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巨公”,钱谦益乎?戴明说乎?
作者 王立成
发表于 2025年1月

黄叶道人潘班,尝与一林下巨公连坐,屡呼巨公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余矣!”时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岁,当与前朝人序齿,不应阑入本朝。若本朝年岁,则仆以顺治二年九月生,兄以顺治元年五月入大清,仅差十余月耳。”唐诗曰:“与兄行年较一岁。”称兄自是古礼,君何过责耶?满座为之咋舌。论者谓潘生狂士,此语太伤忠厚,宜其坎终身。然不能谓其无理也。

上为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八“姑妄听之”中的一则内容,表面看似记述文苑士林之逸闻,彰显潘班的狂放不羁,实则有力烘托了忠贞道义于世间长存的可贵性,正如纪昀所言,“黄泉易逝,青史难诬。潘生是言又安可以佻薄废乎?”值得一提的是,文中“林下巨公”的名氏,可能是源于对前辈贤达身份的尊重和声誉的顾忌,纪昀并未直接道白。今人叙及“林下巨公”时往往将之指向钱谦益,考诸史册知始作俑者当为晚清陈康祺。陈康祺在著作《郎潜纪闻·三笔》中整段照搬纪晓岚所述,并在最后落笔接续云:“其所称林下巨公,文达特讳言其姓字,盖即明降臣礼部尚书常熟钱谦益也。”同时,陈氏为此掌故还拟了标题“黄叶道人对钱谦益语”。但若爬罗剔抉,深究细绎,知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来了解一下潘班的生平概况。潘班,字渊度,号盤实,一号芥孙,岁贡生,黄叶道人乃其别号。潘班原籍溧阳,幼时因父北来经商而相随至沧州。是时清人虽已定鼎中原,鞭勒江南,但寰宇初定,时局未靖,天南地北千里颠簸,往返极为不便;加之当时长芦都转盐运司衙署尚未移至天津,处于运河之岸的沧州尽管也曾受战火波及,但幸未伤及根本,“鹾商靡集于此,文绣膏粱纷华奢丽,商业繁荣非他处所及”;潘班之父又常年为生计奔波,于是几乎无暇返乡,遂落户安家于沧州。潘班赋性歧嶷,自幼师事刘患骨(按,刘佚,字无逸,号逊志,晚年名梦,号患骨,沧州人,明末诸生,隐居不仕),就学期间,敏而好学,刻苦自励,学问精进。成年后,潘班体姿修颀,仪度堂堂,雄心矞皇,飘飘有凌云气,才艺又奇崛峭拔,一时名师宿儒无不以远大之器期许,奈何青云路偃蹇困顿,屡上屡踬,仅获贡生,“士林惜焉”。中年的潘班在青紫难获后痛定思痛,遂掩隐了仕途利禄心性,开始以佯狂之貌表襮于世。从此潘班释放天性,不再压抑自我,于放浪形骸里,寄情山水,沉醉酒茗,性情变得愈发疏狂狷介,不拘小节起来。黄叶道人对“林下巨公”之异端即属此列。然而潘班轻世傲物,放荡不羁,睥睨一切,于世人前一幅不近人情、和时宜睽违的狷介疏狂面孔,说实话,也许是潘班自我情感的一种放逐,是志不得其舒、才不能其用后的玩世不恭。好友龙震在《玉红草堂后集散录》之《题潘渊度卷中树石》中已有明示:“潘子读万卷书而终羁贱,挥千黄金而成清贫。其抑塞磊落之奇不可拔,故披白发、翻白眼、佯狂自放以绝天下之凡民。”由此可见,尘世里所谓的文人清高,多不过是命运坎坷之士面对现实暗淡的棘刺,出于内心抗争之不屈表达而装扮上的一层厚厚伪装而已。

本文刊登于《古典文学知识》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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