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诺流行音乐观再思考
作者 张童棣 董峰
发表于 2025年1月

出于文化工业批判的延伸及音乐好恶的取向支配,阿多诺将流行音乐打上同质化烙印,认为听众深陷欺骗,迷醉于资本权威与文化工业精心合谋的虚假幻梦,愚蠢地为同质化文化生产欢呼。这种逻辑虽具有启示作用却仍有偏颇之处,审美介入与精英主义立场使他忽略流行音乐多元性,贬低大众对文化工业的抵抗潜能,也未能洞察数字媒介时代听众的新需求,因此需要对阿多诺的流行音乐批判加以辩证思考。

后工业社会冲击了传统人文精神,在工具理性与商品意识演进中,田园牧歌式的人文中心价值迅速消解,工具理性凌越价值理性,转化人的理性为工具思维,反异化审美被放逐。文化工业成为贯穿阿多诺(Theodor W.Adorno)批判流行音乐的核心思考,“个性就是幻象,虚假的个性就是流行”[1]。在《论流行音乐》《论音乐的拜物性与听觉退化》等流行音乐批判文献群中阿多诺提出:高度趋同的流行音乐化为背景和伴奏,失去认真听赏的基础,导致听众精神涣散与听觉退化,感受“综合性的魅力要素的耳朵”退化为“拙劣的耳朵”[2]。深入阿多诺的此类批判就会发现其中与现实的错位,听众因何任人宰割毫无反抗?文化同质化生产又是否真的所向披靡?如何从指向20世纪资本制度和极权社会的残酷批判中汲取营养?回答这些问题需要置阿多诺的流行音乐批判于文化工业理论中,并结合当下进行理解。

一、虚假满足:阿多诺流行音乐批评逻辑

阿多诺认为“文化工业严重侵蚀了审美文化”[3]造成艺术堕落,引发反文化、反艺术、反审美思潮,这代表他“社会—音乐”批评的基本立场。

法兰克福学派认为大工业生产机械化加速社会异化,在文化层面反映为文化泛滥与假象繁荣,文化模式“普遍性与特殊性已经假惺惺地统一起来了”所以“在垄断下,所有大众文化都是一致的”[4]。在阿多诺看来,艺术应当有非同一性且高度自律,所以他将他律的流行音乐作为批判工具,猛烈抨击文化生产虚假同一化:对流行乐听众而言“一旦受过训练的耳朵听到流行歌曲的第一句,他就会猜到接下去将是什么东西,而当歌曲确实这样继续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感到很得意”[5],市场上成功的音乐技巧被重复使用形成标准,“即使有时极力回避标准化,流行音乐的结构仍然被标准化”而“音乐标准化的必然关联是伪个性化”[6]这种联姻使生产面对难题:人们倾向接受熟悉的旋律素材,音乐创作需要契合听众审美期待,但作为音乐商品又要引人注意有所创新。为了解决矛盾,生产者需要足够惊艳也足够平庸的音乐商品,必须常新又须常常相同[7],就算标榜个性的即兴爵士乐也同样基于标准模式创作,他在《永恒的时尚:论爵士乐》中视此类即兴源自“机器般精确”的事先精心策划。文化工业的谋划使听众产生预设的“标准反应”,品味越是自认为标新立异越说明对流行消费同一性的认同,所谓“个性”伪装成自由的文化抉择,实为他律的产物[7]。

认为受众沉溺于文化工业为他们定制的虚拟幻梦,需要充分解释他们的反抗力量因何化为乌有:源于大众的审美需要,在“休闲时间”中“人们需要标准化的伪个性化的商品,因为他们的休闲是逃离工作”[8],轻松又解闷的流行音乐为此而生,雷同的内容与背景音乐形式不需要聚精会神也能享受,在《论音乐的拜物性与听觉退化》中他认为此类注意力分散(Deconcentration)的听众无法处于紧张的注意倾听中,对音乐持有漫不经心的听赏状态,长此以往,当代听众必然“听觉退化”(regression of listening)淹留于婴儿阶段,听觉主体失去有意识地感知音乐的能力,并抵制提升的可能,他们的耳朵只接受需求之物(流行音乐),不能接受真正的艺术音乐,而成为“拙劣的耳朵”。

本文刊登于《音乐生活》2024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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