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记》中,李翠莲成亲拜堂时曾道:“才向西来又向东,休将新妇便牵笼。转来转去无定向,恼得心头火气冲。不知那个是妈妈?不知那个是公公?诸亲九眷闹丛丛,姑娘小叔乱哄哄。红纸牌儿在当中,点着几对满堂红。我家公婆又未死,如何点盏随身灯?”这段话虽然整体上并不难懂,但个别词句却颇有争议。关于其中的“满堂红”一词,谭正璧、石昌渝、王一工、周甲禄、韩秋白等先生在早期的整理本中均没有出注,程毅中先生则将其解释为“大蜡烛”(《宋元小说家话本集》),刘坚先生在编著《近代汉语读本》时采纳了这一释义,亦称“大号蜡烛”。与程、刘两先生不同的是,《辞海》《汉语大词典》均将“满堂红”释为“灯的一种”或“灯名”,并注引清代翟灏《通俗编·器用》:“《暖姝由笔》:‘满堂红,彩绢方灯也。’按,今所谓满堂红,其制又别,盖属近时起矣。”日本学者入矢义高先生又认为“满堂红”即“めでたい行事のとき、堂前に飾りつける色絹の大燭台(在较盛大的仪式中在堂前用彩绢装饰的大烛台)”;曾昭聪先生虽然援引了入矢先生的观点,但仍然说“似‘满堂红’在不同时代可指不同形制的灯,这里或可理解为红绢裹制的灯”(《清平山堂话本校注》)。这样看来,同一文献中的“满堂红”至少存在三种不同的解释。究竟何者为是呢?
一
首先,单就“红纸牌儿在当中,点着几对满堂红”这句话而言,似乎“大蜡烛”“彩绢方灯”“大烛台”的释义都能自洽,然而如果我们考虑到宋元以来的照明条件和张员外家的生活水平,以及词语的习惯性搭配(灯一般用“盏”而不是“对”字修饰),便可以确定,这里的“满堂红”应该是指蜡烛或安放蜡烛的烛具(点燃蜡烛即具有“灯”意,和后文“随身灯”相对应)。何况前文李翠莲在临嫁之时即告诫其兄嫂曰“前后门窗须开了,点些蜡烛香花草”,也变相说明了点蜡烛乃是李、张两家结亲时的固有状态。其次,虽然徐充在《暖姝由笔》中将“满堂红”解释为“彩绢方灯”,但他对器物的注解并非完全正确,比如他说“抿子,眉掠也”,就可能不怎么贴切。因为“抿子”乃是一种用来刷头发并使之光滑的工具,《金瓶梅》《红楼梦》《海上花列传》等明清小说中都有具体的使用描写。如《金瓶梅词话》第七十五回:“月娘方动身梳头儿,戴上冠儿。玉箫拿了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他拿抿子掠后鬓;李娇儿替他勒钿儿;孙雪娥预备拿衣服。”《红楼梦》第四十二回:“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盒,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