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脚下,哪儿都能去
作者 赵淑荷
发表于 2025年3月
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剧照

2007年的电影《落叶归根》最开始的一场戏里,赵本山饰演的农民老赵,在一家酒馆里向趴在桌上的“兄弟”劝酒:你的能耐呢?你的量呢?

兄弟死了。在工地上打工,他是喝酒喝死的。老赵答应过他的家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外的人不在家埋,会变成孤魂野鬼。

为了把工友的遗体带回老家,老赵踏上了一场笑泪交加的“落叶归根”之旅。

彼时《人在囧途》《心花路放》尚未面世,公路片对国人来说还是一个相对小众的电影类型,《落叶归根》从一个农民的行旅去构建故事,却先于后来在商业上成功的作品,成为中式公路片的代表之作。这个舶自美国社会的电影类型,在中国扎根时必然要寻求其本土特色,《落叶归根》在艺术上的成功,揭示了中国公路片与美国的不同:中国公路上的故事,价值不在于汽车和公路,而在于行走和找寻。

老赵知道这趟贫穷而荒诞的返乡之路必定困难重重,但他义无反顾。他表情严肃,简短地为自己和不会再开口回应的工友开道:“上路。”

在公路片里,上路本身,就是上路的意义。

人在囧途

如果我们将公路片理解为“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前往某个地方”,那么在公路诞生之前,就有公路片了。它的前身是冒险故事,对中国人而言,《西游记》也许是最早的公路片。这并不是空穴来风,后来的中国公路片总是在有意识地致敬西游,《心花路放》如是,《宇宙探索编辑部》亦如是。

公路片是美国电影的类型,因为美国有汽车文化,有州际公路;中国的公路片起步晚,是文化和国情决定的。

公路片在美国诞生时,总是跟其他电影类型杂糅在一起,尤其与西部片缘分难解。1939年约翰·福特执导的电影《关山飞渡》一直被认为是标志着西部片类型成熟的典范之作,然而它同时也带着公路片的基因:8个不同阶层和背景的人在同一辆马车上前往洛兹堡,一路上历经艰险,这8个人也逐渐相互理解,甚至产生情谊。

真正意义上的公路片被认为出现在20世纪60年代。在这个属于嬉皮士的年代,小说《在路上》和电影《逍遥骑士》让道路成为一种意象,寄托的是借助肉身自由通往灵魂自由的愿望。那一代年轻人希望摧毁父辈的旧世界,在新世界留下自己的烙印,离经叛道、摧枯拉朽的集体诉求让上路成了逃亡、流浪的代名词;《逍遥骑士》《邦妮与克莱德》《末路狂花》,既是公路片也是犯罪片,目的地的实际意义在减弱,路的意义开始真正凸显。

美国公路片的主角是汽车,加油站、汽车旅馆、汽车影院,成为公路故事的剧场,走走停停之间,又出现了《纸月亮》《绿皮书》这样在路上构建伙伴关系的温情公路片。

这个电影类型在美国成熟30年之后,2001年,被称为中国大陆第一部公路片的《走到底》上映。这部电影由施润玖执导,莫文蔚、姜武、张震岳主演。随后,到2010年,借助《人在囧途》的成功,公路电影作为类型片被国内观众熟知,并且产生了不斐的票房号召力。

中国的公路片,与美国的公路片,始终有些不同,我们并不靠汽车和公路作为识别这个类型的视觉要素。

也许韩寒是国内离美式公路片最近的导演。因其赛车手的背景,在他的小说和电影里,汽车和人物一样重要。自驾带来的自由气息如此迷人,流浪背后更深的文化根源是韩寒代表的“80后”一代,在叙事上的去历史化倾向。作为《后会无期》母本的小说《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当中,韩寒写:“我带着一个属于全世界的孩子上路了。站在我故乡那条国道尽头的友谊桥上,在稀薄的空气里,从凌晨开始等待,我从不凝望过往的每一台汽车。”

电影《落叶归根》剧照
电影《后会无期》剧照

然而,中国的国情终究还是决定了孤独而自由的自驾不会是国产公路片的主流。《心花路放》据说源自导演宁浩从北京到广西北海的一次自驾经历。在其上映的年代,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自驾旅行是一种中产生活方式,或者说,是美国式的生活,与其关联的关键词—大理和艳遇,则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小资”的具象化体现。

本文刊登于《南风窗》202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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