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迟到的祭文。
记得2023年5月27日,从老友雪村的朋友圈里,得知姜德明叔叔前一天上午驾鹤远行的消息时,正值我从医院输液归来。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没有力气的我,脑海里却是翻江倒海,排浪击岸。初闻噩耗的悲痛,使多少年来的往事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亲切、鲜活和我心底的钦敬、感激,桩桩件件在眼前,在心头,明亮而清晰。
姜德明叔叔是著名的藏书家、散文家和编辑出版家,1929年出生于天津,1951年从北京新闻学校毕业后,即进入《人民日报》从事编辑工作,后担任人民日报出版社社长直至退休。叔叔是我父亲臧克家的老朋友,他们一位是作者,一位是编辑,两人的友情好似注定缘于稿件。德明叔叔在《怀念臧克家》一文中,曾这样回忆第一次见到我父亲时的情景:“1956年10月,为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二十周年,克家先生为《人民日报》副刊写了一篇长文《鲁迅写的纪念文章》。文章要用,却嫌引文过多,要请他做些删节。为了郑重,当时文艺部的领导袁水拍同志派我去当面求教。临行前,水拍同志一再教我怎样缓和口气,谦虚谨慎,不要引起对方的不快。因此,我是小心翼翼地叩开了那小院的大门。没想到一见面他就拉住我的手不放,原来这是位热情如火的长者。他爽快地答应修改文章,乐呵呵地跟我说:‘咱们是邻居,你们那个大院,我知道。’从此,我们结识了,建立了几十年不断的友谊,却又是那种不常见面的君子之交。偶尔去他后来住的赵堂子胡同家拜年,他总是送客到大门外,并指点我看他新贴的大红春联。他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每年都亲撰春联,贴在大门上,给过往行人带来吉祥。”由于叔叔当时落脚在贡院东街的人民日报宿舍,距我家所住的建国门内笔管胡同8号的出版总署宿舍咫尺之遥,因此他又被我父亲称为“好邻居”。如叔叔所言,他们从此书信往还、欢聚畅谈长达五十载,成为父亲信中形容的“没有一点矛盾,只有友情,这是难得的,值得珍重、珍惜”的友人。
父亲和德明叔叔都是山东人。父亲长叔叔24岁,因此说他们是忘年交也不为过。叔叔读中学时,我父亲已有诗集问世。尚是中学生的叔叔先是读到了我父亲的诗集《泥土的歌》,后来又在天津天祥商场二楼旧书摊买到了父亲的第一本诗集《烙印》,非常喜欢。此后欲罢不能,到处找寻父亲别的集子,一直买到星群出版公司的《泥土的歌》(方型本)以及森林诗丛……在《文艺春秋》上,他第一次见到了我父亲的西装半身照。父亲“面目清瘦,仪表潇洒,只是眼神略显忧郁”的形象,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些记忆一直清晰地保留到他的晚年。叔叔曾在1990年9月2日的来信中充满情感地写道:“我当时即感到你是一位泥土诗人,热情的诗人,不老的诗人。我从你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包括勤奋和永远不满足。”由于叔叔接触和搜集到的现代文学作品很广泛,因此对我父亲早期的文学创作有较全面的了解,对于人们不太熟知的我父亲的小说创作,他曾几次在信里提到:“还有小说,我原以为皆写于抗战和胜利之后,近始弄清战前已有小说发表,是我少见了。”对于我父亲这位诗人的小说创作的关注,这在一般读者和朋友里,还是很少见的。叔叔对父亲的散文更是有所偏爱:“近来连续读你的佳作,从闻一多到老舍,从主席的诗词,到给香港文汇报的纪念文章……我都一一细读了。我忽然有个联想,就像我在抗战胜利后在中学读你连续发表的小说一样,那时你不仅写诗,也是一个小说家;现在呢,既写诗,又是一个散文家了!那时是‘小说热’,现在是不是‘散文热’呢?愿你这‘散文热’也传染到《战地》来,我等着你的新稿。记得当面也曾对你说过,写陈老总的那篇也是很好的,上海文艺那篇也好……这样说来,似乎我更喜欢你的散文了。诗人臧克家听了可能要不太高兴了吧?一笑。”父亲在1992年3月21日的回信中立即做了回应:“近些年,散文兴盛起来了,这是好事。散文,有学术的,叙述性的,抒情性的,各自不同。……散文也要精美,不能散散漫漫,松松垮垮。说到我自己,这些年,我写散文甚多,诗产则大少。我以散文抒写诗情,要求:含蓄、隽永,以细节表现人物情态及性格。不论写什么,须得对所写的积得厚,在心中酝酿久久,感情来时,然后下笔,使文章有点个人风采,最不喜欢一般化。总之,我写散文,第一要注意它的现实性(写人物,写有关人民生活的事件……)。有时写点风景,但其中也含有思想性。再就是它的抒情性。第三注意文字的精炼,质朴,真实,叫读者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我写散文,不少是揭露不合理现象的,替‘寒士’抱不平,替人民说话,笔锋尖锐,带有真实的浓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