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江上任后面临的第一个重大考验即冬储,各大农资经销商囤货为明年春播做准备。销售副总王忠亮的建议是按照老办法——送礼金,明江意识到其中的问题,力主从长计议。正逢其时,有人贡献了一招妙计。瓜还是那个瓜,但瓤变了……
一
还没进腊月,中州已经下过三场雪。
明江到华南公司赴任那天,是农历的冬月初一。中州迎来了第一场雪。那也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场大雪。他上学、工作一直都在南方的江城。南方下雪,勉强能没鞋底子,就算大雪了,也留不住,见太阳就融。南方飘雪就是对冬天应个景的意思。中州在黄河边上,随便下一场雪就能淹过鞋帮子。没几个响晴,根本化不了。落在背阴地方的雪,一直挨到春天才会消融在春雨里。明江喜欢北方的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多有气势。如果走在松软的雪地上,脚心不敢踩实,每走一步,鞋底下就像藏着一窝小老鼠,咯吱咯吱地叫唤。他喜欢这声音。
从空中看,华南公司的布局像个大写的“吕”字,前窄后阔。十二层的行政办公楼,坐落在上面的“口”字形前院里,院内植了大片的草坪,还开挖出一个水面几十亩的人工湖,岛上有假山亭榭,曲曲折折的长廊掩映在湖边的竹林间。院墙外,一条马路把行政区和生产区完全隔离开。生产车间密布在下面的“口”字形里,林立的高塔,蜿蜒的管道,铺排浩大,占地近千亩。
午饭后,明江撇着八字步在前院的草坪上踩雪。院子里很安静,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场大雪吸走了。远处一只喜鹊,立在院墙上,伸出黑色的喙,低头梳理羽毛。蓬松的雪被明江的鞋底踩得瓷实,反复碾轧后的脚印,仿佛镀了一层哑光的清漆,散发出清冽寒光。歪歪斜斜的脚印,如一枚枚新拓下的随形印章,胡乱地盖在雪白的大地上。没多久,他的鼻梁就挂了一层毛毛汗,呼出的热气给眼镜上了薄雾。花坛里球状的矮冬青披着雪,在他眼里模糊成了几团硕大的白花。忽然间觉得,这些模糊的东西离自己反而更近了些。明江立住脚,对着花坛恍惚了一阵。感觉一切还像做梦一样。
一个多月前,明江从华盛集团办公室主任擢升为华南公司总经理。华南公司是集团的化肥生产企业,在邻省的中州,距离集团总部800多公里,算不上远。但总部在长江边上,中州在黄河边上。气候、语言、习俗相差很远。“我”要说成“俺”,“好”要说是“中”。明江本来就是学中文的,难不倒他,再稀罕的方言夹在语境里,他也能猜懂意思。上一任总经理王大军,修压缩机出身,是个设备专家,身材魁梧,做事敬业。有一回修设备被摆锤砸伤了腰,躺在地上都不能动了,还在现场紧急开了个技术分析会,才让救护车拉走。到医院时,大夫说腰椎都快断了,怎么还敢拖延?幸好后来手术成功,没有残废。硬汉也有缺点,就是脾气暴躁。两年不到摔坏了七八个烟缸,换了五六任副总,动不动指着工人鼻子骂娘。身边的人得罪光了,都在下面使坏,生产管理一塌糊涂,市场销售乱七八糟。集团想找个温顺柔和的人,来缓和调剂一下内外关系。明江这才有了机会接任。
今天早上,明江刚进办公室。秘书小夏正在抹地擦桌子。她做事很小心,只要一进总经理办公室,她就微微踮起脚尖,不让鞋后跟落地,走路没有一点声息,像一只灵巧的小猫。因为小腿绷着,腰部要格外用力收紧,更显体态婀娜,凹凸有致,说妩媚就俗了。是她懂事体贴的样子叫人怜惜,招人怜惜的样子又格外楚楚动人。她擦地板,都是跪着一寸一寸地擦,擦完的地板像镜面一样,能映照出行走的倒影。明江几次想叫她不用这么费心,安排保洁员就好。这句话在脑子里都顺得淌水,捂得发霉了,但就是说不出口。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回。他担心这种关爱的成分里藏有温暖的毒性。他自己也害怕。男领导和女秘书,在朝夕相处的密闭环境里,不敢稍有暧昧。如果一个人对自己不警惕,走错道就是一眨眼的事。他宁愿给自己打制一个笼子,再把自己关进去。
地板上的水汽还没完全干透,明江望着自己带进来的两个大脚印,有些不好意思。准备转身往后退,却差点与后面的人撞上。是财务副总刘阳明和销售副总王忠亮。两人刚刚发生一点小争执,说是来给明江汇报请示,其实是要他决断。
小夏泡好茶水,退了出去。
明江把老板椅的坐垫调得很高,猛一看,他的大半个身子像供在大班桌面上。这样的姿态带有压迫感,能使对面坐着的人,显得弱小和卑微。
他们微微仰起头,看着明江。明江面带微笑,点头示意他们开口。
快要春节了。王忠亮拿着客户名单申请财务核销费用,除了买香烟、白酒和土特产的预算,还有拜访重要客户需要赠送的礼金。烟酒茶,有发票,可以走商务接待列支。几十万的礼金开支没有发票,怎么入账核销?刘阳明很为难。他看着王忠亮,不停地眨巴眼睛,抬起下巴指着客户名单,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现在集团政策变了,过去可以,现在不行。违纪违法的事,谁敢担责?王忠亮像是遭到羞辱,耸耸肩,用手指头重重地敲着名单,加重了语气说,哎哟喂,公司的业务要是离开这些爷,大家都喝西北风去吧!装什么孙子?刘阳明有些尴尬。每月的电费、原材料款、工资,都要指望销售及时回款,也不能把关系弄僵。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结论是:这笔费用可以开支,用什么渠道核销,让领导定夺。
王忠亮陈述的时候,自然隐去对话的细节,三言两语就说完了梗概。眼神闪烁,满脸期待。
明江没说话。他把客户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名单很长,每一栏写有单位名称,职务,姓名,手机号码。5号字体把A4纸排了8页。这是公司的商业机密,不能外泄。三个人商量好处理意见后,要把名单烧掉。明江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一直在琢磨。后来他把手上的签字笔丢到笔筒里,上身靠着椅背。
“以前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刘阳明仰起脸说:“以前公司的公关费,摊销在办公用品里。”
“那就还按老办法处理嘛。”
刘阳明加重了语气:“现在办公用品是事前申报制,从计划、采购、领用到核销,要事前申报,事中监管,事后审查。集团审计部门会有定期巡察。”
明江望着王忠亮:“多送点烟酒茶不行吗?非得要送钱?这可是违法啊。”
王忠亮的语气有些沉重:“不知道同行们会怎么操作。秋播刚结束,马上就要冬储,各大农资经销商会囤货,为明年的春播作准备。我担心如果渠道不畅,产品压库,价格会有波动,这笔损失不好判断。”又补充一句,“您看您又刚来?”
明江听出了话里头的威胁味道,也不便敷衍搪塞。心里很不舒服,喉咙里像有虫子在爬,但他喉结一跳,强行将话咽了下去。假装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
王忠亮低着嗓子对刘阳明悄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像特务接头。王忠亮嘀咕的时候,双眼一直聚在明江脸上,注视他脸上的风吹草动。明江正摘下眼镜,对着镜片哈气。明江想听但没听清楚。心里琢磨,他大约是想把什么话引子留给刘阳明来挑明。
明江刚把眼镜扶好,就听刘阳明怯生生地说:“您看,这笔钱终归还是要花。可以考虑先借出来,再放到大修费用里以劳务费列支或者其他的渠道?”
明江愣了一下,很含糊地笑了。这话分两截,上半截的意思是钱得支;下半截的意思是怎么支,交给明江决定。铺垫都没有想好,就要把事情这么定下来?准确地说,是刘阳明和王忠亮想替明江把事情定下来。既像请示,又像通知。
王忠亮避实就虚地笑着说:“也不是那么急,离春节还有个把月呢。”
刘阳明像个尽职的捧哏,立马跟一句:“淡季走市场,旺季铺货,还是希望领导尽早考虑。”两人配合极其默契。像是事先商量过的那种默契。
明江仿佛听到了他们心里的如意算盘正噼啪乱响。他不说答应,也不拒绝,呵呵笑过,突然正色道:“钱可以先借,记王总个人名下也行。核销的事情,我们再商议。”说完,把右手按在名单上,跷起四根手指头,慢慢地敲了起来。一下,又一下。“名单暂时留在我这里。”
等他们出门后,明江看着名单上的号码,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放下。然后略一踌躇,用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话筒里传来一个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又拨了一个,通了,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有一瞬间,他竟希望无人接听。对方果然没说话,里面传来一阵电脑语音:“您好,欢迎光临富农公司!电话接通中,请稍候。”然后是嘟嘟嘟的三声忙音。明显是被挂断的。这不是好兆头。还拨不拨?万一接通,又怎么搪塞?明江放下电话,半天没吱声。他使劲盯着名单看,似笑非笑,满脸看不到底又望不到边的茫然。明江扶了扶眼镜,预感到名单里潜藏着故事。又转念一想,不批付这笔款项,万一销售压库,业绩下滑,怎么办?如果批付,违法的后果谁来承担?这是一道出错了题目的数学题。怎么做,都不会有正确答案。这件事,让明江有些两难。
忽然卷来一阵风,几团雪像扯碎了的棉花球从树梢翻滚下来,溅到还在发呆出神的明江脚边。他一激灵,没来得及捂住嘴,就打了个很响的喷嚏。这个喷嚏似乎把憋闷了他多时的烦躁也喷射了出来。突然想起上任之前,有个好心的领导曾叮嘱他,销售系统的名堂多、学问深,说话办事比泥鳅滑,不可信。又说,每个人肚子里藏了不下“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讳过虚美,也言之凿凿,不可信。又补一句:不过呢,卖产品就是卖故事,不会编故事又怎能卖好产品呢?你想想。
这一“想想”,明江心里不再打鼓。他定了定神,往办公室走去。
二
明江没有料到,故事下午就开始发芽了。
快下班的时候,王忠亮敲开明江办公室的门,手里拿个档案袋走了进来。他把档案袋轻轻往桌面一推,后退半步,手扶着椅背,没有落座的意思。脸上的情绪不错,眉里眼里都含着笑,巴结的神态一览无余。
明江瞟一眼鼓鼓囊囊的档案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只是没想会如此急切,又令明江深感讶异。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束火花,又迅速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心里燃烧起来。明江闻到了火药的味道。他强压住愤怒,慢慢气沉丹田,待心情平复。明江饶有兴趣的脸上,故意浮起狐疑的神色,轻声问:“这是什么资料?”
王忠亮转头看了一眼小夏的背影,呵呵笑,只是拘谨地搓起两只手,好像上面涂过了肥皂液。
小夏坐在茶台边专心致志地煮茶,一声不吭。透明的养生壶里放着枸杞、红枣、西洋参和熟普,在橘红的茶汤里翻滚。她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又慢慢散开,像一朵复杂的花苞正在绽放。她是艺术学院舞蹈专业毕业的。应聘到华南公司前,在市歌舞团工作。
明江抬腕看了一下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王忠亮和秘书小夏在说:“今天晚上的接待,喝什么酒呢?”
小夏立马站起身,偏头甩了甩长发,露出浅浅微笑:“红酒和白酒都带上吧?我去给张大军安排。”张大军是明江的司机。
见小夏出门,王忠亮把脑袋朝前探了探,声音很轻,还放慢了语调:“公关费已经借出来了。给您留下十万,马上要春节了,开销的地方多,有些费用不方便报销。从销售口走账,比较方便。”
明江正要开口,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他眉头一拧,拿起手机,看屏幕上弹出“刘凌云”三个字,食指悬停一阵,本来想挂断,却误触了接通键。
刘凌云自诩是个诗人。以前在某农资行业报社当记者,后来辞职开了一家益农信息服务公司,又成立了一个农资营销流通协会,给几家农资企业做兼职市场顾问。两人是在上个月的一次农资经销商联谊会上认识的。答谢晚宴上碰巧在主桌成了邻座。于是从一堆陌生人里自然变成了速成的熟人。刘凌云又是个自来熟性格,擅长在酒局上插科打诨,容易拉近距离。真正让明江刮目相看的是刘凌云的专业素养。隔行如隔山,明江刚入行,还没入门。听刘凌云分析农资市场头头是道,满口营销话术,有些佩服。酒宴结束时,互相留了电话。刘凌云还把公司和协会的微信公众号推送给了明江。公众号上经常推送一些诸如:对行业公开信息的分析、对业内资深人士和相关企业高管的深度访谈、农资价格走势及市场应对措施之类的文章,文章标题很是博人眼球,内容结合市场分析和行业预判,能够客观反映当前市场现状、趋势和规律。有的文章很长,在吊人胃口处戛然而止,再往下看就要付费了。短文章的文末,有许多粉丝给他打赏。明江偶尔点赞一下,没打过赏,更没看过付费文章。
明江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以为明总会挂了我的电话呢。”
“哪里话,怎么会呢。”
“马上要冬储了,贵公司有什么动作?还记得上次说过合作的事情吗?”
明江的鼻翼翕动两下,看向王忠亮,这句话突然打乱了他的阵脚,心里有些走样,赶紧搪塞道:“正在开会呢,我等下回给你。”
王忠亮眯起眼睛,似在盘算什么。明江疑心王忠亮听到了话筒里的内容,赶紧挂断电话,冒出一句:“要不先这样吧。”
这句话明显是对王忠亮说的。王忠亮摸不着头脑,眨巴眨巴眼睛,神情却是一副明白了“先这样”的模样。也只能这样了。就算领导说半头话,也不能刨根问底。一则没礼貌,二则显得自己笨,没有跟上领导的思路。为了配合郑重的表情,王忠亮还很用力地把嘴唇抿了抿。抿完之后,又翘起下唇,朝上抿了一回。
这话实在太突兀,连明江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会撇上这么一句。正寻思找一句什么话来补救,王忠亮已经哈着腰倒退三步,转身出了办公室。
明江看着档案袋,目光里一团雾,头有些大。他用两只手捂在脸上,只留出半个额头。满脑子云山雾罩。
司机张大军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说:“明总,我们该出发了,路上有雪,担心会堵车。”
果然,出门不久,明江的车就堵在了黄河路广场旁的辅路上。积雪被车轮碾出了层层褶皱,结有薄冰,看着就滑溜。十几分钟过去,张大军按捺不住,下车去打探了一下,回来告诉明江,雪天路滑,前面有几辆车追尾,撞成一团,将道路堵死了。后面的车还在贴过来。现在进退不得。
明江一坐上车,就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他不是不喜欢说话,而是觉得和司机在一起要有分寸。工作上的事不能随便说,容易助长司机狐假虎威。生活中的事,也不能说,个人隐私容易成为把柄。还有一点,相处不到一个月,他就发现张大军是个话痨,只要一搭茬,他就激昂澎湃,能扯出一大堆不相干的话题。像个提前进入更年期的老男人,啰唆不说,还特别地爱激动,激动起来更无遮拦。哪像秘书小夏,只和颜悦色地答话,从不插嘴。
明江头也不抬地说,不急,没关系的。
因为急也没用。他看到车窗外几个穿荧光背心的交警,穿梭在车辆之间的夹缝里,跑前忙后,收效甚微。排头的几辆车闪着尾灯,在等待救援的拖车,紧随的车辆想退让,却退无可退。后面的车辆不明就里,还在不断涌入。像手机游戏里的贪吃蛇,越吃越长,眼睁睁打成了死结。想脱离困境,既没有余地掉头,又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车窗外的景象,颇像人生境遇。只有留下余地,才有机会掉头。否则,等你想掉头的时候,就没了余地。
明江把思索和目光从窗外收进来,打开手机,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刘新兵”。回拨过去,通了。报告了眼前的情况,说可能会迟到一会儿,请他帮忙安排一下菜。“想吃什么,您随便点,可别替华南公司省钱。”电话里传来一阵笑声,“今天是请你,顺便认识几个朋友。有人埋单。不着急,大家等你到了上席。”明江只在电话里头稍稍抗议了一下,觉得在电话里扯七拉八的客套不合适,也不真诚。挂断电话后,给张大军下了指示:“酒水送上去后,直接在前台把单买了。”又补充一句,“再多预留一千。明天让小夏过来开票结账。”他担心酒喝上劲后,还要加菜上果盘。
刘新兵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一级巡视员。以前是质监局的局长,几个机构合并的时候,压缩班子成员编制,他改任非领导职务。听生产副总曹大超介绍,刘对华南公司有过不少帮助,不过公司明里暗里也答谢过他。刘新兵退任改非后,热衷于组织酒局,每次会有不同的人埋单。多半是些企业老总,偶尔也有赋闲的临退官员。明江本来不想参加今晚的饭局,但曹大超出差了,安排别人也不合适。他刚到任的时候,刘新兵给他接过风,是曹大超带他去的。那次吃饭在一个高档小区的犄角旮旯里,找了半天。这样的宴会不过只是一次交际,或者说,是一场娱乐活动。宴会进行到一半,每个人的手机通讯录里会多出几串电话号码,“今后常联系”。明江手机通讯录里的好多名字,甚至记不起来是在什么场合添加的。一面之缘的还好说,有的人长久不联系,等第二次碰面,看着眼熟又似乎不认识。像模像样地握过手后,准备留电话,刚输完姓名,却弹出来一串号码。两人相视一笑,再握一次手“加深印象”。他其实有些反感这种酸文假醋的客套。
救援车终于把道路疏通了。交警忙了满头大汗,指挥着车辆鱼贯前行。明江长舒了一口气,给刘新兵的微信里发了条语音:十分钟后到小区门口。
进入门楼后,刘新兵在电话里指挥明江,从北门进院往南,到东头朝西拐,看到十幢门牌没有?找二单元,进电梯按27楼,左拐就到了。张大军停好车,拎着一箱五粮液和两瓶红酒,放在了前台。
一个服务员领着明江,穿过露天阳台往里走。这是一套临黄河的大平层改造的会所。透过落地玻璃放眼窗外,城市就在脚底下。黄河倒映出城市夜景的浩荡与辉煌。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像是会所在后花园里燃放的烟花,华美而又漫长。走廊里播放的轻音乐,弄出了画外音的感觉。包房在走廊尽头,三面落地窗,房间大得有些过分,梦幻般的背景又放大了这份空旷。明江有一丝轻微的眩晕。
刘新兵赶紧迎上来,和明江握手,拍肩膀,亲热得像搭了半辈子的亲家。一边挨着介绍,一边替明江解释:雪被碾瓷实了,比冰面还滑,稍不留神就追尾,路上到处堵,没办法啊。好像迟到的是他,而不是明江。明江报以礼貌而有分寸的微笑,和客人一一握手,表达歉意。
就在这时,又推门进来一人。明江一扭头,看到是刘凌云,不由得一怔。
刘凌云满面笑容地走到了明江跟前,伸出手:“我是刘局长的小老乡,忘了给明总汇报。”
刘新兵语气疑惑:“你们以前认识?”
刘凌云又笑:“也忘记给大哥汇报了。”
刘新兵哈哈一笑:“会来事的两头瞒,不会事的两头传。有长进了不是?”
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这话其实并不好笑。哄笑之间刘新兵开始用巴掌指挥着明江落座,他没把同来的公安局、税务局、财政局的几个头头们当回事,口口声声说:“企业家老大,我们一辈子的使命就是为企业保驾护航。当然重点是企业家。”明江几乎是被劫持到上座的。他的左首是刘新兵,右首是刘凌云。对面是公安局的政委,其他几个副局长依次落座。
刘新兵没有让服务员打开明江带的酒。“把我存放的搬出来。”服务员打开了一箱茅台。刘新兵把右手搭在明江的肩膀上,用傲慢的眼神环视了一圈,说:“在座的都是兄弟,没有领导。要说领导,他们都是跟我混过的。”旁边的人都赔着笑脸点头。坐在主位上的明江成了这次宴请的中心。刘新兵在他面前没有傲慢,反而还有些谦恭,给他夹菜,还一口一声“明总”。
酒喝到一半,明江还在迷糊。感觉自己已处于牌局之中,却无法看清底牌,心里很不踏实。从开始端杯,他就如鲠在喉,虽然眉里眼里都含着笑,但喝得警惕。几位陪客不仅酒量大,还会讲故事,流行的段子像下雪一样,飘飘洒洒,把人笑得前仰后合。气氛很轻松,除了满堂喝彩,就是掌声,像是一台无厘头的综艺,只是沿着时间在往下淌。听得人云里雾里,明江也开始跟着腾云驾雾。刚放松不久,明江才发现自己又冒失了。
其实酒宴和写文章一样,也讲究凤头、猪肚、豹尾。等露出豹尾的时候,酒宴也快要收场。原来这场聚会是刘新兵帮刘凌云攒的局,围绕益农公司和华南公司合作的项目。
刘新兵突然弹起身子,把酒杯高高举起,兴高采烈地说:“今天的聚会非常高兴!”这句话是带有总结性的。“时间真快,记得华盛集团收购华南公司的时候,在黄河迎宾馆举办的签约仪式,四大家的领导都到了。那可是中州的一件大事啊。《中州新闻》在头条播送。市长和你们公司董事长揭牌的红布还没落地,下面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可真是雷鸣般的掌声啊。”说到这里,刘新兵停顿下来,等大家都安静地看着他,才指着几个局长说:“别忘了,那里头也有我们的掌声啊。”酒席上一阵哄堂大笑,同时响起了掌声。
“来来来,我们要一如既往地支持华南公司发展壮大。干了!”大家齐刷刷站起身,举杯朝着明江,要一起敬他酒的意思。
明江有些慌乱,顺口搭嘴地说了一句:“感谢感谢,有需要华南公司服务的地方,各位领导尽管开口。”既像许诺,又像暗示。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应该说,华南公司的发展离不开各位领导的关心和支持。
刘新兵缓慢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刘凌云,话里有话地跟了一句:“看看人家明总,多大气。要像大企业学习。你的服务意识不够。”
刘凌云赶紧站起身,弓着腰,双手举杯朝明江的酒杯腰部轻碰了一下,仰起脖子,干了。他还想表达什么,刚张嘴,被刘新兵扬手制止了:“你喜欢老母猪嚼碗渣子,满嘴里尽是瓷(词)儿。绕什么弯子?直接请求给华南公司搞好服务,小公司给大企业服务好了,就能打造融通发展新生态。”
刘新兵又拍了一下桌子,扬起下巴给服务员下达命令:“酒都斟满。我们来一起见证益农公司为华南公司的服务项目落地。”这是子弹要上膛的架势。明江心里怦怦两下,突然有了种被绑架的感觉。心里再有情绪,脸上也不能挂出幌子。
刘凌云一脸摸不着庙门的神情,看看刘新兵,又看看明江。明江露出难以琢磨的微笑,脸上的表情很有政策性,在静观局面变化。
没想态势急转直下。刘新兵嘿嘿一笑,用食指抠着下巴,话锋指向了明江:“喝了这杯酒,合作肯定有。看明总愿意拿什么项目啰?”
刘凌云赶紧端起酒杯,有种把戏被看穿的心虚,驱蝇般摆摆手,把话题岔开去:“哥,喝酒不说事。改天我去拜访明总。来来来,敬大家了。”仰头干了。
顺坡下驴,明江险些僵在脸上的笑容重新活络开,很大度地敷衍了一声“好”,也一饮而尽。心中的不悦消了大半。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明江从电梯出来,迈开步伐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像没找到重心。他想尽量走得沉稳些,但地面不肯配合,总要往下陷。路面与脚掌之间错了一小截高度,脚步有点虚。在停车场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刚才下车的位置。还是张大军眼尖,赶紧一路小跑过来,把他扶上车。
张大军瞟了一眼后视镜,口气有些自责:“前台不让买单。酒也没动,我都放后备厢了。”他担心明江埋怨自己办事不周全。
明江闭着眼睛靠坐在后排,睡着了似的,毫无反应。他在反刍刘凌云送别时说的那段话,心情摇曳得宛如烛火。
三
雪后初晴,天空碧蓝如洗,显得格外明净。人的心情也明朗起来。明江从保险柜里拿出档案袋,凝神看了一遍,是又动心又不甘心的复杂神情。就这样子在心里又盘算了足足一分钟,才按下桌上的铃铛。
小夏从秘书室进来了。
“叫销售的王总过来一下。”
等小夏打电话叫人的时候,明江在刘凌云的微信里留了一条语音信息:方便的时候到公司来谈谈合作。刘凌云秒回一个笑脸,一个作揖,还有两个字:马上!
昨晚散席后,都是间隔着分头离开。电梯上上下下,来回好多趟,才把这拨人运完。现在查得严,目标分散了安全。大家在房间里握手作别后,一出会所,每个人就像互不相识,各怀心事,连目光都少有交流。
明江和刘凌云最后离开。可能是刘新兵故意安排给他们的私聊空间。
等客人走光了,刘凌云突然感慨一声:“电梯理论给了我很多启示。”他在试探明江能不能听懂这个词。
明江呵呵一笑,“现在给你的时间不止三十秒。”电梯理论是麦肯锡公司提炼出来的时间效率理念,要求公司员工凡事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结果表达清楚,凡事要直奔主题、直奔结果。麦肯锡认为,一般情况下人们最多记得住一二三,所以凡事要归纳在三条以内,尽量在三十秒内完成表达。就像在电梯轿厢里做推销,进电梯开始说,等你表达完,电梯正好停稳,所以又叫电梯理论。明江读MBA时,第一节课听的就是这个。
刘凌云心中一喜,不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说:“冬储销售,可以考虑安排农资流通协会来操作一场联谊活动,不能用益农公司,撑不住。一是维护经销商的费用不必暗箱操作,通过发奖的形式,规避商业贿赂的法律风险;二是通过活动提高华南公司的品牌影响力;三是能快速引流销量。具体方案我已经做好了,改天可以详谈。”
明江很快掂出了话里的斤两,突然有了豁然开朗的喜悦,差点忍不住要拥抱一下刘凌云。马上意识到这个举动和自己的总经理身份不符,于是把伸出的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很重。又换了轻拿轻放的语气说:“可以考虑。”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这个思路很新鲜。明江喜欢新鲜的东西。有些隐隐的兴奋。
王忠亮小跑着进了办公室,脸上端着不明就里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