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游
作者 老邪
发表于 2024年12月

五十二岁开始讨饭,入行有点迟。没办法,他家里死绝了。

深秋下起大雨,妻儿非要上山抢收,死于山体滑坡。葬礼过后,久疏的侄儿们来找,说要借他的十五亩地,承诺每年给他分点口粮。吃绝户的事儿不是没见过,他话少懒得争,主要是心灰意冷,点头同意了。庄稼换茬能再长,人埋了不发芽——妻儿入了土,麦子土豆再种给谁呢?

大半辈子窝在运城,之前总担忧老与病,如今两张遗照戳心口,头一次盘算起生和死。突然没了牵挂,渐渐有了模糊的顿悟,零碎的念头不成系统,但足够催他离开伤心地。想着自己身体还算健康,腿脚仍然有力,年轻时学过快板二胡,年节庙会还能唱几段晋剧,飘出去应该饿不死吧?

骡子和存粮全卖掉,家里没大件。结婚时找木匠打的衣柜不值钱,他翻来翻去,多是妻子生前的花布衣服,三十年前的婚衣也压在柜底,就穿过一次,老料子没褪色。有本六寸的小相册,照片估摸三四十张,多数是他和妻子,儿子停在了二十三岁。油纸包好相册揣起来,想了又想,还是单独把遗照用过的那张搁下了——魂儿是带不走的。

一千块存款缝进衣服,匆匆拜过关帝,锁门封了窗,他没跟村里任何人打招呼,趁太阳刚出来,顺着小路离开。他估计往南水土不服,也不想越过黄河,就往北走了。

要饭是个技术活儿,伸手不张嘴很难活下去。时间一长,他的莲花落越唱越好听。后来在临汾遇到个瞎了左眼的同行,唱腔比不过他,但很会向看客要钱,就搭了伴一起往北走。山西荒村里破窑多,冬天冷了就窝着,捡纸壳箱一层层堵住门窗,买粮捡柴,村里好心人也给些炭,夏秋讨的钱也够两人过冬。等开了春,继续往大村小镇走,这么慢慢悠悠两三年,两人倒没出过山西。

风霜过脸,他的中山装逐年褪色,解放帽檐早断了。一九九一年来到老峰村时,他背后多了把二胡,乌木材质,贴着真蛇皮,与他不太相称,注意到的人们都不知这叫花子从哪得来这么把好胡。天气不好就拉《二泉映月》,日头出来就来首《赛马》,围着的人多时更不能唱悲调,会让人反感。莲花落的定词不多,多是现编现唱,快板和两块破碗片配合,看人下菜碟。见小孩循着撩人的唱词围过来,他害了臊,赶紧换唱残本的《呼延庆打擂》,正发育的孩子们觉得没劲,又一哄而散。

唱完了歇嗓子听村民闲聊,得知最近村里还有两桩嫁娶大事。他俩一合计,不能错过好彩头,准备去亮几嗓子,多讨些喜钱。绕村打量了一圈,暂住进村口破窑洞,夏天比冬天好应付,就是蚊子多。

隔天是村长嫁女儿,艳阳高照,大席二十桌。他俩真卖力气,把好词儿唱了个干净,新郎很阔,红包给了十五块。欢天喜地出来,商量去镇上吃顿好的,却听到旁边池塘有两个女人大喊大叫。前天刚下过雨,塘水溢上了岸,七八岁一个男孩在黄泥水里扑腾着,肉嘟嘟的胳膊,眼看就要沉下去。

他年轻时会水,黄河浅滩里也游过。犹豫了几秒,摸出怀里的相册劈头扔给搭伴儿,脱了上衣外套,一个猛子扎进去。池塘很深但不大,他体力还行,呛了口水,三钻两刨,就把孩子拽起来拖上了岸。搭伴儿忙来看他有事没,他却急着把相册又拿过来。那两个女人止了哭腔,慌慌张张过来,其中一个是母亲,见儿子呛了水,她往前胸后背猛力拍,总算是帮儿子顺过了气。

“这叫花子,好人呐!”刚赶来的五六个村民拍手叫好,他们惯于从善举推断善心。男孩的父亲闻讯而来,黄胶鞋跑飞了一只,先抱着妻儿哭了几声,赶忙抹泪,起身去道谢:“老叔,我就这一个儿子,您这是救命的大恩啊!您贵姓?”

独生子啊?哦,我也有一个儿子……他心里走了神,定了定才回答:“我叫周二盈。”

“本家啊,有缘!”男孩的父亲说,“我叫周云,云彩的云!”

“不救不像话,”二盈皱眉,“孩子小着呢。”

“这年头好人可不多了!”周云方脸蒜头鼻,大嘴巴仿佛连着根直肠子,怎么着都得请二盈先吃饭,再聊酬谢。二盈唱了半天也饿,受一顿饭不为过,就带着搭伴儿一起去了。

二盈浑身湿漉漉,一进周家门,周云把自己父亲的旧衣服给二盈换了一套。周云媳妇东屋做菜,他们仨盘腿坐上西屋的暖炕,慢慢聊起来。周云三十出头,种着四十亩地,也养猪和羊,在村里不穷不富。小时候体弱,多亏父母四处求医,前几年父母相继去世了。他看着二盈的脸,跟他亲爹有几分像,皱起眉来都是三道深纹。

听两个叫花子讲罢这几年的流浪生活,周云越发觉得亲切,心里生出个模糊的念头。饭香渐渐飘过来,炖羊棒骨、葱炒猪肉加一屉莜面窝窝很快上了桌,还有半塑料桶散装汾酒。周云向二盈敬了杯酒:“老叔,跑来跑去不累吗?”

搭伴儿不喝酒,埋头啃骨头。二盈嚼完一嘴猪肉,陪了半杯:“累啊,走街串巷的,还得防着狗。”接着用袖口擦了擦嘴边的油。

“人常说落叶归根,没想过再回老家?”周云试探着问。

二盈摇头:“没牵挂了,妻儿死了,纸在哪儿都能朝南烧。”

“年纪大了,总得找个地儿落脚吧?”

是啊,我总有走不动唱不亮的那一天。二盈心里清楚,可不知道该在哪停下,两条腿好像不受控制,每天起来明明心里一片迷茫,还是下意识往北走,好像北边埋着什么金银财宝似的。二盈叹了叹气,把一杯酒喝干:“走哪算哪吧……”

“老叔,要不……留我家吧?”周云酒劲儿上来,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妻子听了突然抬头,茫然地看了丈夫一眼。二盈的搭伴儿也放下羊棒骨,满脸疑惑。

二盈眼睛一亮:“怎么个意思?”

“那我直说了!看着您面善,眉眼像我爹,今儿救了我儿子,我也不知道咋个报答,您就留我家咋样?帮着做点农活,吃穿用度我供着!”周云是为了报恩不假,可也瞧见二盈身体还算强健,干农活儿没啥问题,也不至于白养。

“这……这不好吧?”二盈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头疼脑热的我管!西北穷,但不缺地,您哪天老了,我送。”周云笑着自饮一杯,眼神坚毅。

儿子早死了,有人答应送终,是个好条件,无非是给人家卖干净力气。救人固然是大恩,但是非亲非故的,终究隔着一层,周云这人看着倒是挺不错……二盈纠结起来。

“老叔,咱这不是旧社会!”周云补充,“您哪天想走随时走,盘缠管够。”

二盈没拒绝也没答应,只说:“今儿咱俩都喝多了,你再好好想想。”

二盈抹抹嘴倒头就睡。本想装睡好好盘算一番,没想到真睡过去了。热炕头上这一觉睡得香甜,醒来浑身发酸,窗外的夕阳灼开天幕,想想也不知道今晚去哪里落脚。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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