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微亮的梦想
在稻田里拔草至天黑,看见几盏点萤火
正焚烧黑夜的长袍。忙拿起随身携带的小瓶
将这闪亮的单词一一捕捉收藏
夜班下井,到了昏暗的地心
把它们全放出来,一群没头没脑的
火焰,像流弹,像迥异的思想意识,刺穿了
地心
固有的秩序,但却没引起一场改变工业进程
的大爆炸。它们是诗性的亮点
不是肇事的毒火,我笑着对惊慌失措的
地心万物说。这一班
坚硬的化石能源格外好挖
仿佛已经还原为亘古湖底的淤泥
其中还有了“怦怦”的心跳
某一瞬间,我甚至听见了几声羞涩的蛙鸣
连凶悍的采煤机,也放下了大功率的割刀
大家一起哈哈笑着,蹦跳着追逐着萤火
此时我看清了:这群底层人物的梦想约等于
不会肇事的微光
理想主义的光
在变电所内巡视
听低压开关内发出了
几声低低的呻吟。像是民间的疾苦
粘住了我的脚步。忙停电、打开腔体
一股焦煳的牢骚扑面而来
钢铁内电缆密布
我惺忪的双眼看起来
却是芳草萋萋
在控制线、螺丝、瓷葫芦
二极管和继电器之间检查
终于找出一根接触不良的线头
它在唠叨着,如一个小人物发出的
断断续续之倾诉
清理干净肌肤上的苍苔
疏通其腹中的郁闷
再在它的脸上涂满一层
营养丰富的黄油
总算闭上了口
明明是巡查检修,偏要说悬壶济世
当电力和钢铁撞击,就会产生
理想主义的炫目光芒
在负八百米地心深处
我时而仰望顶板,时而俯视巷底
时而启动设备,准备在灰岩黑煤中
开采出蓝天白云
从群山之巅往地心深处下沉
天空如布,从星星凿出的漏洞
里泻出的那点光芒,实在不够用
黑暗如水,无声的大浪一层层涌动
只有在其中穿行
才能感受到它的浮力
自由泳,蛙泳,狗刨
我换着各种姿势,仍然无法保证
自己能浮到黑夜的表面上
实在是筋疲力尽,只好任凭这沉重的肉身
快速地下沉。喉咙里呛了好多水
但却不担心浓稠的黑暗
能溺死人。从群山之巅
往负八百米深处下沉。一路上
不断地有轻盈的灵魂泛着洁白的水花
往上升。我伸出手去
抓不住其中的任何一朵
最后还是一片凝固的黑暗,这坚实的煤海
托住了我的坠落
割下长眠的波涛
穹庐似热锅,夕阳是被煎熟的蛋黄
亘古的大湖张开口,每天都会吞下一轮
一亿年过后,它的五脏六腑
都已被烧焦。在地平线之下负八百米
我就看到许多这样凝固的水泊
怒涛收敛翅膀,夕阳悲怆难言
听见煤层深处传出的水声
摸到了扩散到其肌肤表面之粼粼斑纹
我驱动采煤机
把长眠的波涛一刀刀地割下来
运到地表点燃,然后看见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火焰越来越旺,大海哗地滚开
无数时间的蒸汽轮机呼呼地旋转
若干个地质年代便一起在烈焰中复活
无数粉碎的落日被鲜红的秋水圆满地黏合
通红的幕布上,被删减的那部分时空
清晰地再现
天缺一角,
熊熊燃烧的烈火可以弥补上
地心的黑土浑厚绵亘
一大片适合耕种的辽阔平原
被轰轰烈烈的地壳运动揉成狭小的一团
我们下到地心
用凿岩机在坚实的岁月上挖出
深深的锁孔,插入雷管和炸药的钥匙
用电力的大手
轻轻一拧,轰的一声巨响
石门大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