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祠堂读书的日子
作者 杜光辉
发表于 2024年12月

我的少年时光在河南巩县一个叫大南沟的村落度过,小学设在杜家祠堂。村落古老,祠堂古老,家族同样古老。

我听老三爷说,我们“光”字辈是杜氏家族第十六代子孙。祠堂里供着十多代先祖的牌位。

我是老三爷的重孙。

老三爷还说,逃难到这里的杜氏家族,第二代人就修建了这个祠堂,按二十几年一代人计算,也有三百多个夏热冬寒的轮回。岁月的风霜雨雪在四面青砖垒起的高墙上,泛生着墨绿的湿苔,夏季墨绿,冬季枯黄,昭示着历史的久远。

梨木做的祠堂大门,两寸半厚,镶着八排铜钉,碗口大小。梨木沉重,铜钉不轻,年少的人很难推动。门槛一尺多高,年幼的孩子难以攀越。两边的门墩上蹲有石狮,突出硕大的圆眼,凶狠地瞪着我们。大门上方悬着“杜家祠堂”的匾牌,匾牌的右下方挂着白底黑字的长方形招牌,上书“芝田小学大南沟分校”,古老和现代汇融一堂。

教室设在祠堂大厅,正面供奉着十多代先祖的牌位,牌位下边是条桌,摆放着紫铜鼎炉,插满供香燃过的残竹。再朝下是讲桌,再朝前延伸,就是学生的地盘,泥墩上搭块木板充当课桌。有个尺半宽的过道,把课堂分为两片,左片是一至三年级,右片是四至六年级,加起来二三十个学生。一个老师,姓叶,给一年级上过课,给二年级上,再给三年级上,一直上到六年级。轮到上课的年级听课,没轮到上课的年级做作业。

我在三年级以前,从来不敢一个人坐在教室,觉得教室里的恐怖浓稠得像灌满了漆汁,到处都是魑魅魍魎,甚至幻想出三尖葫芦头的大鬼小鬼,张着血盆大嘴,伸着一尺多长的指甲,朝我脑袋抓来。我小时候听老三爷讲,人死了不是变成神就是变成鬼,大人物才能变成神,小百姓死了变成鬼。我们杜家的先人都是四蹄扒地脊背朝天的庄稼人,死后绝对不能成神。灵堂上供奉的只能是鬼的牌位,我就在这间充满鬼气的祠堂里读到小学毕业。

祠堂两边是厦房,一边住看管祠堂的老三爷。他是我们大南沟的秀才,解放前在杜家祠堂教私塾,解放后不允许私塾存在,沟里不少他教过的学生不忍看师父挑着粪罐朝山上挣扎,就让他看管祠堂。天明了给先人上香,天黑了给灯里添油,保证祠堂里香火缭绕,按成年男劳记工分。他一年四季都穿长袍,长袍昭示着身份和学问。在大南沟,没人敢穿袍子,庄稼人天天在地里摸爬滚打,穿长袍怎么干活?做贼不像绺娃子,冒充读书先生。

老三爷的房子里,挂满了装裱好的书法,金竖银横写出了《朱子家训》、诸葛亮的《出师表》、曾国藩的《鼕鼕岁鼓走轻雷》、左宗棠的《题疏勒望云图》。

遇到有来头的人,他就把书法挂在房檐下边,坐在旁边,不语不言,从他的眼神里能感觉出对私塾的怀念,对洋学堂的不满,还有对自己书法的自信。

我读到五年级时,书法上的字认识大半,但只识其字,不解其意。但我喜欢那些曲里拐弯的笔划,觉得很美,像旭日东升,像夕阳西下,像雨中飞燕,像酷阳下的树冠,像繁星拥趸的月亮。

老三爷和我亲近,我下课就朝他屋里跑,他给我教书法的临帖,谋篇,蘸墨,运笔。还给我讲岳飞的《满江红》,讲文天祥的《过零丁洋》,讲辛弃疾的《京口北固亭怀古》,讲屈原的《离骚》,讲的全是仁义礼智信忠勇刚烈。还讲儒家的读书做官报效朝廷造福百姓流芳百世,三纲五常,贞烈女传。讲完,就借古讽今,说你看看现今这世道,男男女女混在一个教室里,你看我,我看你,你挨我,我挨你,官家还提倡自由恋爱,男人想娶谁就娶谁,女人想嫁谁就嫁谁,世事不是乱套了?

我觉得这些话腐朽,说,叶老师说了,包办婚姻是封建,自由恋爱是解放。

老三爷瞬间变脸,说,他懂个屁,连个楷书都写不周正,还给学生教学问?

我不敢说话了,老三爷是过去的秀才,叶老师是现在的知识分子,哪一个我都得罪不起。

另一排房子住着叶老师,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不低,人不胖不瘦。他是初中毕业生,初中毕业就进入知识分子行列,国家安排工作。他每个星期六都到县城读夜校,要是读到高中毕业,就可以教初中。县城离我们学校三四十里,他周六吃过午饭就朝县城走,读过夜校都十点半了,还要步行回学校。他完全可以在县城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回来,但住旅馆要收费,星期天还要给学生补课,他必须赶夜路回来。

一九四九年后,国家大力发展教育事业,孩子十多岁才报名上学,上到五六年级都十七八岁了。

隔段时间,总校领导来检查教学质量。课间休息时要组织跳舞,让领导观赏我们多么朝气蓬勃,多么天天向上。二十几个人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圆圈,拍着巴掌唱:“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有时候还唱:“天上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几个人在圈子里蹦着跑,跑到那个节拍上就停下来,和站在圈子外的同学十字交叉地拉起手,又在圈子里蹦跳。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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