锅边走。我拉他拉不动,脚掌像插在土里。他说,兄弟们都过得不容易,还是吃我车上的吧,我给你们拖了一车见面礼,面条、大米、零食,非常多,三天两天吃不完。我说明天吃你的,今天吃我们的。他还是不肯走。我绕到他背后推他,推不动。我叫火狐狸过来帮忙。我们两个强拥着他走到锅边坐下。
小山抱着个大东西挤出矮树丛歪歪倒倒走到锅边。他怀里抱着个大充电箱。
“你疯啦。”火狐狸说。
小山把充电箱放在地上,掏出手机还给老王。相处这么久,感觉总是喊他王哥显得生分,现在开始我干脆喊他老王吧。接过手机按屏幕却不亮,老王一脸不耐烦。小山自己坐了进来。老王看一眼小山说:
“能耐啊,弄这么个大东西回来。”
“你没给我充电线啊。”小山说。自从三块八关进去放出来后,他就成了惯犯。
做错事还敢狡辩。忘记拿可以回来再拿啊。狡辩有什么用。惯犯骨子里边就是懒。丢人。他这是坏我们名声。搞不好,又要被追捕,捉住的,要么关进去教育,要么遣送回老家。
火狐狸把啤酒抱过来放在锅边。老王笑颜大开,站起来大声喊道,“有酒就好搞气氛。来,每人一瓶。”他又侧身对小山说,“有手机的兄弟每人一个充电宝,充完还回去。还回去算搞破坏,不还回去就是偷窃。”我们齐咬瓶盖。小山抱着那玩意躲到边上捣腾去了。
也许他很久没有喝过酒了,喝完手中那瓶,他又拿过二黑手中那瓶灌了两大口。他从锅里挑起一块肥肉喂二黑,“你叫啥名字?认识这么久还没有人介绍你名字呢。”他抄着筷子继续在浓汤浓汁里边翻找。“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许多流浪汉不是懒惰,是想得太多把脑子想坏了。我们活得好好的,就是因为我们好吃懒做,不胡思乱想。你们说是不是?”说完,他哈哈大笑往后颈上拂了一把油腻腻的头发。
看这样子,他是要准备给我们讲课了。放下酒瓶,我们都竖起了耳朵。
“正式开讲前,”他昂扬着脖子说,“我得宣布,你们需要先交学费,有钱的交钱,尊师重道,多少不论,没钱的呢,交你们值钱的东西。”他停顿一下又说,“小山可以免交,借电挺卖力,尽管方法有点不对。兄弟们呐,我再强调一遍啊。我们只是一群流浪汉,不是什么有病什么不正常的人,现在我带领大家学直播搞创业。有流量,就能搞事情,有事情,就能搞到钱,偷鸡摸狗谁也不许再干,缺什么东西多出去捡点,也可以问粉丝送一送,比起我们他们再穷也算是有钱人。”
“大哥你先讲讲那个女记者啊。”火焰后边有人喊道。
“她有什么好讲的呢?”老王不耐烦地说。
“没想到跟小山的缘分没有断在直播间里重新认识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