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哪一年,我与家人到余姚河姆渡遗址游玩。蓝天白云之下,天空似乎透射着远古的光线,长短不一的木桩在野外散乱竖立,它们似乎接近碳化,与我们在泥地上的人影一道,影子藏得短短的。河姆渡遗址是中国南方早期新石器时代遗址,反映了中国原始社会母系氏族时期的繁荣景象,证明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一样是中华远古文化的主要发祥地。
河姆渡遗址位于浙江省宁波市余姚市河姆渡镇河姆渡村的东北,我从家里出发,驾车两小时左右即可到达。由于路程不远,此后去过多次。第一次去时,像是进入附近的小村庄,随着遗址文化影响力增大,规模越来越宏伟。
我们观看了远古人类的栽培稻谷、木建筑、捕猎的野生动物、采集的植物果实和墓葬遗存,同时,看到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陶钵复制品,以及许多由此衍生的工艺品,黑陶弧圆角长方形,平底,其貌不扬。1973年,这个黝黑的陶钵在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真品目前藏于浙江博物馆。我并没有意识到,陶钵两侧刻着的类似野猪的图形,算得上是记录了中国人的养猪的开端,使得七八千年之后的人们发现,野猪向家猪过渡时期的形态特征大概如此。猪的头部低垂,长嘴向前伸出,双目圆睁,肚子微微鼓起,四足交替前行,尾巴下垂,鬃毛竖起。
野猪的战斗指数很高,猪的代表人物猪刚鬣在天上被称为天蓬元帅。《西游记》中,猪八戒与孙悟空从半夜打到天亮,煞是厉害。湖南博物馆有一件国宝,是商代青铜豕尊。这件被简称为猪尊的青铜雕塑,獠牙外露,双耳直立,鬃毛竖起,两眼睁圆,野性十足。
不管河姆渡黑陶猪姓“野”还是姓“家”,它的模样已经与现代家猪十分接近。由此,专家们推测,猪的驯化饲养历史,在中国至少已有七八千年。
有一个出自《后汉书·承宫传》的成语叫“牧豕听经”。汉朝时期,孤儿承宫靠给别人放牧猪羊为生。乡里徐子盛老师给学生讲解《春秋经》,承宫偷偷躲在教室的外面,边放猪边听老师讲解。还为师生捡柴草,想方设法让老师允许他进教室听课。比喻求学努力。
感受励志的同时,也透露出一个信息,养猪是穷人干的活。在古代确实如此,尽管肉食者鄙,但肉食者与牧豕者分属不同阶层。在相当长的时期,古人以食羊肉为主,然而,河姆渡时期以后,驯化养猪一直未曾停止。家庭散养,算得上是真正的养猪。七八千年饲养史,规模化养殖的历史简直不值一提。
黄地里和及周边小山村,至今还稳定地保持着饲养家猪的习惯。
散养家猪是一项考验韧力的长期工程。我的父母从青年到中年,直至耄耋之年,年复一年坚持这项伟大的事业。
人们印象中,猪堪称好吃懒做的典型代表。事实确实如此,一日三餐,餐餐不能少,饭来张口,养尊处优。而且食量极大,大大深深长长的猪槽,也许算得上天下第一号大碗。为它提供足够的食物,消耗了父母整年大量的精力和汗水。
它们懒得打理卫生,从来不介意在猪槽边拉屎拉尿。早年,勤劳的父母把收割完的所有稻草储存下来,定期铺在猪栏里。可总是赶不上猪的污染进度,因此,猪栏臭气熏天,污水横流。
次年春天,大地回暖,紫云英把田野打扮成紫白相间的童话世界,父母收割美丽的紫云英,源源不断地送进灰暗猪圈里,供家猪享受。不久,田里灌上春水,散落的紫云英花瓣,连同碧绿的茎叶被犁开的泥土覆盖,花瓣香,青草气,泥土味,随春水在田野荡漾开去。
种田了,首先给土地增加肥力。这个时节,整个小村开始弥漫浓重的猪粪味。家家户户把猪栏清空,一层层稻草,长时间浸润于猪尿猪屎,被勤劳的村民用五齿锄头挖掘出来,乌漆麻黑,陈腐的臭味浓得惊雷都打不开。
一个猪圈,贡献三十担黑暗料理不在话下。担子的底座仅仅三块条形木板足矣,上头两根竹板拗弯,塞得满满的,扁担吱嘎吱嘎,猪尿猪屎一路淋一路洒。田埂路被踩得面团一样软糯,一般人走上去把握不好重心,前俯后仰,老农民挑着担子,赤裸的双脚横向着地,左脚板烂泥右脚掌猪粪,健步如飞。
田里的土经过犁、撬、耙,已经软烂软烂,水刚好覆过泥土,一脚踩下去,深陷一个大坑,泥土从脚趾缝间爬上来,立刻把小腿包围拥抱。换只脚前进,随着把脚拔起,泥坑“吱嘎”叫起来,双脚轮换前进,脚底下“吱嘎吱嘎”,像有庞大的青蛙鸣叫着跟随。
这时,村民把担子卸下肩膀,置于水田中央,把猪粪倾倒出来,用手抓起猪粪,向远处抛撒。黑色的猪粪,随着村民一次次地扬手,啪嗒啪嗒落下来,溅起水花,均匀地铺在水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