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眼泪
作者 王洁文
发表于 2024年12月

1

17岁那年,林晓梅和父亲大吵了一架。那年林晓梅高考,成绩出来后,林晓梅捏着显示分数的手机和父母说:“没考上。”父母的眼睛就像被吹灭的蜡烛,顿时黯淡无光。父亲盘着腿坐在炕头点燃一根烟,不再看她。烟雾缭绕中,林晓梅看到父亲紧锁着眉头。一阵沉默后,母亲问:“考了多少?”“考了423分。”

母亲追问:“差得远不?”

林晓梅忙说:“不远,去年二本线470分。”

又是一阵沉默。林晓梅心里一顿难受,她既后悔又担心。在成绩没出来前,她已经玩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里,她偶尔会想一想考不上会怎么样,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深入下去,毕竟没有事实摆在眼前,她还做着自己会超常发挥的美梦。现在成绩出来了,她没考上的结局板上钉钉,她的美梦碎了,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老师口中所说的那些超常发挥考上985、211的幸运儿。她很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好好学习,而是迷迷糊糊地过了三年。在学习上,她不能说完全不用功,但确实没尽力。现在没考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想再考一年,但她家庭不富裕,不,可以说是穷,她还有三个妹妹。她们姐妹四个岁数间隔不大,都是念书的年纪,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她不知道要怎么和父母说复读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父母完全没再提高考的事,仿佛这件事从来没有过。

成绩出来的第三天,林晓梅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她一边接水一边在酝酿要怎么和父亲说复读的事。这个家里,还是父亲做主,母亲只听父亲的。只要父亲点了头,一切都好说。正想着,母亲出来了,挥手让她进去。

屋内烟雾缭绕,父亲还是老样子,坐在炕头抽着烟。林晓梅看不清父亲的神色,却感觉父亲身上冒着寒气,和烟雾混在一起,散在四周。她心里有些发怵,她不知道父母叫她来做什么,但她想,不能再拖了,现在是说正事的好时机。她张张嘴,打算说话,却被母亲抢先一步。母亲说:“前两天老赵家的女人过来了,她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个木匠,手艺不错,挣得也挺多。”林晓梅惊了一下,她猛然想到前几天来家里的人,估计就是来说媒的,因为没考上,家里只要来了人,她就躲出去,怕那些人问她成绩,所以就没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林晓梅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她看了看坐在炕头的父亲。父亲还在抽着烟,吐出的烟雾就像妖雾一样在空中舞动,一波未散,一波又起,把父亲牢牢围住。林晓梅看不清父亲的神色,但她知道,父亲默认了。林晓梅知道父母的意思,没考上,就嫁人吧。但她现在并不想嫁人,看看身边的人,那常来林晓梅家里打扑克的老周,不务正业,天天打老婆,还以此为荣。有一次他老婆过来叫他回家吃饭,他就把输牌的气撒到老婆身上,在众人面前打掉了老婆一颗牙。还有那老冯,天天撩骚女人,把他老婆气得年纪轻轻得了乳腺癌,虽说最后保住了一条命,但老了至少二十岁。林晓梅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因为生不出儿子被父亲嫌弃。林晓梅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或许能嫁到好男人,她也听到很多这种例子,哪个女人嫁的男人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家人跟着吃香喝辣,但林晓梅认为那就和中彩票一样,她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她认为自己没有那样的好运。如果说她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可能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但她偏偏接受了教育,她从课本上看到、从老师同学口中听到外面很多有趣的事,她还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林晓梅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嫁人。

“这个木匠虽然只念过小学,但长得很精神,也很勤快,在县城里有房,父母也年轻,人家看中你有文化,愿意给15万聘礼……”母亲还在继续说,但林晓梅已听不进去。林晓梅想,成绩才出来几天,你们就想着把我嫁出去,至于这么着急吗?林晓梅的心里一阵悲凉,却又陡然升起一股火气,她和父母说:“我不嫁。”母亲立马变了脸色:“你认清楚自己吧。”林小梅又升高音量说:“我不嫁,我要复读,我还要再考一次。”

这时,林晓梅的父亲终于说话了,他一把掐灭了烟头对林晓梅说:“考啥?没让你考过?你这三年干啥去了,考那么点。” 看着父亲那铁青的脸,林晓梅知道父亲对自己的不满终于爆发了出来。父亲说得也没错,林小梅有些心虚,她确实没好好学,但她又想到,比自己考得还低的同学,人家父母也没放弃,还让继续考。住她家后面的陈鸿军,他儿子陈光宗才考了289分,不也要去复读吗?林晓梅说:“为啥陈光宗还能再考一次,我就不行,他还不如我。”父亲只是说:“你能和他比吗?你还有三个妹妹,家里要留着钱供她们读书,没钱了。”林晓梅心里又升起一团火气,越穷的人越喜欢生孩子,四个孩子,尤其还是四个女儿,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就是想要儿子吗?林晓梅想,如果不是你想要儿子,哪会生这么多,她怒气冲冲地对父亲说:“怎么不能比?你不就是重男轻女吗,如果我是个男的,你还会没钱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剑刺痛了父亲,父亲跳下来就要打她,被母亲拦住了,父亲梗着脖子说:“对,就是因为你不是儿子,你想咋样?”林晓梅冷笑一声,终于承认了,林晓梅也不怕了,她不顾母亲对她的暗示,决定揭开父亲的伤疤:“你再想要儿子,你也没儿子,你没儿子,着急忙慌把我嫁出去,收到彩礼钱能干啥?”父亲听了更生气,他推开母亲,又冲上前要打林晓梅,但又被母亲拖住,父亲在地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在地上捡了一只鞋子,扔在了林晓梅的身上。林晓梅没有躲,她站在原地对父亲说:“我要复读。”父亲向她吼道:“随你便,反正我不给你出钱。”又转向母亲说:“你也不能给她钱。”

“不给就不给。”林晓梅丢下这句话就跑了出去。

2

林晓梅已经在街上晃荡了一个上午。一个上午她都在想怎么赚钱。复读需要交5000元钱,她平时没什么零花钱和压岁钱,以前的生活费也没攒下多少,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是5000了,这笔钱对她来说就是巨款。她去街上的那些培训机构问,要不要老师,但人家只要分数高的,不要她这种没考上的。她也去一些餐馆问要不要端盘子的,但人家一听她是临时工就摆摆手。只有一些夫妻店要她这种,但工资很低,而且她听同学说,这种店干到最后说不准都不给你钱,就是骗你的劳动力。找了一上午,林晓梅一无所获。

快到中午了,此时的太阳是最毒的,林晓梅站在街上,就像在一个蒸笼里。虽然时不时刮来一阵风,但这风就像一股股热浪,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她找了一块石墩子坐下,看着汽车来来往往,心里难受到了极点。此时她很后悔,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那么现在她应该快快乐乐地等待开学。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林晓梅想,如果自己是陈光宗就好了,考那么点还能去复读。林晓梅现在非常羡慕陈光宗,虽然她和陈光宗平时不对付,准确地说,他们的不对付从爷爷那一辈就开始了。

林晓梅并不是城里人,她的老家在本县的一个偏僻山村。村庄是偏僻了一些,但依山傍水,山坡平缓,杂草丛生,是一个天然牧场。林晓梅的父亲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勤劳又能吃苦,在作务庄稼的同时,还养了一群羊,有300多只,日子过得殷实舒心。只是老婆肚子不争气,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成了他的一个心结。林晓梅七岁那年,到了上学的年龄,怎奈村里没有学校,她的父亲一咬牙把羊群卖了,在城郊的南关买了两间破旧的房子,全家人搬进了县城。在林晓梅上学的事情上,也费了不少周折,因为是农村人,不在县城学校的服务范围,要收3000元的借读费。又因为没有关系,不是交了借读费就能进学校的。林晓梅的父亲只好托人请客送礼,最后总算把她送进了学校。林晓梅自打小学起到初中毕业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之后的三个妹妹,也都是这样上的学。十多年下来,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之后的日子里,林晓梅的父亲更加辛苦了,一边在城里打工,一边抽时间回村种地。她的父亲本来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在生活的双重压力下,更加郁郁寡欢,不大说话了。

一声汽车的鸣笛声惊醒了林晓梅,她站了起来。找不到兼职,林小梅只好打道回府。好在父亲不在家,林晓梅吃完饭又继续出去找兼职,这次她打算在家附近找找。

林晓梅家所在的南关村,属于典型的城中村,这片城中村散落着高高低低大小不一的平房,一条长长的火车轨道把这片城中村分成两半。林小梅的家就在铁轨附近。每次火车一来,地都会被震得抖动。这里的火车大都是货车,每次都拉着满满的煤。火车经常停下,只要一停下,就会有很多人拎着铁锹像猴子一样爬上去,他们快速挥动几下铁锹,火车上的煤就落到了地上,等车子缓缓启动,他们才拿着铁锹爬下去。再把煤用袋子装起来卖或者自己留着用。后来这条铁轨出了很多人命,就管得严了。这片城中村被政府列入规划内,自从传来要拆迁的消息后,很多户人家就开始盖房子,一层楼的掀了顶子盖成二层,二层的盖成三层。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2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