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党争”中的沈惟恭案
作者 王晨
发表于 2025年1月

“圣嗣不育”的蜚语

熙宁三年(1070)二月,判大名府的三朝元老、前宰相韩琦上疏请罢青苗法,此后,北宋的都城汴梁开封发生了一连串充满疑问的风波。

首先是暮春时节的东京城里,王安石和司马光往来书信的誊抄件忽然出现了。

王安石是参知政事,为主持刚刚开始没多久的熙宁变法的副宰相;司马光是翰林学士,属于两制重臣。二人是当年“嘉祐四友”团体中的两位密友。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十一引《林希野史》云:

初,司马光贻书王安石,阙下争传之。……民间又伪为光一书,诋安石尤甚,而其辞鄙俚。上闻之,谓左右曰:“此决非光所为。”

如此,则神宗皇帝丝毫没有怀疑民间流传的伪书与司马光有关。然而在《续资治通鉴长编》前一卷中,所记载却完全相反,在四月的一次经筵中,神宗皇帝直接质问司马光,且措辞微妙:

有诈为谤书,动摇军众,且曰“天不祐陛下,致圣嗣不育”。或云卿所上书……今天下汹汹者,孙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

“天不祐陛下,致圣嗣不育”显然属于指斥乘舆的大逆不道之诅咒。按《宋会要辑稿·帝系一》,赵顼长子为成王赵佾,熙宁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生,闰十一月六日薨。换言之,生下仅十余日便早殇夭折,故曰圣嗣不育。这是去年年底的事情,到现在还不过四五个月而已。

按皇帝的说法,这大不恭的流言已经到了“动摇军众”的程度,说明不仅仅是在街衢酒肆里流播,甚至连京师禁军间也开始有这类蜚语。性质固然极其严重,但神宗仍然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翰林学士,而似乎是要向司马光打探,看他是否知道一些关于流言诅咒的消息。

假如联系到此前,二月十一日(壬申)司马光被任命为枢密副使之事,则似乎四月时神宗皇帝对司马光的这一番质问就事出有因。当时司马光恳辞枢密副使之职不拜,韩琦就写信给文彦博,让文彦博代为转交给司马光,想劝其接受执政之位:

方光力辞,韩琦亟走,书文彦博请勉之云:“主上倚重膺之,庶几行道,道不行,然后去之可也。”彦博以琦书示光。(《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七)

必须注意到的是,此时距离韩琦于二月初一请罢青苗法,王安石于初二日在御前力辩、初三日称病居家、初四日请辞参知政事,仅仅过去几天。就在王安石累章乞罢副相,并且青苗法乃至整个变法遇到巨大危机时,朝廷却发布了旧党司马光任枢密副使的诏令!

这是极不寻常的一件事。神宗有何理由在此时任命司马光为执政呢?司马光已经明确反对变法,当此新法摇摇欲坠之际,这一任命又难道能起到任何弥缝“新旧两党”,以定“国是”的作用吗?显然是毫无可能的。是否可以大胆揣测,这次对司马光的任命,也是来自“旧党”大臣的某种施压呢?因此,才会有四月经筵时君臣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

“赵鞅举甲”的流言

在首相曾公亮的暗中助力下,王安石终于在二月二十一日(壬午)重新赴朝视事,并且扭转了整个局面,使得本已准备放弃青苗法的天子重新坚定了变法的决心。三月初四(乙未),王安石奏请明发诏令,逐一申明青苗法意。王安石甚至代表制置三司条例司,亲自书写奏疏,对此番反对青苗法的大臣,如元老韩琦、御史中丞吕公著、翰林学士司马光、范镇、台谏孙觉、李常、程颢、张戬等,针对他们的主要观点,逐一进行批判、反驳。更重要的是,将驳斥韩琦等人的文字雕版印刷,发往各地州府。

三月初五(丙申),就在王安石亲笔批驳韩琦等,并令“镂板行下”的次日,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和谏院的右正言孙觉、李常四人,分别上了四道弹章奏疏请罢废新法,甚至弹劾到了副相王安石个人。

由于皇帝没有回应,三月十一日(壬寅),孙觉上殿奏对。他说:

条例司驳韩琦疏,镂板行下,非陛下所以待勋旧大臣意。赖韩琦朴忠,固无他虑,设当唐末、五代,藩镇强盛时,岂不为国生事乎!

北京大名府乃河北路治所,旧为天雄军藩镇,历来是京师北面的最要害之处。孙觉也并非普通谏官,而是兼任着“修起居注”的左右史之职,极其清贵,几同知制诰一般重要,人呼为“小侍从”,非科举进士高等、制科出身,且有才名声望者,通常很难得到这一差遣。但这样的天子近臣却说出了近乎恐吓皇帝的“危言险语”。

本文刊登于《古典文学知识》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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