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泽
作者 刘语晗
发表于 2024年12月

对荥泽人来说,死同生,阴间同阳间毫无二致,翻地、播种、等雨、收获,这些事不需要爱就能完成,但痴情汉杨青却被情字拖扯,阳世甘为其死,阴世不忍复生。“00后”作家刘语晗笔下的文字考究岑寂,志怪奇情,有《聊斋志异》的余韵,本期为读者奉上其小说处女作《荥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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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清明,晚十月一,七月十五正当日。荥泽一带的人,世代谨守着这句古谚。常是暑热正盛时,云彩悄无声息地按下日头,送几缕贴面凉飕飕的风,人们的鼻腔不免泛起湿润,眼前蒙了雾来,便晓得该当上坟去了。家家的坟地本都是挨着祖屋不远的,儿时背一把镰刀同哥姐们上地,没形没迹地在松土里滚个黄儿化,累了靠在一堆干硬的土丘上歇息,这便是坟了。十月秋收一到,地里隆起千万朵土色的蘑菇头,站在田沿儿望去,欢喜劲儿润了庄稼人脸上的沟壑,那坟堆自然也涵括在这勃郁的气象里。

荥泽的人从生到死,从没离开过长养他们的土地。死后的人,也从不被想作投了阴曹地府或奔上云汉九霄,依旧是脸挨着土、脚蹍着谷,吮吸着同生时一样的空气。自然这里的人是不怕鬼的,但也偶有迷信时候,说哪家刚没的老伯三日后出现在他门前的田垄上,好端端穿着旧衣弓腰挪步,似在算计撒下一季的种,这话是大有人愿听的。在世的人,谁也没到过阴间,便生出些好奇心也无可厚非,各地的人皆如此。阳世人倘能不跨过界河而耳闻目睹那边儿的事的,就算是他通天的能耐了,荥泽人叫作“开了天眼”,乞这“天眼”吃饭的人在寺沟有个叫赖麻的。

赖麻在他七岁大时,出了次天花。高烧连发三日不止,他的娘在第四日晚上用湿布裹了滚烫的赖麻去临村马寨访马大仙儿,可怜回来的路上脚滑跌进一个冰冷的河沟,呼天叫地不应,整整浸了一夜。谁知第五日上晨鸡刚一打鸣,赖麻竟奇迹般地退了烧。刘老汉发现他娘儿俩时,赖麻的娘已经僵了。

从那以后,赖麻就自称开了天眼,屡屡述起这段儿因缘。据他所言:那日他唤娘不应,嗷嗷大哭时,见一团黑影儿悬逼面上,尚未认清何物,便觉皮肉着了炮般刺痛。顷刻,一阵阴风袭来,他身上突然不烧了,才听那半空里几句语声儿:“你不必怕,你娘且去了一段心愿,事毕还进你家门。”字字清晰,脆若银铃。如此这般说解后,那影儿便往南退了,消失于微茫烟波。这便是赖麻透过他星术图般的麻眼看到的第一个阴间景象。

那么岸上是什么情形?种了田地吗?种玉蜀黍还是麦子?赖麻身边儿渐渐聚起一些好奇的人,问些“那边儿”的事。或有母亲问夭儿的,或有儿子问早逝的父亲的,还有问仇家、问亲家、问富家、问官家。赖麻并不全认得这些人,总需问事者描述一番那人生前的样貌行径,小赖麻才喏喏然道:“好好,我给你慢慢打听着。”

荥泽人的莽胆儿大约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死同生,一样的人面人身,做着锄地烧火养妻育小的人事,在这片世居的黄土地上,没有什么稀奇可言。坟在他们眼中,既是死后的住处,也是投生前的寓所,承担着与砖瓦房同等的功能。唯一变化的是,生死一旦相隔,从前血缘粘连的叔舅妇姑就断了线儿——比方说杨麦苗娶了门媳妇,她老公公早年下世的二弟就不必喝喜酒啦。

杨家的二叔公在生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他长了对大花眼,远看去像一对熟透的黑梅,眉毛盘根错节,似给这佳果缠了层藤蔓,梅子下嵌着坚石一样的鼻。马老仙儿说二叔公不像是黄土滚出的人,倒像是山上的什么精怪托了人形,木相很重,命里少不得纠缠。二叔公姓杨,他的上头已有了个兄弟叫杨柏——便是刚有了花烛之喜的杨老大。他爹给这个老二起名叫杨青,是顺着草木的意思,望他一辈子郁郁青青。

杨老大这年已是四十出头,他给儿子杨麦苗寻下的这门亲家,不是别人,正是马老仙儿的外孙女,马青梅。马老仙儿在马寨的地位就同赖麻在寺沟一般,他俩能看清阴阳两世的疙瘩,便被百姓虔心供奉着,免于劳作的义务。然而老仙儿也自有些道不得的苦衷,暂不说撮丝摸线时损耗的阳气,单是当日开天眼这一机缘,就克死了他的妻。老仙儿那时尚未参透这其中承传契合之处,每每坐坛时总是应讲尽讲,道尽了阴阳机密,把这荥泽人惯出了鬼神不怕的性子。谁知三十年后,女儿香香临盆生产时,竟也一气儿血崩而死,老仙儿才顿悟看破不说破的道理,再不莽口胡言。日转星移,他牌前的香灰里早已掺进许多苦泪。

青梅梳着两股粗麻花辫,一顶花轿一队吹打嫁进了杨家的大门。回门这天,正是溽暑时节,田里的玉蜀黍耸起一人多高,一阵风打过传出索索的声响。田的北沿儿傍一条河道,荷叶曲曲折折,叠成天神遗落的碧绿丝带。青梅先到母亲的坟上,打开昨日留的半瓶喜酒,画了一个圈儿。

“娘,我嫁人了。”说完,她眼里泛了潮。“娘……我是青梅的丈夫,杨麦苗。”那后生挽了麦苗朝土堆磕了三个响头。半晌儿,青梅抹干泪,低声道:“就不烧纸了吧,天儿热,怕灼了玉蜀黍。”麦苗满头大汗,手里捻开红的黄的麻纸,道:“那咋行呢?第一次见娘,已是亏待了。”遂摆上花馍、蜜三刀、枣子等,点了火。

火焰猛地蹿起来,滚着焦黑的炭末儿朝头顶的太阳翻去。透过烧热的空气,隐隐飘来一股猪肉炖粉条的香气,定睛一看时周围的蜀黍已遁了形,化作月光下阴湿的泥土。不远处的茅屋闪着幽蓝的光,传出妇人欢笑的声音。

再一擦眼,那妇人竟掀帘闪了出来,朝这方金灿世界走来。“我说准是女儿来看我了。”妇人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雪夜,四周沉在乳白色的静里,唯有茅屋热腾腾的。“杨青,快看,青梅给我烧了蜜三刀、果子,还有……喜帖!”马香香拾起大红纸剪裁的“囍”字,怔在原地。杨青从茅屋出来,搭一件旧袄在香香肩上,道:“你呀,别受冻!”“是吗!你看看?”妇人声儿打战,同她的伴夫凑在金光里认那红贴上的字:

壬戌年七月十三,杨麦苗同马青梅喜结良缘……

“果真是大喜!只是这杨麦苗……不是我那阳世的侄儿吗?”杨青揉着花眼,纳罕道。“当真?”“可不是嘛。当年我下世时,他才一岁大,刚会走路,我还引着他满院耍呢!谁知一转眼竟也娶媳妇了……”二人不作声了,雪沙沙地落在一寸高的麦苗上。

翌日清早,阴间的冬年过完了,香香收拾完昨夜的残羹冷筷,朝杨青道:“青啊,今年一过,我的阴寿也就够七年了。”“唉。”杨青懒洋洋地应了声,他晓得伴妻的言下之意,却迟迟不知该作何答复。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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