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套环
作者 石国平
发表于 2024年12月

细细的绿豆绳穿进房梁处那个小小的铁套环内,然后从铁套环处折转回来,变成了两股。绳子一头连着房梁,一头拖在地上。

秀莲不是自己要寻死,而是要逼自己的男人陈落地说出真相。

秀莲在逼陈落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如果陈落地承认自己和王丽惠有过那种关系,自己该怎么办?是离婚,还是凑合着过日子?秀莲觉得好多事情自己还没想明白。人活着总会遇到一个接一个的死扣,让你怎么也解不开。现在秀莲怀疑自己的男人陈落地背着她和那个贵州女人王丽惠有过那种事,可陈落地却一口咬定说没有。

陈落地反复争辩说,要是我真跟王丽惠有那种事,我能被他们放出来?

秀莲感觉自己的牙齿咬出了“咯嘣”声。

陈落地耷拉着那颗木瓜脑袋,两眼盯着光滑透亮的水磨石地板,始终不敢看自己的老婆一眼。

陈落地的脑袋瓜三尖不圆,长得跟木瓜似的,只是型号稍大了一些。秀莲平常就唤陈落地“木瓜”。高兴时这么叫,发脾气时也这么叫。高兴时算是昵称,发火时就是一种蔑视了。秀莲觉得陈落地脑子不够使,秀莲曾说过,啥时候你这只木瓜脑袋长满长圆长成西瓜模样,也许就变机灵了。平时,秀莲总是像教子一样训斥自己的男人。

已经是后半夜了,陈落地耷拉着那只大木瓜似乎在打瞌睡。秀莲就喊,陈落地,你不要装睡,你给我站起来!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

任凭老婆怎么数落,陈落地始终耷拉着那只“木瓜”低头不语。

陈落地为啥叫落地?娘在自家地里间苗时,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痉挛,还没容走到地头,孩子就落地了,于是起名为“落地”。落地从小到大有些憨样,父母给他起的小名就叫“憨孩”。陈落地不喜欢人们叫他憨孩,可落地这个名字也不怎么雅,但他自认为比憨孩要好听一些。后来娶了秀莲,秀莲总叫他“木瓜”,“憨孩”反倒自动销号了。陈落地长年累月外出打工,地里的活儿全留给了自己的媳妇秀莲。即使如此秀莲似乎也没有怨言。陈官庄的女人都是这种受罪命,男人外出打工,女人在家种地养娃,天经地义。谁想这个在自己跟前逆来顺受的男人,竟背着她与那个贵州女子王丽惠做出了那种丑事。

可是陈落地死活不承认。

陈落地瘫坐在地上,整个身子倚靠着那个小木板凳,就像患了软骨病。陈落地觉着自己真是迷糊了,陈落地心想,我干脆睡一会儿吧,然后他真的就睡着了。陈落地刚睡着,就被秀莲一脚给踢醒了。

把男人踢醒了,自己反倒伤心至极,秀莲禁不住抽泣起来。哭泣是女人的特权,秀莲越哭越伤心,竟哭成了泪人。

一九九九年,陈落地把那个贵州女子带回家的时候,秀莲有些意外。秀莲说,陈落地你是不是让人给骗了?是不是人贩子设下的圈套?王丽惠是不是人贩子留下的诱饵?

陈落地十分肯定地说,王丽惠父母百般央求我帮忙给他们的女儿找一个好人家,我才答应下来的。况且,人都跟着咱来了,怎么会是人贩子呢。

陈落地的话不无道理。陈落地是在贵阳火车站遇到王丽惠的。陈落地是泥瓦工,现在的泥瓦工没有前些年那么吃香了。陈落地在贵阳站四处转悠寻活儿的时候,遇到了王丽惠和她的父母。王丽惠母亲可怜兮兮地说,女儿小时候受过惊吓,人有些憨相,但没啥大毛病。王丽惠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陈落地心想,我还叫过憨孩呢。

陈落地是个实诚人。陈官庄的人都说,没有陈落地的老实,就不会有秀莲的精明。陈落地对老婆言听计从,秀莲让陈落地往东,陈落地不敢往西。陈落地第一次自己做主办了这么一件大事,让秀莲都觉得惊奇。但秀莲没有责备陈落地,因为秀莲内心已经有了主意。

从贵州回来那天晚上陈落地有些神气十足,慢慢地秀莲也就亢奋了。秀莲娇嗔地责怪陈落地说,大木瓜你是不是疯了。陈落地只顾吭哧吭哧地用着蛮劲儿横冲直闯,反倒让秀莲十分受用。事后秀莲还用手帮陈落地捋了捋额前的头发,陈落地就有些受宠若惊地用胳膊箍紧了自己的老婆,秀莲却突然挣脱了陈落地问,王丽惠是不是还醒着?陈落地说,应该睡着了吧,走这么远的路,她一准累了,肯定是睡着了。

秀莲就喊一声“王丽惠”,外间没有任何反应,秀莲这才放下心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东套间的小床上传过来王丽惠翻身的声响。秀莲忙问,她是不是听不懂咱的话?陈落地“嗯”一声。秀莲说,那刚才我喊她,她肯定没有听懂,她当然就不会应声了。陈落地又“嗯”一声。秀莲就骂句“木瓜”,然后朝陈落地腿上拧了一把。

上庄罗卜他爹领着三十岁的罗卜来相亲。罗卜是秀莲娘家那个村的,和秀莲娘家算是本家。罗卜小时候患脑膜炎,留下了后遗症,本乡本土不好找媳妇。可是找不上媳妇的罗卜却相不起这个从火车站领回来的女人。罗卜他爹就骂一句:狗日的,你还挑拣。罗卜小声嘀咕一声,谁相中了谁要,反正我不要!

罗卜他爹没再吭声,转身走了,罗卜也紧跟着离开了。

陈落地说,罗卜是啥东西,还挑拣。

秀莲就骂陈落地。没眼光的东西,领回个没人要的货。

陈落地心里说,当初我在火车站可是给你打过电话的,你还说领回来给罗卜当媳妇。现在倒怨我了。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骂归骂,秀莲心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王丽惠是女人,是女人就不愁没人收留。

王丽惠留在家里,也不能让她吃闲饭。秀莲让王丽惠跟着她上地,秀莲身子不舒服,就让王丽惠跟着陈落地上地。王丽惠是乡下人,能劳动。王丽惠很少说话,与人交流有一些语言障碍。

秀莲是一个爱干净的女人。每天晚上睡觉前全家人必须先洗涮,否则,陈落地也好,六岁的女儿也好,谁也不能上床。秀莲发现王丽惠根本就没有睡前洗涮的习惯。王丽惠睡在秀莲家东套间的单人床上,早上一骨碌起来,晚上又一骨碌躺下,一点也不讲究。王丽惠来时随身穿着一身浅灰色夹克,几天过去了也不知道换洗。秀莲说她,王丽惠说自己没有换洗的衣服。秀莲就有些生气,现在是夏天,你完全可以趁晚上脱下来洗一洗。秀莲一发火,王丽惠听不懂了。王丽惠能看出秀莲是在跟自己发脾气。王丽惠就在晚上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洗了。

正是夏天,王丽惠脱掉上衣,只穿一件窄小的胸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王丽惠洗衣服的时候身子一起一落,坐在院子里乘凉的陈落地目光往这边瞟一眼,就瞟在了王丽惠的腰上。王丽惠的腰身似乎很白,白得像一道光,这是陈落地的第一感觉。对陈落地来说,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不可能给他多少时间让他细细端详。半个月亮挂在夜空中,一切都是那么的朦胧暗淡,剩下来的只能凭陈落地臆想了。

王惠丽的脸是黑的,没有秀莲白,可她的腰身为啥会那么白皙,会不会比自己老婆的腰还要白呢?陈落地的这一疑问是在王丽惠换洗衣服那天夜里开始萌生的。从那天起,陈落地就一直幻想能再有机会细细地看一眼王丽惠的腰身,他想弄明白王丽惠到底有没有自己老婆的腰身白。老婆的腰自己可以很方便看到,王丽惠的腰就不那么容易看到了。对陈落地来说,秀莲的腰是一种具体的白,王丽惠的腰是一种飘忽不定的白。两厢对比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地驱使着陈落地躁动的内心,对陈落地来说真是一种煎熬。

陈落地一有机会就瞅王丽惠,这几乎成了陈落地的一个习惯。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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