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纳百瑞
作者 罗铮
发表于 2025年1月

清晨,周老师傅换好工作服,戴上手套,带着徒弟们从竖井下到平巷,缓缓走进采矿区域,开启一天的采矿生活。除了工歇,周老师傅和徒弟们要在井下呆上一整天。傍晚,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居住区,舒舒服服洗个澡,换身衣服,抽袋旱烟,再美美睡上一觉。

日复一日,周老师傅和徒弟们重复着相同的生活。小时候,周老师傅就知道家里周边都是矿,爷爷和父亲、叔叔们起早贪黑出去挖矿,仿佛有取之不竭的矿藏。周老师傅十来岁时,就跟着父亲到铜矿当搬运工。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学会了采矿、选矿、冶炼等技术,加上天资聪颖,以至于随手抓一块矿石,便可估算出铜的含量,八九不离十。他们先从暴露于地表的矿体入手,再沿矿脉凿洞,通过特制的方形竖井向下采掘矿石。

前不久,周老师傅饭后散步,无意间瞥见一小排紫色的花。“铜草花!”多年的职业习惯让周老师傅一个激灵。这个山头我天天路过,怎么看也不像有铜矿啊。但片片紫红,穗状花序,茎干纤细,叶小而圆,确是铜草花无疑。铜草花只生长在含铜的土壤上。周老师傅相信大自然的信号。他马上喊来徒弟,简单挖起一块石头,放在手中掂了掂。有铜!于是,几个月后,他的团队开采完上一个地下采场,就转移到这片新的区域。

几年后,周老师傅将技术全部传给徒弟们,回家颐养天年。偶尔,他也会回到矿山,看看儿子、侄子和徒弟们。实在看不下去,还会自己上手操作几下,数十年的功夫总让年轻人啧啧赞叹。

周鑫的父亲多次听自己的祖父说起,家族的祖先曾经在瑞昌挖掘铜矿、冶炼矿石。可是,瑞昌似乎并没有铜矿的迹象。是在邻近的湖北铜绿山?还是安徽的铜陵?抑或是代代口口相传产生了谬误?周鑫父亲的脑海中始终疑惑重重。

这份疑惑一直持续到1988年。因生产需要,九江市铜岭钢铁厂委托瑞昌县夏畈乡铜岭村村民,在铜岭头合连山西坡修筑一条公路。在降坡工程中,村民们挖出了大量形状各异的木头,有的似木铲,有的像木棍,还有一些生满斑斑锈绿,不明何种材料制成的斧、凿等工具。钢铁厂和村委会不敢擅作主张,把部分物件送往县博物馆。经初步鉴定,斧、凿等工具都是青铜器,与湖北铜绿山出土的青铜生产工具十分相似。随后,小山村迎来了一批又一批考古学家,贮藏这些器具的遗址逐渐展露真容。

这是一处大型商周采铜遗址。与当时被认为是我国最早采铜遗址的湖北铜绿山相比,还早三百多年。

遗址总面积约三点五平方公里,包含采矿区、选矿区、冶炼区、生活区等功能区域。

始采于商代中期,发展于西周,盛采于春秋,延于战国,前后连续开采超过一千年。

商代至战国时期的古竖井一百〇三口,巷道十九条,露采坑七处,工棚六处,选矿场一处,马头门、斫木场、围棚等若干,陶、原始青瓷、铜、木、竹器等生活用具四百六十八件。

冶炼区散布面积十八万平方米,主要分布在矿山脚下的邹家、戴家铜石坡、下戴铜石坡、禁地铜石坡等处。发现炼炉六座及大量炼渣,从冶炼区的分布面积及炼渣的堆积厚度估算,古代铜炼渣合计约六七十万吨。

生活区位于万家、檀树咀、铜岭下,面积合计约三千平方米,发现灰坑、房基、灰沟、木骨泥墙的压棍印痕烧土等遗迹,出土有商代中期至战国时期典型陶器等生产生活用具。

遗址中发现的商代木滑车,是目前国内发现的最早的提升运输机械,将我国木制机械的历史提前了一千余年。

铜岭铜矿遗址发现的西周木溜槽,把有文献记载的木溜槽选矿技术向前推移了一千多年。

……

铜岭铜矿遗址的发现,不仅解决了周鑫父亲心中的疑惑,他终于可以把家族的传说讲得更加确切。更重要的是,此时妻子恰巧怀孕,他可以底气十足地把家族的传说传承下去。那个古老广博的矿址,几乎可以确凿证明祖先的采矿生涯,证明祖先是领先全球的青铜文化的参与者,证明祖先是这部属于中国人的青铜文明史诗的见证者。

兴许是讲得太过投入,周鑫一口气干了一大杯水。他从记事起,就知道他的祖先把青春和汗水都献给了铜岭铜矿。早在三千多年前,铜岭就已经形成了一整套采矿、选矿、冶炼、提升、运输、照明、通风、排水、安全防护及管理系统。其中,巷道支护技术、采矿技术、溜槽选矿技术等,在当时均处于世界领先地位。部分井巷木支护结构在出土后,依然保有良好的抗压能力。铜岭铜矿遗址揭示了中国青铜文化的独立起源,也为中华文明的双向和多向相互转播观念提供了充足的佐证,将中国实证的采铜历史向前推进了三百余年。当然,同样也为周鑫先祖采矿的场景提供了鲜活的佐证。

漫步铜岭铜矿遗址,微风习习,四周草木葳蕤,山坡上隔三差五插着“古井巷口”的牌子。我仿佛看见了三千多年前,周老师傅从方形井筒踩着木支护躬身下矿的过程,看见了一个个技术能手热火朝天采矿冶炼的场景。山野间点缀的一撮撮铜草花,如同一块块胎记,让铜矿无论隐藏得再深,也一样无处遁形。走着走着,恰有一块矿石滚落山脚,拾起,平放手掌上,众位老师皆惊:“竟然还有铜!”一张张资料图,讲述着挖掘时的盛况。这个中国古矿冶遗址中获取文物最多的一个地点,与长江对岸的安徽铜陵、湖北铜绿山遗址一道,成为中国工业文明起源于长江流域的最佳佐证。

与古铜矿遗址一同被发现的,还有数量不菲的青铜器皿,上面雕琢的纹饰图案精美绝伦,镂空技艺更是高超。实在无法想象,古人如何在条件简陋的情况下完成这些高水平的创造。但周老师傅和工友们做到了,他们把采矿的技艺、冶炼的技艺和雕刻的技艺紧密结合,把一块块质地坚硬、外形不规则的青铜升华为一件件艺术品,让它们在数千年后重见天日之时,依然熠熠生辉。

第二天的座谈会上,来自山西的杨老师说起他们那儿的青铜器特别多,一直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直到这两天到瑞昌,才发现用来铸造青铜器的矿石有可能源自瑞昌。三千多年前,铜矿石的不断挖掘,必定远超瑞昌本地的需求,必定有大量多余的铜矿石被运往全国各地。或许这一段段奇妙的旅程,又是另一大片尚未开启的秘境。

不知过了多少年,古铜矿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或许是铜的储量已被采罄,或许是战乱征伐所迫,抑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人们不再聚集在铜矿上班,不再以采矿冶炼为生,曾经发生在铜矿的故人旧事也慢慢被历史遗忘。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5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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