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事
作者 吕润霞
发表于 202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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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麦子的品种一定多得没法统计,叫我永生不忘的,只有一种,叫301。

我父亲最开始种301的时候,全村人都种。换句话说,全村人带头种301的时候,我父亲也跟着种。也就是说,在种庄农的事上,我父亲从来没有创新过。

301的个子高高的,麦芒长长的,像苗条高挑的女娃子。

全村人第一年种301,哦哟,那叫凶猛。高得冒梢,支楞楞的麦芒。特别是麦穗穗,籽粒挺乎乎,却故作保守地包得严严实实的,每一颗麦粒都那么饱满。

全村人看着自家的301欢天喜地。我父亲的欢喜自然也挂在眉梢上,写在眼角上。

家家的301上场。碾了。鲜香的麦面,成了白面疙瘩,烙了黑面饼子。麦麸和猪衣子拌的食,家家喂养着准备过年的猪,大耳朵跌进食里都顾不得抬头,吞得咵咵的,一听就是极香的。那年301大丰收,也是我父亲的庄农史上最辉煌的一年。我家破天荒有了两个大麦栓子。我父亲喜不自胜地说:哦哟哟,了不得哇,这养活人的301!

第二年,镇上的种子站及时提供了新的麦子品种,村里种301的人家已经变成极少数。我父亲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这一年,301锐气大减。个子高却显孱弱,连麦芒也不硬撅撅的,籽粒更收敛了,瘪滋滋的。

村上那极少数种301的人家,看着自家的麦子,个个忧心忡忡。我父亲却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只是天天这一块麦地那一块麦地的,跑忙乎了,要把每一块地里的301看出花儿来的架势。

麦收上场,打碾。扬场的时候,扬出了好多瘪麦子。减产不少。

明年要换个麦子品种,我母亲说。但到了明年,我家块块地里长出来的,又全是301。我父亲和我母亲都倔强,但我母亲多时犟不过我父亲。

夏季里总是一场暴雨一场风的。我家块块地里高个子的301,傻乎乎的,才刚出穗,就东一垄西一垄卧倒了,再也爬不起来,直到麦秆沤烂,霉了。我家301两侧别人家的秃芒芒麦子,个子锉锉的,麦芒短短的,饱胀的麦穗穗骄傲地朝天扎着。

别人家收麦,我家收草。要不是我父亲还有另外的本事,那年非挨饿不可。我父亲从抗美援朝到甘青川边剿匪再到平息叛乱足足打了八年仗,给几任团长当过警卫员,理发就是伺候首长学的本事。我父亲的理发馆里总坐满了老汉。我父亲又是个老念书人,爱写字画画,自写自画自裱的作品还能卖钱。那一年,因为301的缘故,我父亲用理发和装裱字画赚的钱量了不少麦子,以垫补口粮。

明年再种301,我不跟你过了!我母亲恨恨地说。我父亲只梗着板筋哼了一声。

结果到了来年,我母亲终于取得了大面积胜利,麦子跟着村上人换了品种。我父亲只在离家最近的一块地里又顽固地撒上了301,以示他仍不死心。我家那块地就在庄头上,最是受村人检阅的一块地。那一年,我家的那一块301从个子长到半高,已经被全村人看了戏。连种四年,301退化到来不及出穗已经倒伏。别人家的麦子才长到一尺高,一场风雨后,我家的那一块傻大帽301已经在地里趴得展叶叶的。

那一年,那一块地里301霉掉的麦草我母亲死活再不肯刮去。从来不割麦子的父亲只有光着膀子,在光天化日之下亲自收草,没一点惭愧的样子。我父亲一边刮草,一边自言自语:把他家的,这捉弄人的301!过往的村人,都不敢拿正眼瞅他,更别提敢说风凉话了。村里人心里都明白得很,这个上过战场的硬汉,这个认死理的犟人,招惹不得!

我父亲认死理的地方叫你哭起来更是没有眼泪。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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