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刚下晚自习,有同学从后面喊我,让我去趟校门口,说有人找我。
我从五楼懵懵地走到一楼,出教学楼,从一条小道往校门口走。我边走边疑惑,在心里一遍遍想:“到底会有谁找我?我也会有人找?”走着走着,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应该是我爸,是的,就是他,除了他还有谁呢?
我觉得走了很久,这段经常走的路竟然这么长!路灯昏黄,只能照到脚底,更显得夜色安静而拥挤。快到传达室时,我的眼睛才慢慢亮了。
“来拿东西吗?”看我越来越近时,门房的小门开了,身体微胖的保安走了出来。里面还坐着一个保安,看上去瘦一些,问我叫啥,让我过去登记。
“自习早就下了,你咋这会儿才来?”坐着的保安站了起来,两只手扶着刚过膝的桌子,眼睛看着我:“找你的人等的时间有点长了,我让他进来坐着等,他没坐,说是去趟超市。”
超市离学校不远,但也不近。出了校门左转,往前走一走,过个十字路口,路口右转,再继续往前走,走不远,你就会看到一个体育馆。体育馆正对面是个小区,小区外面全是店铺,其中就有超市。
同桌家住学校附近,这是她描述给我的。她也曾用路名教我记路,我被绕晕后,差点让她也搞混。路名难记,她就用东南西北,但我忘了提前说自己是路痴。后来,她选择用左右来教我认路。左右好啊,我一下就记住了。可是,在市里待了两年,我还是没走过这条路。没出过校门,更没去逛过超市。
我的敏感一直都在的,是九岁寄人篱下求学时就蔓延生长出来的。为了让大人少操心,我很快就知道要不断修正自己。读小学时,我就发现,我吃饭比别人快,吃完会立刻离桌;走路比别人快,走起来急匆匆的;干活也比别人快,父母来看我带的米面或油,我也能第一时间归置好。当然,我也有慢的时候。比如,说话慢,想要点钱,几次都是欲言又止;进门慢,想少看点脸色,几次在大门外踱步;入睡慢,常在夜里不出声地偷偷哭……但这些慢,到开始住宿的时候,渐渐就没了。
我还是没准确知道来的到底是谁。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只发现了几颗稀疏的星星。我朝超市的方向望了望,黑漆漆的,百米外的东西一团模糊。没过多久,远处凭空出来一点亮光,一晃一晃的,像黑夜无端端生出的一只眼,在慢慢前移。仔细分辨,你会发现一小片夜空像海浪一样波动。那是父亲在往前走。手机屏幕亮着,在他手里随臂甩动。
“老爸!”我傻了,万万没想到直觉竟能这么准。父亲从校门空隙把东西递给我。接到手后,他说:“我去超市买了点核桃仁。”
二
这是父亲第三次来学校看我。第一次看我时,带的吃食里也有核桃仁。
我说过,我曾寄人篱下求过学。要上四年级的时候,我去了县城,寄住在大舅家。大舅重教育是出了名的,他不仅清楚自家娃的学习,还清楚娃所在班的学风。甚至,他还知道整个年级哪个班最好,哪个老师教得最认真。如果家里只有一两个或两三个娃娃,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大舅有六个。老四是大舅把眼睛望穿后才得来的儿子,比我大五个月。
据说,大表姐在高三那年,还被大舅揍过。有一天下午,大舅做完生意到家早,把饭做好后,就去学校了。他在大表姐班级的窗上趴了好久,突然就起身进去了。他走到大表姐座位前,一把拽下她戴着的耳机线,然后美美扇了几巴掌。
三表姐也被扇过巴掌,但不是在学校。有次考数学,大舅中午送了三表姐。三表姐考场在一楼,她从门里进去后,大舅就从操场绕过去,在后窗边上静静看着。开考后,三表姐写完姓名班级和学号,把卷子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笔尖在第一题上按了半天,写了一个字,然后又把笔尖按到下一题。就这样按了大概有半小时,三表姐把笔放下,枕着胳膊就睡了。考完到家后,大舅厉声喝道:“把我们老先儿羞死了!考试睡觉,能考个啥分?”接着就是巴掌撞击脸面或者脸面撞击巴掌的巨响。
父亲和大舅太不一样了,完全是两个极端。我的转学并不顺利,开学第一周,我一直在大舅家待着。也正是在这时候,我学会了蒸米饭,洗锅的手艺也越来越纯熟。上学时间居家,待三两天还没感觉。可一周过去,我就有点待不住了。母亲一来电话,张口就问:“我要来不?”
大舅脱口而出:“来也是个闲等,丁老师说怕得等到下周才行。”
丁老师家住大舅家旁边,两家一墙之隔。我常看大舅对着墙喊:“姐!阿姐!姐哎!”我也常听丁老师飘过墙的回应:“哎!噢!在呢!”丁老师在县教育局上班,得亏大舅托了她,我才在县城上到学了。
丁老师给的话很准。新一周的礼拜二下午,大舅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他让我检查书包的时候,给母亲打了电话。往学校走的路上,大舅才告诉我,去了要考试,考完试就分班,分好班就能上学了。
直到我进去考试,父母还没来。做完卷子出来,我看见只有母亲和大舅在外面。母亲马上看到了我,迎上来:“有没写上的题吗?”
“有些题目没见过,但是都写满咧。”
我抓住母亲的胳膊:“咋没见我爸啊?”
“家里核桃树有病咧,你爸忙着给树清除病叶子呢。”
我实在没想到成绩会当场就出。那冰冷的两位数,让我一下看到了县城和农村的教育差距。城里娃娃学的知识,从没有人给我讲过,或者说从没有人给我讲清楚过。我们往四年级四班走的时候,母亲低声问大舅:“这个班好着吗?”大舅说:“还行,应该好着呢。”
就这样,我终于正式成为大舅儿子的邻班同学。一直到期中考试结束,我才知道大舅说话有多保守。全年级前五十名,几乎都在他儿子班上。四班学生一半中下,一半倒数。我的名字在我们班成绩单的最后一页。
我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如果我有一个像大舅一样对学习严肃的父亲,我还会成长得和现在一样吗?
三
我在新环境里学习了快三个月,才见着了父亲。也就是说,转学近三个月后,父亲才带着核桃仁来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