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文学与文学的心态
作者 朱辉
发表于 2025年1月

数百万年来,地球的变化是由缓趋疾的,更准确地说,自从现代物理学勃兴,地球就开始了疾速的变化。天不生牛顿,万古如长夜,“长夜”相对稳定,那时的人类虽厄于匮乏之苦,但青山绿水,小桥人家,牧笛如歌,却也陪伴了人类数万年。

但人类终究是好奇的,也是聪明的,他们掀起了宇宙和地球的一角面纱,窥破了些许天地之秘。从刀耕火种到眼下的航天飞机、星链和AI技术,千余年以来的科技进步令人目不暇接,瞠目结舌。我们得到了相对的富足和极大的便捷,化肥、农药等农业技术的进步不仅大大消减了饥饿,还满足了我们的口腹之欲;高铁的朝发夕至和飞机的日行万里拉近了距离,让“诗与远方”不再遥远;依托于互联网的现代通讯技术带给了我们逼真的千里眼和顺风耳,部分祛除了我们“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相思之苦和“家书抵万金”的思乡之情,近在眼前的是,古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心仪之人,我们不久就可以花钱定制一个,或貌美如花,或英逸俊朗,脾气性格比真人还要好,简直百依百顺,十全十美。

这似乎很美好,神奇而不可思议。但是,回望人类科技进步史,有一个事实却不容漠视:科技尤其是技术的进步,每一步都是人类对地球资源的萃取——我不甚准确地借用了“萃取”这个化学词语,而没有用“攫取”“掠取”之类的词,是因为我明白人类的生存必然要使用资源,这有毋庸置疑的正当性,而用“萃取”这个词来概括数百年的科技进步,显然更为准确、公允一些。

人先是学会了选择:从山体自然崩解的碎石中选用尖锐的石片作为切削工具;在众多的弹性之物中选牛筋为弓弦,用木材、竹子、动物骨角制作成弓;造屋则以竹木为梁柱,砌石为墙,茅草覆顶……慢慢地,人越来越聪明了,混沌的化学出现了,虽然还不懂元素周期表和分子式,但人学会了冶炼,他们选择富含重要元素的矿石,通过难以尽述的高温冶炼,造出了青铜器、铁器和合金,直到现在,人类终于造出了碳素材料和硅晶之类的材料,还有很多人类所需的、对纯度要求严苛得近乎于变态的各种材料。

这就是我说的“萃取”。我们的现代生活,已经离不开芯片,芯片的上一级产品是晶圆,晶圆的主要成分是硅,硅来自石英砂,而石英砂取自大地。晶圆的纯度要求极高,要达到99.99999999%以上。这个提纯过程当然依托于现代工艺,但更不可或缺是能源,能源其实也采自地下,石油、煤炭和原子能等等——原子能其实也是萃取的,要把地壳中的铀矿开采出来,提纯到一定程度,才能建成原子能反应堆,这才有核电站。

选取和萃取是不可否认的,也难以避免,但萃取事实上打破了平衡,你把你想要的拿走了,剩下的是你眼里的垃圾,工业废弃物,但这可能剃掉了青山,污染了绿水,还在地壳中形成了矿洞和塌陷;同时,这种选用和萃取又是一种乾坤大挪移,在国际交易体系的支持下,你可以把他国甚至是地球对面的资源买过来,看似是以丰补歉,互通有无,但其中的利己主义有可能就是一种灾难:且不说买不到就可能会动手,爆发战争,即便实现了所谓的“公平交易”,依然会出现令人目瞪口呆的条款,某些国家和组织提出的中国产的电动车要卖过来可以,但中国必须负责回收废旧电池,就是一个例证。

本文刊登于《天涯》2025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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