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1993年讲起,程晖救助了被精神失常的父亲禁闭在家九年的宋乐葵姐弟。此后经年,他们坠入“风尘”,在命运的漩涡里挣扎。三十年的时代变迁,每个在洪流里沉浮的故事,其实都有一个本可以由自己选择的结局,那或许是宿命给人类唯一的礼物。
一
温水煮青蛙。每每想到,自己现在是个杀手,程晖就想到这几个字。不是天生的,不是化身博士那种来回变的,就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再没有回头路。他想过找几个字来替换“温水煮青蛙”,竟然找不到,这几个字真生动,把话说尽了。
如果追究一下,要从一九九三年算起。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程晖在办公室接到电话,要他“来一下”,他起身去往隔壁的陶主任办公室,敲门,推门,开门的瞬间,陶主任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言简意赅:“我们出个任务。”
单位极少使用“出任务”这种词语,这种用法由陶主任带来,他自部队转业,到地方多年,仍然使用部队的用语。有些习惯,他倒是改了,起初,他要叫人,就在办公室大声喊名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大概有人提醒他,这样和身份不符,他就改为打电话。后来,他们几家兄弟单位搬到一幢小楼上办公,使用联合电话中继,内部电话免费,就替他省了电话费。程晖有点疑心这是主任的查岗方式,照旧依照自己的节奏上下班,有时候点个卯就出门办私事,在路上,免不了想象着,办公室的电话,寂寞地响着铃。
程晖刚刚毕业,计划在这里待两年就走,对工作上的事,没有一丝一毫好奇心,但陶主任这样卖个关子,就是要等着人来问。于是,上了车,程晖用一种谦恭又好奇的语气问:“主任,我们这一趟出什么任务?”主任也就顺势批他两句:“你看,你就什么都不关心,一天到晚不知道干着些什么,我们操办这件事都好几天了,妇联和教育局的会都开过几次了。”陶主任痛快地批驳过程晖之后,才缓和了语气,告诉他:“辖区里有一家人,父亲有毛病,把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关在家里不让上学,活活关了九年,几个部门搞了个联合行动小组,要把这两个孩子解救出来。”一问一答,一个找骂,一个骂两句,像训练有素的捧哏逗哏,其实这一段相声,对陶主任而言是撒娇,撒给程晖不在场的父亲,看,我也不是没管你儿子。程晖却当真有了好奇心,就问:“有什么毛病?”陶主任说:“神经病!”
车停了,程晖率先跳下车,为主任开了车门。他掉头一看,院子当中,乌泱泱一片人,从排面和装备上判断,不但几个部门都来了人,派出所、电视台和报社的人也悉数到场。这些人也不做什么,就在院子里等着,进出单元楼的人都惊骇回望,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时辰一到,有人一声令下:“走!”这群人急匆匆进了楼道,气喘吁吁爬上四层楼,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紧紧跟随。到了一户人家门前,锁匠开锁,其余人跃跃欲试,给后面跟上的人打手势,门开了,一群人涌了进去,有人大声问:“人呢?人呢?”
程晖进去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打着手电筒,走到最里间的卧室,拽出两个孩子往外走了。人群中,有人显露抢险知识:“把两个娃眼睛蒙上,不然出去让光一照眼睛瞎掉呢。”有人依言照办,脱下外衣,罩在两个孩子头上,一群人潮水一般下楼去了。程晖又听见电视台的人互相询问:“拍上了没有?”这时候彻底明白了,这阵仗都是为电视画面准备的,手持的摄像机,摇晃的画面,气喘吁吁的人,法制节目常见,后来蔓延到一切节目,就连市民投诉楼上噪声,也都如法炮制。哪怕事情没那么骇人。兵荒马乱间,程晖只来得及匆匆看了那屋子一眼,两室一厅,水泥地,没有铺瓷砖,连地板革都没有,家居陈设都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最骇人的是,所有窗户一律用木板封死,又钉上三合板,三合板遮不住的地方,木板缝隐约透出一点光线来。
有人催促,大约是要锁门。程晖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路过朝北的厨房,一眼扫过去,厨房亮着灯,是老式的灯泡,至多十五瓦。水泥的洗菜池里,水龙头滴滴答答滴着水,盆子里泡着一条鱼,一股腥味,鱼头部分,正丝丝缕缕往外渗着血,鱼腥味叠着整个屋子的腐烂味道,在那一瞬间达到顶峰。刚在院子里站定,就有人哇一声呕出来,吐在花坛里,花坛里零零落落几朵万寿菊,被浇得晕头转向。
晚上在饭桌上,难得父亲母亲都在,程晖就说起白天的所见所闻,母亲赵津燕照例感叹:“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父亲。”父亲程植桓照例说:“世界上的事,我们想不到的多得很。”一叹一收,也像捧哏逗哏。程晖的妹妹程照生怕话题引申到自己的家里,成为父亲母亲的自我夸奖,连忙转移话题:“哥哥还要在这个单位待多久啊?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啊,每天遇到的都是这种事。这幸亏是两个小孩子,这要是两个亡命之徒呢?要是孩子的父亲正好回来,看到这个场面,发起病来,可怎么办?爸,你不如给哥哥换个地方。”程晖的父亲说:“你哥哥待的这个单位,听起来是基层,其实跟上面就隔着薄薄一层,也就算是打底子了,底子打结实一点,将来履历也好看一点,能服人,不用回头又来夯底子。” 程植桓延续了在办公室的习惯,情绪到了一定程度,就一定要有个小动作来加强语气,或者抓住面前的笔往桌上一拍,或者举起会议话筒往桌子上一蹾,有时候也摔文件夹,依据现场气氛和对象而定,成了习惯就改不了,即便在家里饭桌上。如果手里没有趁手的东西,就用筷子在鱼身上一戳,戳在鱼眼睛里,鱼眼睛马上渗出血来,程晖低下头来,装作没看见,就听见赵津燕竭力压制着气急败坏的语气说:“吃饭呢,回家吃个饭,激动什么?这鱼怎么做成这样?”
吃完饭,程照到程晖的房间里来,将门推开一点,半倚着,拖长声音说:“哥——哥——”程晖知道她又要用钱,就说:“又要去唱卡拉OK,那些地方少去一点,灯光一打,青面獠牙。”程照就说:“你不去,你有前途,不能去那种地方,那就我替你去好了。”接过钱,又抬头一笑:“等我告诉你那里面多好玩,你不要后悔。”刚走出去,又掉头回来:“上次见到的那个姑娘,可还有印象?她说你像黎明,要我介绍你给她。我打听了一下,如果要谈朋友,是可以的,但要结婚,大概是不行的。”程晖说:“不用你操心。”
程晖脱下白衬衣,里面是一件短袖白T恤,他们那个环境里的人,只有他这么穿,别人往往在白衬衣里穿一件白背心,背心带子勒出明显的两道痕。他一直觉得这种穿法非常奇怪,每每和人面对面讲话,看到背心带子,就挪不开眼睛。他就在这些细小的地方和别人不一样。把白衬衣脱掉的一瞬间,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年轻的男人,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他从来不喜欢顾影自怜,但突然想起妹妹说的话,不由得对自己的影子稍加打量,是有点像黎明,主要是那种温良敦厚的气质像。突然听见远处一阵汽笛声,往汽笛的方向看过去,镜子里的“黎明”就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反而清晰了。对面楼顶上,孙家的老爷子坐在一堆花草里,不停折腾,头上是一盏雪亮的灯,光晕里有一圈飞虫旋转着飞。这灯有一百瓦吧?这念头刚一出来,他就想起白天在那户人家所见的灯,那灯恐怕还亮在那里,水龙头恐怕还滴着水,他后背一凉,似乎有一滴水滴到了他身上。
第二天,刚到办公室,陶主任不知得了什么线报,立刻打了电话过来,喊他过去。陶主任照例是那种看似是训斥,其实似娇似嗔的语气,对他说,几个部门昨晚加班开过会,定了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先送姐弟俩去医院检查治疗,然后派人去给姐弟俩的父亲做思想工作,如果工作做得通,就把姐弟俩送回去,安排他们上学,上了学,这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以后把这一家人加入特困户名单,逢年过节慰问。几个关键节点,都要通知电视台跟拍,留下影像资料,电视台的不去,就联系区上的宣传部门一起去。正当程晖疑惑陶主任为什么要给自己讲得这么详细,陶主任已经语带慎重地说,我推荐了你,作为这一家人的联系人。
程晖一惊,马上就是一番推托,又推荐了部门的董大姐,说她有儿有女,有长期育儿经验,知道怎么跟孩子打交道,跟工会、妇联和电视台都熟悉。陶主任马上就改了语气,这一次不是训斥,也不是娇嗔,而是放轻了声音,似乎要说说什么掏心掏肺的话:“你以为办这种事,要的是经验吗?还是要些能力?这一家人以后的事情还多着呢,上学、就业、办补贴,全都是事,这不是看着你们家能力强,办这些事都容易吗?董大姐有这个能力吗?她自己家的孩子上学,还要委托少工委的给帮忙,她就算拉扯大十个娃,又有什么用?你爹那人我知道,办自己的事情不好意思张嘴,办别人的事情痛快得很,就让你爹把他那些关系用一用。”他停了一停,又说:“主要也不是为了这个,辖区里的事,单位出面解决也方便,主要是啥呢,董大姐跟这家人联系,大家都觉得,嗯,应该的,她就应该弄这个事。你们家跟这家人联系,帮扶着点,大家就觉得,有反差,也是一段佳话,对你好。白部长升正处的那一下,节骨眼上,他很低调地收养了个兔唇娃,又给做了手术,这一下,也没人敢说他们两口子生不出来娃了,也没人说他干教育是外行了。这个台阶一过,后来就越来越顺利。大家都说,收养是走了一步好棋。你看欧美的政客也好明星也罢,但凡露个面,都要显示爱孩子,怀里抱一个,身上挂一个,说话也要蹲下去说。当然你也不需要别人怎么看。不过现在这个事情呢,既然来了,就手办一下,而且,还得快。昨天把姐弟两个解救出来,昨天晚上让派出所的和他们父亲单位的,初步给做了些工作,现在我们要再把成果巩固一下,再去做个工作。这个当爹的本来就有些不正常,如果受不了,闹起来怎么办?要再去一下。”又怕程晖反悔,赶紧补上一句:“我跟你爹也说过了,你爹高兴得很。好了,就这么定了。”
陶主任帮程晖联系了工会、妇联、派出所和电视台,又请了一个调解员,据说十分老辣,善于调解家庭矛盾和邻里纠纷。他们组成一个小团队,一行八人在街道办楼下集合,往那户人家去了。出发之前,程晖才知道,那户人家里,父亲叫宋宝全,是轴承厂的工人。女儿叫宋乐葵,十七岁,儿子叫宋乐原,十六岁,两个孩子都在家里关了九年。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能把孩子关在家里九年,几个部门的人都无法对外解释,就含含糊糊说,宋宝全的警惕性非常高,没有露出一点马脚,他们对门以及楼下,住的都是耳聋眼花的老人,平时自顾不暇,也不知道邻居家里是什么状况。实在圆不过来,就说,以前的大杂院,就不会有这种事。一行人一路感叹着从前大杂院的种种好处,到了宋家楼下。
程晖上次到这里,完全是在一种懵懂的状态下,尽管就隔了一天,却像是做了一场古代的梦,今天再来,就觉得不论那院子,还是楼房,都跟昨天看到的两样,墙壁似乎比昨天看到的白,房屋状况也比昨天看到的要好,楼道也没那么黑,仿似又跌入一场新梦,懵懵懂懂跟着众人走。到了楼上,派出所的打前站,敲门,喊话,其余人站得稍微远一点,似乎防着宋宝全突然发疯冲出来报仇。敲门许久,没人应声,派出所的有点疑心,派一个人出去叫了锁匠,一行人就下楼在院子里等,一边继续感叹,一边往楼上看,那间房子窗户上钉的木板已经拆掉了,窗边挂着一条窗帘,玻璃反而比别家的干净,几道灰尘,是木板缝隙印上去的。不多时,锁匠拎着一个包匆匆赶来,上了楼,众人就又听见楼上的敲门声、喊话声,然后是锁匠拿出各种工具的声音,似乎有一大串钥匙在手里晃,似乎又有一把改锥掉在了地上,又是一阵含混的对话声,又有什么工具掉在了地上。楼下就有人笑着说:“《口技》。”其余人跟着笑,有人说:“你们知道课本上的那篇《口技》是有删节的吗?”其余人就笑得心照不宣些,也像捧哏逗哏。然后是楼上几人猛然推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寂静,楼下的人也跟着安静了。程晖忍不住想要上去看,被人拦住了。那种寂静,是心理时长大过实际时长的那种,而且长过了头,众人就知道不好了,转眼看见锁匠噔噔噔跑下楼来,紧接着又是派出所的人噔噔噔跑下来,跑到他们面前,定定神,皱着眉头说:“吊死了。”
记忆会逃避,不讨喜的一律逃避。程晖不记得自己上去看了没有,看见了没有,却有个印象,这个印象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是亲眼看见的,还是从电影、电视剧里剪辑出来贴在这里的。总之,就有个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吊在窗边上,看上去像一条窗帘,脚下的位置一摊液体。他是爬上去的,没有翻倒的椅子。这个画面,还莫名其妙地叠印着一行字,是报纸上的文章标题:《影视剧中的自杀场面是否会对青少年产生不良影响》。
宋宝全穿了一身中山装,非常整洁。他留下一封遗书,遗书放在一张桌子上,用一颗螺帽压住。
等他们回了单位,单位的其他人已经得了消息,有人从辖区住户里请了一个阴阳先生,等在单位门口。他拿了一柄像拂尘又像马鞭的东西,给去过现场的几位头上、身上拂一拂,身上抽几下,又在几个人面前点了黄纸不住画圈,走过这一趟手续的人,才能进办公室。陶主任最讨厌这一套,又不好出面呵止,就装作不知道,在楼上不出声。阴阳先生临走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塞了一个红包给他,程晖不知道这钱要从哪里出,只听见办公室主任兴冲冲地对别人说:“让签了一个字。”办公室主任不知道是哪里人,常常把“签”字念作“欠”,程晖脑子里回放着这一声“欠”上了楼。
几个去过现场的人惊魂未定,被各个办公室邀去讲述现场所见。遗书也在楼上楼下传送,单位的几个人都看过了,有看过的人说,遗书有许多地方,是抄袭《傅雷家书》的。有人不信,就有人去图书室找了一本,逐一对照。在这现场大讨论里,程晖才逐渐知道一些宋宝全的生平。宋宝全1946年在郑州出生,父亲宋道盈上过中山大学,后来在地方任职,1956年,宋道盈一家去了牧区,1962年,他在牧区去世。1980年,因为宋道盈获得平反,宋家回到城里,宋宝全到二五三厂当工人,没过多久,有人提出疑问,说这是军工厂,他政审不合格,不适合在这里工作,就把他安排到轴承厂去。至于他为什么把孩子关在家里,仍然是个谜,要问两个孩子才知道,但现在又不能问。
第二天,一行人又扑到医院去看宋乐葵和宋乐原。头天去过现场的,有几个声称自己受惊过度,发烧,头晕,没来上班,这次补了几个人,又是七八个人,一路风尘到了医院。有人说自己跟主治医师认识,要去打个招呼,有人到护士站给护士看工作证,有人挨个推开病房门,有人在一边喊“不是这间,是503”,七八个人弄出十七八个人的动静来。突然,两个穿着白底蓝条病号服的少年,手拉着手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过这黑压压的一片人,一边警惕地张望着,一边进了病房,正是503。
那是程晖第一次见到这姐弟俩,两个人像是孪生儿,一样的圆脸、杏眼、鹰钩鼻,头发浓黑,皮肤是土黄色的,似乎很粗糙,又似乎很纯净。黑压压的一片成年人里,白底蓝条的病号服,配上那两张脸,格外触目,像是有美术指导专门为这场景做的搭配。一行人一起涌进503,两个孩子陡然转身,神色不像人,像某种受惊的动物。
众人示意让程晖开口,他情急之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模仿陶主任慰问离退休职工时常说的话:“在这里住得惯吗?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们反映。”他微微转身,扫视一下周围的人:“这么多单位的人都在,可以协助解决。”宋乐葵直直盯着程晖,眼睛也不眨一下,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程晖说:“医院还给你们安排了一些体检,检查完了就可以回去。”宋乐葵又问:“我爸爸呢,你们是不是把他关起来了?”程晖一时语塞,就说:“你们不用操心你们爸爸,等你们把身体调养好了再说。”宋乐葵又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程晖不免不耐烦,就说:“先在这住几天吧。”周围几个人看出他神色不好,有的就连忙对姐弟两个说:“放心住着吧,有啥情况就反映。”几个人又在病房里转悠着,感叹这家医院的设施比别家的好,后来实在词穷,几个人就干站着,电视台的悄悄点点头,示意他们镜头已经拍够了,一行人急忙出了病房。才走出来几步,就听见病房里一声长长的号叫,不知是姐姐还是弟弟,一行人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
程晖回到单位,又去陶主任办公室汇报,大致说了来龙去脉,陶主任就说:“宋宝全后续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公安局那边要验尸,出报告,没啥事就火化——也不可能有啥事。”然后盯住程晖说:“我感觉给你惹了个麻烦事,你要是不想跟了,就说一声,我再换个人。”程晖倒不好意思了,说:“也是个经历。”陶主任说:“我早上到医院去看了一下,那姐弟两个跟一般人不一样,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我这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种眼神了。”程晖这才明白,和宋家姐弟见面时,那种不适感来自何处,不免好奇:“还有啥人看人是这样的?”陶主任说:“好多年前,我们连队拉练,在荒山上走了三四个小时,遇到一个村子,两三百口人的那么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看人就是这样的,就直勾勾盯着你,你转一下眼珠子,他也转一下眼珠子,看得你心里发毛。感觉不是在看你,是在你脸上连刨带挖。那个村子里的人说,他们是元朝搬到山里的,很长时间才出一次山。山里类似这样的村子,有三四个,离得相当远,就这三四个村子互相通婚,这么维持着。”
这两天的经历,加上元朝山村传奇,给程晖真正埋设下一点好奇。回到办公室,他就打听到那封遗书的去向,要来细看,顺便连那本作为对照的《傅雷家书》一起带了来。遗书是用钢笔写在两张中药铺包药的草纸上面,字写得不俗,对自己的家被侵入,孩子被带走,怨气冲天,称之为“抄家”。另有大段文字讲述自己的心理活动和为孩子的付出,抄袭傅雷、傅聪的文字,就混杂其中:“人的自爱其子,也是一种自然的规律。人的生命总是有局限的,而人的事业却永远无尽,通过亲生的儿女,延续自己的生命,也延续与发展一个人为社会、为祖国、为人类所能尽的力量。因此,培育儿女也正是对社会、对祖国、对人类世界所应该尽的一项神圣的义务与责任。”“我良心上的责备简直消释不了。孩子,我虐待了你,我永远对不起你,我永远补赎不了这种罪过!这些念头整整一天没离开过我的头脑,只是不敢向妈妈说。人生做错了一件事,良心就永久不得安宁!真的,巴尔扎克说得好:有些罪过只能补赎,不能洗刷!”
这些字句虽然有出处,但经过宋宝全的编织缀补,竟和他的话语浑然一体,丝毫不觉得突兀。也有可能,那一代人过的是集体生活,经历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即便互相抄袭,也看不出异样。一个人随便说说,也都是时代之声。
一颗种子却就此落下。程晖后来又到医院去了几次,又找几个主任看了检查结果,姐弟俩基本上是健康的,但有点轻度贫血,运动能力欠佳,精神状态堪忧。两个人是两极,一个抑郁,一个躁动,至于有一点语言障碍,以及不懂日常礼节,不会使用现代电器,都是小事。程晖未免好奇他们的文化程度,断断续续交流几次,慢慢了解了个大概,姐弟俩是识字的,会看书,会数学,还会一点英语,老师自然就是宋宝全。家里有一些书,宋宝全偶尔也带几张报纸回来,也有电视机,但宋宝全限制他们看电视的时间,每天上班前就把电视机锁在柜子里,他们对外界的一点点了解,就是从几张报纸和每天看的两个小时电视里来。
看这两个小时电视,发挥的效用似乎也不大,姐弟俩抑郁也好,躁动也罢,基底一致,都像是从元朝来的,和周围的一切都有隔膜,多数时候不说话,说话时只能维持前三句的逻辑不走偏,到了第四句,就开始游丝乱转,还时不时有惊人之语:“我把你杀掉,杀掉!”“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们杀掉吃肉呢?年轻娃娃的肉又嫩又好吃。”“你们是不是已经把我爸爸吃掉了?老人的肉柴得很,咬不动。”“你怎么不笑了?你刚才还笑着呢,你再笑啊,求求你了,再笑啊,你不要不笑啊。”有些话语,还带着早年大字报和社论的腔调:“还妄想改造我们,我们是不可战胜的。”骂人也是:“牛鬼蛇神、群魔乱舞。”“一小撮坏人乘机兴风作浪,对人民群众反攻倒算,气焰十分嚣张。”
但两个人的记忆力十分惊人,大概是接触到的材料少,每本书、每个故事,都得反复阅读,所以读得非常深。尤其是宋乐葵,记得读过的每一本书,一套“牛虻”系列小说读得滚瓜烂熟,《牛虻》《牛虻世家》《中断的友情》《牛虻在流亡中》,有些段落能够背诵:“侯爵夫人一向对农民是很仁慈的,像母亲般地关怀他们,虽然她不能送他们一头乳牛,但谁家的孩子病了,她总是给生病的孩子拿来一罐牛奶,慈爱地关心孩子的健康。”
有时候会借用背诵下来的字句,来反映自己的诉求,比如:“有问题要在本单位协商解决,必要的时候,工人群众可派少数代表到上级机关反映,特别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派少数代表来京反映,不要大批离开厂矿。”
有时也变成诡异的自娱自乐。有一天,程晖正要推门,却听见宋乐葵独自一个人在病房里,先咯咯咯咯地笑了一阵,然后用了儿童和中年人的声音交替说:“爸爸,我为什么这么爱笑?”“那是因为,你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爱它。”“为什么有的人不笑?”“那是因为他们失去了这个世界。”那……“咯咯咯咯”出来时,程晖正好走到病房门外,听了一段,不由毛骨悚然。进了病房,宋乐葵又是神色黯然的样子,似乎刚才是别人在说话。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电视剧《寻找回来的世界》里的开场白,在每一集的开头出现。
本地人把那种轻度弱智或者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叫作“外星人”,这姐弟俩就是典型的“外星人”。跟这样一对“外星人”打了一段时间交道,程晖不断有疑问,也不断解开疑问,无师自通地明白了教育与学习的真谛:学习是要交流的,不论是知识的学习,还是人性的学习,都是在交流的基础上完成的,也只有通过交流才能消化。尤其是人性的知识,多少是带点毒性的,只有通过交流才能去毒,就像四季豆要狠狠焯过水才能下肚。如果仅仅是单向的灌输,结果就是这样,就像吃了字,而不是看了字。他们或者依靠六七岁前储存的本能重新拓荒,或者依靠这种带着毒吃下去的律令丈量一切。
不只程晖对他们有好奇,他们对程晖也有好奇,那种好奇,是对程晖作为一个“人”的好奇,是剥离了所有社会属性的好奇。熟了之后,每到程晖去看望他们,他们不只直勾勾地盯着程晖,也对他的肉身、气味、衣装、表情充满好奇。他们时常紧紧挨着程晖坐着。宋乐葵表情黯然,嗒然若丧,宋乐原则用手捏着他的肌肉,摸他的鼻子,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看,甚至会问他:“你的胳肢窝也长毛吗?”看似嬉戏,实则更像是解剖。他们似乎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亲昵,有时候甚至亲昵过头。有一天,三个人挤坐着,宋乐原突然把脑袋往他身上一靠,轻轻喊了一声:“爸爸。”似乎有无限满足。程晖手忙脚乱把宋乐原推开,姐弟俩哄然大笑。
程晖觉得自己对这些好奇、不加掩饰的喜爱是厌烦的,但慢慢发现,自己的厌烦是假的,他甚至非常享受。从小到大,程晖享受到的,都是带着社会性的关注,别人对他的好奇和好感,是加了层层复杂因素,建立在他的相貌、身份,以及各种社会属性之上。他的家庭,也一直有一种清教徒气氛,父亲母亲立下种种规矩,比如,洗手之后,不允许用毛巾擦手,而是自然晾干,据她说,毛巾上有许多病毒。这姐弟俩却不是,他们就是对他的肉身好奇,对他带来的亲昵感感到满足,而且毫无掩饰。
姐弟俩的消息已经见了报,也上了电视台新闻和《热点访谈》,陆续有人捐款捐物。单位的同事把物品归置整理,登记造册,其间董大姐一直感叹,说从这些捐的东西上看,就知道人和人的想法千差万别,物品中有衣服、鞋帽、食品、书籍,也有各色玩具,有洋娃娃也有飞机汽车,另外还有小霸王学习机、随身听,也有些小摆件、小挂件,风铃、绢花,乃至一只大海螺。和海螺一起来的还有手写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乐葵小妹妹,请把海螺贴近耳朵,这样你就能听到大海的声音。”最想象不到的是,还有一箱烟花爆竹,甚至还有一只活的乌龟。
程晖挑了几件衣服,董大姐拿回家洗好晾干,两人一起把衣服拿到医院去,其中有一件连帽套头卫衣,姐弟俩都不知道怎么穿。程晖这才知道,他们家的衣服,都是开襟的,宋宝全甚至没有穿背心和汗衫的习惯,在家也是穿衬衣,连帽套头衣服,对他们来说,近乎一种全新的知识。程晖就在一边,把卫衣套到衬衣上,示范给他们看。又说起还有一些玩具,宋乐葵和宋乐原一起问:“你怎么不带来,你现在就去拿好不好?”
姐弟俩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一番检查观察之后,程晖单位联系了特殊教育学校,把他们送到那所学校,计划在那所学校学习三年,再转到普通学校去。前前后后的手续,和学校的沟通,都是程晖操办。他们这样的单位,上班没那么严谨,都是来半天晃半天,像程晖这样略微有点小背景的,就算不来上班,也是常事。单位上有几个人,甚至什么背景来历也没有,也是常年在社会上做生意、跑门路,一年见不到几次。程晖突然这样上心,陶主任反而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又生怕赵津燕和程植桓不满意,于是几番试探:“特教学校的老师要是甩脸子,你就给我说,我找他们校长。”“体力活你就交给通讯员。”“你爸爸不让你上电视吗?”
单位姓罗的司机知道他经常调车去看那姐弟两个,就有些阴阳怪气,有天出车的时候,就当着一车的人说:“听说那个姐姐长得不错,程晖艳福不浅。”程晖不免厌恶,不加掩饰地皱了眉头,董大姐就说:“说的这是人话吗?开你的车吧。”司机就趁势住了嘴。司机也是单位的二代,不过是没有上学、早早进了社会的那一拨,他对程晖这样的人,既有敬畏,也是怀着恨的,有时候也想说些冒犯的话,以便拉近距离,却完全掌握不好分寸,常常就是这样稀奇古怪,还自以为有趣。程晖刚开始有点蒙,不知道人和人是可以这样对话的,几次三番之后,就决定要有自己的原则,马上予以反击,至少也要给点脸色。尤其恨的是,自己完全没有什么额外的想法,也正是没有想法,才可以这样不加忌讳。只是,没有想法的原因正是他说不出来的,不是年龄身份的禁忌,而是只要想起那姐弟俩,叠印在他们面容上的,就是那间黑屋,那盏十五瓦的灯,厨房里的滴水声,渗着血丝的鱼,和那亦真亦幻的、像窗帘一样挂在窗前的宋宝全。
被罗司机这么说开之后,程晖也有了点顾忌,之后一段时间,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无辜,更加频繁地去特殊教育学校看望,并且每次拉上不同的女性同事,似乎要换不同的证人,以扩大影响面。好在单位同事七成都是女性,做的也都是挨家上门、敲门说软话的工作,人手倒是方便。
程晖的女朋友颜贵莉,起初也是因为好奇,愿意陪着他去特殊教育学校,去过几次特殊教育学校,看过几次盲聋哑脑瘫孩童之后,就再也不肯陪同前往。程晖说:“那你要相信我。”颜贵莉连声说:“相信相信,没有一点点不相信。”过了片刻,她才犹犹豫豫吐出真话:“没生过孩子的女的,成天看着这样的孩子,会不会受影响?”程晖问:“影响什么?”颜贵莉就说:“也生出这样的孩子来。”程晖一愣,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经过颜贵莉这么一说,他才骤然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对这样的怪人和怪人身后的世界感兴趣,他们甚至连一点点好奇心都没有,只觉得厌恶,只想躲开。他就有,本能地有,也有可能,他本来是没兴趣的,但去过那间黑屋之后,他的内心某处就有了一道裂缝。就像他在日本推理小说里看到的,催眠术里有一种惊吓催眠,催眠师本来跟人好好地说着话,突然大喝一声,让人惊愕,惊愕的瞬间,就是他乘虚而入的瞬间。
不过,程晖一向对人对事,都是直升式地产生兴趣,又断崖式地失去兴趣,在这件事上能保持几个月的好奇心,已经算是罕见。几个月后,那断崖虽迟犹到。冬天来了,路边的白杨一夜掉光了叶子,灰色的骨头一样耸立着,提示着一段对北方人而言,过于漫长的情绪萧条期。程晖也陷入情绪萧条,再没去看过姐弟俩,成天窝在家里,办公室也很少去,偶然听说那姐弟俩在特殊教育学校融入得很顺利,寒假就回了家——他们已经知道了父亲的事,那封遗书,也已经交给了姐弟俩,至于他们怎么挨过去的,程晖并不怎样关心。
第二年夏天,程晖换了单位,离开了原单位,也离开了那片街区,却突然接到前同事电话,电话那边,不确定程晖是否还记得宋家姐弟,先小心问过:“记不记得有两个被父亲关起来的孩子?记不记得那个弟弟?”然后告诉程晖,那个弟弟突然离开学校,一周不见踪迹,学校报警之余,看姐姐情绪日渐低落,联系单位,单位联系程晖:“那孩子很信任你,有没有来找过你?”
“他们也不知道我现在的单位。”话已经到嘴边了,还是换了个说法,“我这边也没有线索。”然后又补上一句:“他们不是融入得很好吗?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没有问题,也有可能有问题学校也不知道。程晖赶到学校,见到宋乐葵,她变化不大,照旧悒悒不乐,跟人说话时站在窗前,望向窗外:“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最后的关键线索,由一名脑瘫儿童提供,学校外面有一群人,哄走了宋乐原,为首的一个叫高子。一个月后,邻省的警方送回宋乐原,高子及其同伙被抓。程晖这才知道,和宋乐原一起离校的,还有三名聋哑儿童。
这座城是山城,两边倚山,山下平地是貌似正常的都市,楼宇,街道,往山上去的方向,地势就慢慢向上卷,状态也慢慢起了变化。到了山脚,就是铁路、棚户、废弃工厂,住着贫民、游民,常常有瘾君子和各路贼匪出没。特殊教育学校在平地上,门口就是一条山坡路,直通山脚。高子他们那伙人,就在山脚,多年来盯着特殊教育学校,隔三岔五,或哄骗,或绑架,弄几个残障孩童,胁迫入伙,远走他乡、偷抢拐骗,一旦被抓了,孩子们又是未成年,又是残障,又是外地人,派出所也不好处理,往往从轻发落,孩子们又说不清前因后果,不知道主事人的信息,每每让高子从容脱身,躲一阵风声,就又守在特殊教育学校门口。
分明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出走,“那孩子很信任你”这种说法就很值得商榷。这个体系里的人,说话从不说全,挖坑、埋雷和甩责都是下意识,程晖虽然不大会,但也听得懂。
程晖又想起一群贼匪站在山坡路上,看着学校,时不时就会呼啸而下,老鹰抓小鸡一样,抓人来给他们补充人员,不禁毛骨悚然。阳光下,都市有都市的凶残,山脚棚户有棚户的邪恶,这就是伪饰和不伪饰的区别。
姐弟俩知道了程晖的新单位。宋乐原常常会打电话来,程晖想跟这姐弟俩保持距离,可他又有点叛逆,在别人看来,这姐弟俩是懂得攀附的江湖儿女,一举一动都有心机,同事知道姐弟俩和他有联系,每每含笑感慨一句:“这两个孩子真会来事儿。”程晖却觉得,他们没有阶层观念,对社会的认识还停留在一九八三年,从不知道,也不在意,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不可能做朋友。
程晖能接住的,就是这一点不在意,他生活里缺唐宋传奇,不缺明清世情。父亲程植桓,就常常以下放时结交的老乡还能上门拜访为荣,老乡进门时把纤维袋子一倒,南瓜、土豆、西红柿满地乱滚,伴随爽朗的笑声和一声“老哥”,这场景经常被他提起。别人世俗的误解,反而更加激发他们一点复古的浪漫主义,这浪漫不多,好在他们进退自如,有能力任性。
特殊教育学校也有暑假,宋乐原时常打电话到程晖办公室,喊他出去玩,穷玩,乡村的玩法,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玩法,在河堤上乱走,在河边水泵房晒太阳,在穷街陋巷里穿行,在录像馆看一两部片子。有时候会遇到好天气,滚滚的白云从蓝天边上冒出来,或者成群的鸽子在头顶飞过去,宋乐葵常常望着这些景象出了神,脸上的表情变得爽朗,但也就是一瞬间,表情马上就垮了,阴了。
程晖不免会问,你表情跌宕的时刻,是想起了什么?宋乐葵就说:“每次要高兴,要笑出声了,就想起爸爸,就觉得不应该笑,不应该高兴。你没见过他,他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我们房子里的灯又暗,他盯着你看,脸上黑乎乎四个大坑。只要一想起他的脸,就笑不出来了。被他长年累月盯着,就觉得到处都有那么一双眼睛,在盯着看。”
正说着,宋乐原突然又把脑袋往他身上一靠,喊了一声:“哥哥。”这一次,程晖倒没有手忙脚乱,而是拍了拍宋乐原的脑袋。
程晖有点担心自己是特例,但紧接着听说,本地摇滚圈子里有几位乐手,其父其母的位置比他父亲要高许多,也照旧四处赶场,还有几位也不差,也不做乐手,只是跟着玩。程晖稍稍安慰,以为有种时代迹象在露头,被他窥见一角。
没多久,程晖的断崖又来了,慢慢减少了和宋家姐弟的往来。第二年,姐弟俩转到普通中学,程晖去看了一眼,那时他已经换了部门,换了电话,却刻意没把新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从此断了联系。
要回到生活的轨道上来。他给自己加了一个念头。
二
转眼四年,又是夏天,槐花刚开,满街浓香,程晖在街上等女朋友慕娜,慕娜打来电话说,临时有事,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程晖不由得急躁起来,四处乱看,想找家咖啡馆坐下,周围没咖啡馆,倒有家剧院彩带飘飘,横幅招展,正用巨大音箱循环播放“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的歌曲,横幅上写的是“省总工会迎澳门回归演讲比赛”。
演讲已经开始,也没人查票,程晖在后排坐下,看了几个演讲,都是听惯了的激昂慷慨,正要离开,盛装的主持人却走出来说:“下一位演讲者,是由市总工会报送的宋乐葵,她演讲的题目是《像花儿一样开放》。”
从主持人做出邀请的姿态,到这位选手登场调试麦克风,其实是正常的时间间隔,程晖却觉得这间隔有十倍那么长。终于,一个穿着浅蓝色套装的女子走了出来,浓妆,盘了头发,别了一枝粉色绢花,近乎新娘装扮,看不出本来的相貌,不知是不是那位姐姐。程晖正打算再往前走几排,好看个清楚,演讲者开口了,声音也是加了浓妆的,腔调十足,一开口就引得满场鼓掌: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我是市总工会选送的选手宋乐葵,我的工作单位是特殊教育学校,我演讲的题目是:《像花儿一样开放》。
童年,是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光,是人生最宝贵的阶段,从牙牙学语,到开始探索世界,童年的每一天,都像喷薄的朝阳,像奔腾的小溪。但我的童年,却和别人不太一样,这个不一样的童年,和我的父亲密切相关。
我的父亲名叫宋宝全,1946年,他出生在旧社会的一个富贵人家,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新中国的成立,改变了我们整个家庭,也让我的父亲,从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少爷,变成了新社会的知识青年。1956年,父亲一家响应国家的号召,来到了牧区生活,我和弟弟就在那里出生。1980年,因为爷爷获得平反,我父亲回到省城,成为一名光荣的工厂工人。
他生性敏感,加上工作和生活的屡次变动,性格变得非常古怪,和周围的人相处总是出现问题。在车间里,如果有人扎堆谈话,他就觉得是在议论他,如果有人冲着地上吐了一口痰,他也觉得吐的是他,立刻就会冲上去和人家吵架。
七岁那年,我刚上小学二年级,弟弟上小学一年级,父亲的车间里丢了贵重东西,所有的人都被询问了,但是,当父亲被询问的时候,他的反应却异常过激,认为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当即离开车间,冲到小学里,把我和弟弟拉回了家。一路上,他告诉我们,外面的人都很坏,人心最险恶,只要他在世一天,他就不会再让我们和外面的坏人接触。
我们从此被关在了家里,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即便是有亲戚朋友上门,也很快被父亲打发走。街坊邻居都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每当他们问父亲,他就说,孩子们回老家去念书了。
父亲用木板钉死了所有窗户,又在大门外加了一道铁门,两道门的钥匙,都被他拴在身上。为了让我们断绝出门的念头,他不停地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非常可怕,到处都是人贩子,到处都是疾病。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出此下策。为了保护我们,让我们在家过上安静的日子,他在单位做的是最辛苦的工作,承受着不该承受的屈辱,如果我们离开家,他的辛苦就白费了,他的辛苦,也变得毫无意义。
就这样,我们被关在了家里,无法接受正常的教育,也享受不到童年的乐趣,没有朋友,也没有游戏,我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为我们的失踪担心。随着时间流逝,我们渐渐丧失了对外界的兴趣,语言能力也不断退化,身体也变得非常虚弱,但我们对父亲的说法深信不疑。我们最怕的,不是黑暗的屋子,也不是无人知晓的生活,我们怕的是被父亲抛弃,怕的是让父亲的辛苦白费。
一九九○年,距离我们被关在家里,已经过去了五年,家里才有了电视,但父亲严格限制我们看电视的时间,每天只给我们看两个小时,而且,看什么频道、什么节目,都由他来决定,他一走,电视机就被锁在柜子里。他说,电视也是邪恶的东西,也会传染思想病毒,远远不如书和报纸那么干净,电视上的接吻镜头和暴力镜头,更是会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即便这样,每天两个小时的电视节目,还是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安慰,我们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看到了祖国日新月异的变化。
我刚满十七岁那年,父亲因为和同事打架,被公安机关拘留了,半个月没有回家,但他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存在,硬是没有告诉警察,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和弟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靠着父亲留下的一点米和面度日,我们互相安慰,并且不断警告对方,也警告自己,再饿,也不能走出那道门,再恐惧,也不能撬开窗户。走出那道门,就意味着失去父亲,失去这个家;走出那道门,或许就会遇到很多恐怖的事;走出那道门,或许就会万劫不复。但人的忍受是有限度的,在父亲回家前一天,我们终于崩溃了,撬开了父亲钉在窗户上的木板,向邻居求救。最终,工会、妇联、街道办和教育局等多部门联合行动,把我们姐弟俩救了出来,并送往医院接受治疗。
我们不会用电话,不会用热水器,甚至不会穿套头衫。医院的护士,给我们讲个人生活的细节;教育局的老师,帮我们解开心理上的问题;街道办的程晖叔叔,教我们穿套头衫,教我们使用电器。有一天,当程晖叔叔坐在我们身边,给我们讲解电器的用法时,我的弟弟情不自禁地叫出了一声“爸爸”。是啊,爸爸生了我们,养了我们,却也给了我们伤痛,那些来自全社会的温暖与爱,那些有着宽厚的胸怀和无尽的善意的人们,却让我们痊愈,让我们获得了新生。
离开医院之后,我们被送到了特殊教育学校,和其他孩子生活在了一起。在特殊教育学校学习三年后,我们又转到了普通学校,正式回归了社会,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我们的与众不同之处,并没有当我们是怪物,反而争着给我们当老师、当朋友,有好吃的也带给我们一份。在那里,我们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
有一天,同学们拿给我们一个苹果,从中间切开,分给我们吃,我看着那个被切开的苹果,看着苹果洁白的果肉、果皮上淡粉的颜色,还有那对称的轮廓、醒目的果核,那种天然的美,似乎突然醒了过来。我突然明白,即便是苹果,也有这么多种吃法,在那之前,我们从父亲那里知道,苹果只能在削皮以后,啃着吃。
世界在我们面前打开,各种景象喷涌而至。我和弟弟拼命地了解在那之前所不知道的一切,怎样乘坐公共汽车,怎样挑选衣服和小商贩讨价还价,我们也学会了和人相处,为同伴的病痛和伤心事感到难过。我们不再是被父亲禁锢的孩子了。我们近乎贪婪地,放开心胸,吸收这个世界的各种营养。
如今的我,已经从师专毕业,回到了曾经让我获得重生的特殊教育学校,成为一名特教老师。看着那些孩子,就像看见当初的自己,看着他们在阳光下奔跑和嬉戏,我深感自己肩上的责任是多么重大。我将竭尽所能帮助他们,让他们知道苹果的种法、苹果的吃法,让他们尽可能多地,吸收这个世界的营养。我的弟弟,也已经成为一名光荣的劳动者,用双手养活自己,用自己的劳动反哺社会。
世界在我们面前打开,我们已经看过了大河,还要去看大海;我们看到了草地,还要去看草原;我们已经看到了无数明亮的眼睛、和善的笑容,我们还要去看星辰,看月亮,看无垠的天空和宇宙!
直到宋乐葵鞠躬、谢幕,快步走进侧幕,程晖都没能反应过来,他已经通过她演讲的内容,确认她就是宋乐葵,但她在舞台上的那种慷慨激昂,那种调度自若,却和他知道的那个宋乐葵判若两人。这慷慨激昂的声音经过扩放,在整个剧院回荡,和剧院的空间十分相配,观众再也想不到,拥有这样一种声音的人,是从那样一间黑屋里出来的。
他甚至有点怀疑,工会找人写了材料,又找了专业演员,演她,替她讲,毕竟她的故事特别,值得一讲。这样的事从前有过。又觉得自己非常离奇,脑子里产生的都不是体制中人该有的想法。但不论怎样,总要有个答案。
他出了剧场,绕到后台去,跟带队的打了个招呼,找到了宋乐葵。她穿的还是台上那一身,异常俏丽,越走近,就越觉得她是活的、柔软的,不像台上那样,杀气腾腾,像个纸牌上的红桃皇后。她正用力扯着右边垂下的头发卷,似乎要把头发扯直。看见程晖,她愣了一下,脸庞迅疾堆上笑容:“程叔叔,好久不见了。”
被当众这么称呼,程晖不由得讪笑起来,本想就这个称呼打开话题,但笑完了也就不想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又笑了,说:“确实长大了,完全像两个人。”宋乐葵说:“妆太浓了,老了二十岁。”程晖说:“妆太假,我简直都没有认出来,不过还好,稿子写得很好,是谁给写的?”宋乐葵说:“市总工会请《晚报》副刊的编辑写的,我写的初稿就当材料用了。”程晖说:“应该采访过你好几次,不然不会捕捉到这么多细节。”宋乐葵说:“聊过好几次,还去了街道办,也去了我们学校。”程晖说:“确实用心了。”他又赞叹一句:“确实像换了个人,不敢认不敢认,你们学校太神奇了。”宋乐葵说:“特殊教育学校出来,去读了个师专,刚刚毕业了,又回了学校。”程晖说:“学校的工作好干吗?”宋乐葵说:“要是换个学校,恐怕不一定能干得了,可我们学校,最重要是有耐心,能吃苦,这个对我倒不难。”程晖说:“你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能在大剧场演讲,不简单。”他又模仿她的语气:“‘我们已经看见了无数明亮的眼睛、和善的笑容……’说得好啊。”宋乐葵大大方方回过来:“这和善的笑容里也有你。”程晖心里一暖。
两个人约了几天后再见,那时候火锅刚刚在这座城市流行,遍地都是“肥羊”“肥牛”“谭六姐”“杨二哥”,他们就约了家小肥羊,宋乐葵依约前来,也带来了宋乐原。
舞台下再见,似乎又不一样,宋乐葵又变回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也能勉力维护场面上的气氛,就是时时会走神,或者低头许久,或者望向窗外,需要时时拉回来。一旦拉回来了,情绪又比上一波折损许多,像一条拉一拉、停一停、跌一跌的K线。程晖隐隐觉得不妥,慢慢也习惯了,毕竟,拖拽此时的她,要比拖拽十七岁时的她,还是要轻松一点。宋乐原则照旧躁动热情,只不过,以前的热情多少有点怪异,现在的热情得体许多。姐弟俩,抑郁和躁动,心理障碍的两个面向,由两人分饰。
姐弟俩对程晖伴侣状况的了解,还停留在颜贵莉时代,程晖又是一人前往,宋乐葵不免就问起“莉莉姐姐”,程晖就说:“分开好几年了,现在的这位叫慕娜。” 颜贵莉曾陪着程晖去见过宋家姐弟几次,送过东西,宋乐葵对她有些感念,就问:“怎么和莉莉姐姐分开的?是不是因为我们?那时候不要麻烦你那么多就好了。”程晖竟不太适应,他的生活里,从没有这种遇事就往身上揽的人,都是向外推托还来不及。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怎么可能和你们有关系,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本意是要宋乐葵轻松一点,但这话一出来,就像是带了点讥讽,于是赶紧补了一句:“对莉莉来说,谁都不重要。”他觉得还不够,就说:“我和她在一起,好像是缺一个契机,中学在同一个学校,大学也是在同一个学校,家庭情况又差不多,就觉得应该在一起,不在一起说不过去,就没有那个推动力,就像……火箭点火、保龄球甩球那么一下,所以分开的时候也觉得是应该的。”
宋乐原笑嘻嘻地说:“那给程哥介绍个女朋友,一个不行,两个三个也可以,尽管包在我身上。先给你看照片,你喜欢哪个就见哪个。”宋乐葵就说:“别胡闹!”仅仅这三个字,她仿佛就用尽了情绪,停了一会儿,才又说下一句,声音却已经弱了好几分贝:“你混的那些地方,那些人,还是省省吧。”
才知道宋乐原现在在三家夜总会卖花,每天赶在花市收摊前,批些玫瑰、月季、非洲菊,花两三个小时分装了,晚上八九点钟拿到夜总会去,自己不出面,招募了几个男孩女孩挨桌兜售。起初都是从特殊教育学校找人,人均聋哑残,站在客人的台子前,不声不响也不走,后来夜店经理嫌弃,就换了一批看不出异样的孩子,统一着装,卖花的同时还帮助开酒、跑腿,到了节假日,在花束之外,增加一些小玩意儿,焰火、头饰、彩绳、香包。已经做了大半年了。
这卖花生意也不是通过普通门路能拿下来的,只不过姐弟俩恰好有个邻居小哥,和夜总会大佬的女儿谈恋爱,这才匀给他们一点份额,营业额跟夜总会五五分,还要每天给经理进贡。这生意高度依赖那一层脆弱的关系,所以宋乐原过两天就要打听邻居小哥和大佬女儿的感情状况。“还不知道能做多久,做不了就再找别的。程哥你到我们蓝魅来玩,酒水给你打折,看上哪桌的姑娘,我去给你递话。”一个叫叔叔,一个叫哥,完全没个章法,宋乐葵也不阻拦。
程晖觉得酒吧的这份工作不大稳当,就说:“这些地方的生意也不稳定吧,不如乐葵你把学习演讲的方法,给乐原教着点,让他脱胎换骨,也好找份工作。”他本想说“把黑屋子变成大剧院”,又觉得不合适,就及时打住。宋乐葵说:“他学不会!”声音又一弱:“我那都是演的。”程晖不觉一愣,问:“怎么演?要练声吗?”宋乐葵说:“练声不算什么,抑扬顿挫那些一学就会,稿子也好背,我看两遍就记住了,就是要演,演开朗的人、外向的人,内向的人活不下去的。尤其在台上,更要散发热量,把全场的人调动起来。”程晖问:“这个也能演?”宋乐葵说:“照着电视上的人演,照着开朗的人演,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看人,怎么敬酒。没有不能练的,都能练,连眼神也可以练。跑业务的朋友跟我说,跟人说话的时候,要让对方觉得你跟他说话很高兴,光眼神专注是不行的,你要观察,好好观察,人激动的时候,瞳孔会微微伸缩颤抖,你就练瞳孔颤抖。”程晖越发奇怪:“瞳孔怎么颤抖?”宋乐葵说:“转眼珠子,快快地转,轻轻地转,不让人觉察地转。”
宋乐葵随即拉着程晖,往大厅边上走,程晖不知所措,束手束脚地跟着她穿过整个大厅。到了一面镜面墙边,宋乐葵往下拉一拉眼睑,像是要戴隐形眼镜,然后盯着镜面,对程晖说:“看好了。”起初,她的表情并没什么变化,几秒钟后,像是某个神秘马达发动了,她的眼睛突然擦亮了,瞳孔果真在微微颤抖,仿佛为镜子里边的什么人所激励,表情也跟上了,笑肌微微上扬,一张欣悦的脸,像变脸一样蒙在她的脸上。
程晖不禁看呆了,宋乐葵拽着他往回走,边走边说,还有些是教朗诵主持的老师教的,说话要提笑肌,声音里自然就有了笑意,特别是给人打电话的时候,提笑肌最管用,还有,人没走进侧幕之前,绝对不能让脸上的笑容消失,要笑着走进侧幕,至少五步,再把脸挂下来,爱干啥干啥。
两个人就一脸笑容,从大厅众人中间穿行而过。宋乐葵还左看右看,似乎有无数的熟人在座。程晖不由笑出声来。
宋乐原看着他俩走进雅间,笑嘻嘻地说:“去表演变脸了。”宋乐葵说:“禁闭少女的生存绝技,你要不要学?学费不贵,看在你是亲弟弟的分上,就打个八折吧。”宋乐原说:“我才不要学,我天生就有,你学得再好,也是假的,一到家就垮了。”几个人一番说笑,空气也就松动了,宋乐葵也不像刚开始那么低落了,脸上一直挂着笑,真笑假笑不得而知,三个人终归是开开心心吃了饭。
过了两个月,宋乐葵出去巡回演讲,历时半个月,几乎走遍全省。这是宋乐葵成年后第一次出城,既战战兢兢又兴致高昂。
她说,经历了长期的心理建设,出门前,一直有退出的念头,明天就告诉领队,不去了,可到了明天,又被做出决定的恐惧吓退了。那就明天再说,终于拖到出发,还在集合地五十米处徘徊很久,导致迟到十分钟。
“幸亏去了。”宋乐葵最后得出结论。
因为这次演讲,她有了新的友谊。宋乐葵演讲结束,回到市里,程晖请吃饭,算是庆祝,她说个不停,演讲团由五位女性演讲者组成,另外四个女人名叫顾晓君、颜萍萍、李美芳和程秀亚,外加一个领队、一个司机。每个人都有故事。顾晓君是歌唱演员。颜萍萍以前是铝厂工人,前两年下岗了,看到公交公司公开招聘乘务员,报考乘务员,全身心投入工作,是乘务员楷模。李美芳下岗更早,下岗之后摆摊卖小吃,逐渐开起一家小饭馆,生意特别好,又开了三家分店。另外一位程秀亚,是市政公司的会计,她的丈夫在十五年前因为车祸高位截瘫,她不离不弃,精心照顾丈夫,是家庭道德楷模。总之,五个人是精心选拔出来的,照顾到了五个方向。领队叫王越,是市总工会的。这几个人对她都非常照顾。十五天的演讲,五个女人如胶似漆,回来的路上,她们给演讲团命名为“五怪人演讲团”,已经约定,以后要经常聚会。
大家又把去过的地方一一数过来:这个地方盛产苹果,那个地方有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这个地方有国际友人创办的学校,那个地方是古代名将建起的军马场;这个地方有杀人狂,那个地方有种植土豆的女企业家。说起这趟旅程,宋乐葵没有了演的痕迹,似乎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空间——黑屋和剧场之外,又有了第三个空间。
程晖身在体制内,知道语言足以搭建各种空间,但没想到除了搭建那些空间之外,还能开出一条向外的路。程晖看到宋乐葵满面春风,就又提起宋乐原的事:“有个单位还是不一样,最烂的单位也胜过单打独斗,你看,如果你不是在你们学校工作,就没有演讲的机会,不出去演讲,也不会认识这些人、去这些地方,不如给乐原找份工作,边找着,边给他弄个好点的文凭。”宋乐葵眼睛一亮,但马上暗淡下去:“恐怕没戏吧,一听他读过的学校,谁还敢要他呢?”程晖就说:“也不是没可能。我试试。”
程晖并没能兑现给宋乐原找工作的诺言。
几个男人在一起喝酒,其中有一个酒后放言,城里一桩悬置许久的灭门案是他做的。酒友以为他吹牛,忍不住多问几句,细节宛然,不可能是编造的。隔了几天才敢报警,这个男人被成群警察堵在屋子里,审了几天,发现这凶手不是普通人,以前在地方烟草局任职,一年前刚刚辞职。
继续上溯,渐渐追溯出幕后老板,以及幕后老板的幕后老板,最后牵涉到程晖的父亲程植桓,没到入案的程度,但也被视为党羽,就被建议提前离岗休养,工资降了两级。
为了避嫌,没有马上离岗,人已经不来上班了,但大半年后才宣布。
就在那当口,程植桓单位分房子,两幢楼在两个区域,一幢在市中心,另一幢在开发区,非常荒凉,周围还有菜地。程植桓想要市中心的那幢房子,但他已不方便出面,就由赵津燕上门去找管分房子的人。早先他们住过同一幢楼,他常常让妻子做了手工面,送到赵津燕家来:“嫂子,知道你爱吃手擀的,特意给你做的。” 赵津燕以为有十足的把握,就欣然去找,门倒也敲开了,但得到的回答是:“出去等着去。”
赵津燕回家躺了半个月。
依照程序,程植桓的单位,有人离休,要开专门的欢送会,有退休的,攒够三五个集体开欢送会。程植桓没有获得开欢送会的机会,连带着那一批离退休的,都没有开欢送会。
程晖和程照的工作,表面上没有受影响,连谈话也没有,但程晖知道,自己不大可能有什么前途了。他之前的生活过于平顺,看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对什么都不大上心,自从有了这样的经历,就突然开窍了。这才发现,周围的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办公室朝阳不朝阳、二十平方米还是十平方米,办公桌是实木的还是贴皮的,都有区别,何况是得意和失势这样重大的区别。
他有段时间患上被害妄想症,总觉得下班路上有人跟踪他,聚在一起说话是说他,买东西都是短斤少两的。有天走在路上,旁边有人狠狠吐了一口痰,他也觉得是在吐他,回头狠狠瞪着那人看,反而把那人看得手足无措。后来,他想起宋家姐弟的父亲,才发现同样境遇下,人的状态都一样。
倒是跟慕娜分手费了些工夫。他主动提了分手,但隐隐约约有点期待,希望她拒绝他,上演一出同甘共苦共患难的古代戏曲。她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貌似云淡风轻地说了句“着什么急”,就再也不肯碰这个话题。他却不知怎的,想起从哪里看到过的四个字:“事不谐矣”,却想不出来出处。从和她见面的地方出来,外面下过一点急雨,大概也有一阵大风,路边的槐树断了几大枝,露出白芯子,掉在地上。这样一番风雨,云还是没有沥干净,还是肥硕的一大团一大团,带点绿意,堆在天上。他沿着林阴道走了两站路,落日出来了,把云的边缘照成金亮。他从没注意过路边有槐树,也从没注意过夏天的天空景象,对于颜色也一向迟钝,现在这平添的感受力有点让他恐惧,像是大脑某处,突然长了一颗敏感的牙齿,永远是遇冷遇酸会被触动的状态。也就是那个瞬间,他突然想起来,那四个字似乎是汉朝哪个皇帝说过的。
这一次见面后,慕娜也成了敏感的牙齿的一部分。以前要见她,从没有过犹豫、估算,但那次之后,不论以何种方式联系她,他都会有一番犹豫,事后也会有估算,他也不敢疑心她,只好疑心自己。总之,两个人见面越来越少,但又不说分手。又过了大半年,翻过新年,慕娜才跟他断了往来。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只好去问程照,程照幽幽地说:“她不过是想制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明。”程晖居然听懂了。程照又说:“何况去年她本命年,她特意挨过了新年才提的。提这事之前,还去矫正了牙齿,穿了耳洞,算是免了血光之灾。”程晖又听懂了,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慕娜心目中需要小心闪避的血光狂徒,也没想到,妹妹竟然冷静清醒到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仔细打量程照,她没有猛然憔悴,也没有突然坚毅,只是轮廓比以前清晰了。觉察了她的变化,他都想问,她是不是也偶然觉得,脑子里有一颗需要用冷酸灵的牙齿。
那时候不知道,其实再拖个几年,过了风头,他父亲的事也就没人提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熬够了年限照旧会升,也照旧会有人不计较他家的败落。但那时候不知道,那时候看得不远,也没人敢给他打这个保票。
那段时间,他十分颓唐,经常去宋乐原卖花的夜总会找宋乐原喝酒,虽然也得不到什么解脱,但宋乐原那种傻憨的劲头,以及酒吧里末日狂欢般的气氛,还是给他不少安慰。夜总会大厅里都是雅座,没有一两个人的小桌,宋乐原就安排他一个人坐雅座,来了人再换,后来索性一进门就坐吧台。夜总会的人大概知道一点他的来历,还是有点敬畏,跑前跑后地招呼着。
没过多久,宋家的邻居小哥,和夜总会大佬女儿分手,宋乐原的卖花生意宣告终结。下午得到消息时,批来的花正在分装,宋乐原也不十分惊奇,唯一不服气的表示,是把一枝断了头的月季,踩在脚底碾得稀烂,然后把分装好的花束送给了左邻右舍,当天晚上照常喝酒。
程晖知道卖花生意终结后,恍然大悟,自己家的那点基业,其实和宋乐原的生意一样脆弱,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自己家还不如宋乐原,他还可以坐等邻居小哥的下一场恋爱、下一家夜总会、下一座商场,自己家却在一条路上押上了全部身家,一步输全盘输。果然,不到周末,宋乐原就转行去送啤酒了,顺带着也把程晖带到了新的酒吧。过了半年,往那一片酒吧送酒的生意又让人截胡了,宋乐原就又换了新的酒吧,程晖也跟着换了地方。
三
那是夏天,晚上七点钟,天空还没从那种让人晕陶陶的、夏天黄昏的宝石蓝的颜色中缓过劲来,空气中有一股金银花的甜香,和湖水的那种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惬意又惆怅。路灯已经亮了,孔雀河酒吧的霓虹灯招牌却还没亮起来,屋子里太闷,丹丹和兰兰站在门口,等着送酒车到来。
就在这时候,他们看见有个人穿过湖边的柳树林,向着酒吧走过来,丹丹有点诧异:“这么早就来了?”兰兰有点没信心:“可能是问路的。”一到夏天,什么生意都不好做,夏天简直是全人类的淡季,是所有生意人的死敌。那个人越走越近,丹丹越发惊讶:“还挺帅的!”兰兰嘲笑她:“这下你可有生意做了!”丹丹故意把手捂在胸口:“哦耶,真的挺帅的,我的小心跳的!”兰兰永远是灰心的:“有什么用,越帅,越到不了你手里,最后都让莲姐半路上杀出来,把人掳走了!”
这时候,这个人已经走到了她们跟前,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浓密,向后梳,灰卡其裤子,白衬衣,都有点陈旧,但旧得刚好。他以一种陌生的诚恳向她们发问:“这是孔雀河?”她们一直热烈地望着他,热烈到连眼睛都湿漉漉的,同时也热烈地回答他:“是,就是这儿。”“还没开门吗?”“已经开门了!”
九点的时候,丹丹和兰兰已经在他跟前打了一个多小时的转了。丹丹总要来擦桌子,故意两只手按着抹布,浑身无力地、慢慢地擦来擦去,擦到烟灰缸跟前,也并不腾出一只手来把烟灰缸挪去,而是甩着一双丹凤眼,表示自己占着手,露出要他帮忙的意思。他笑一笑,把烟噙到嘴角,动手把烟灰缸挪开,烟雾熏到了眼睛,他把眼睛眯上了。丹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用娇喘那样的声音,弱弱地说:“爱死你这个表情了!”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兰兰则是婉约的动作派,始终在他身后绕来绕去,手一会儿搭在他肩膀上,软软地停留好一阵子,一会儿从他脖颈里划过去,学蚂蚁爬。但她们倒没多少收获,这样情绪高涨地折腾到十点多,也只知道了他叫程晖,给这个酒吧送酒的乐乐是他朋友,等等。就在这个当口,莲姐来了。
程晖刚看到门口有人走进来,丹丹和兰兰已经拖着戏曲的长腔,叫了一声:“莲姐——”随即迈着戏台上的小碎步走开。眼前是个高挑的女人,看不出年纪,一身复古装扮,穿红色低胸大摆裙,外面披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上绑着缎带,手里提着黑色垃圾袋,垃圾袋开口的地方,露出一簇染色的羽毛。她一边走,一边扯着头发上的缎带,一边自嘲:“我今天这个打扮!出租车司机看着我,像看一个大礼包!”
她直接就坐在程晖的桌子上,也并不显得非常高兴,垂着眼睛,好像眼影很重,把眼睛压垮了似的,带点厌倦的表情说:“没见过你!”
程晖说:“刚来的,等乐乐。叫你莲姐?”
丹丹突然神出鬼没地站在他们身后,替莲姐回答:“叫姥姥!《倩女幽魂》没看过?我们姥姥是修炼千年的树妖,我们是她收服的女鬼,专门勾引年轻男人来给她吸精血!今天轮到你了!宁采臣!”
莲姐照旧带着厌倦的表情笑了,用沙哑的声音问:“宁采臣,你是干啥的?学生?……哦,不是学生。”她又把头转向丹丹和兰兰,表示她并不是只跟他说话:“上回去唱歌,马毛毛带的人,一个胖逼,口臭厉害得,像是茅坑,这个口臭逼还老往我身上缠,色眯眯地问我:‘你是学生?’我?我像学生?我哪一根毛像学生?我最烦这种没话找话不长眼的笨逼了,我就说:‘我是学生,我当然是学生,我是一个光荣的女大学生!’”
她曲肘横在胸前,做出一个舞蹈的姿势,为“女大学生”配上造型,丹丹和兰兰都大笑起来。
莲姐又回过头来:“那你是干啥的?宁采臣你是干啥的?警察?我觉得你像个警察,牟干豆!”程晖没听懂:“什么牟干豆?”莲姐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无——间——道!”她又把话题引回到自己身上:“一九九八年那会儿,有天,马毛毛问我,有场演出,在工人文化宫,你接不?我说接,老娘那时候穷得连个传呼机都给停机了,咋不接?还是下午的演出,又不耽搁晚上的场子,我就答应了。那时候,我提着一袋子演出服到文化宫去,一进去,疯了,全都是警察,满场子都是警察,台上台下都是警察,卫生间里都是女警察,我一问,是给市里的十佳警察发奖呢。该死的马毛毛,把老娘我卖到警察堆里了,老娘我就没有怕,我是光荣的女文艺工作者,我怕啥?我就大大方方到后台,把衣服换掉,上去给他们跳了一个《辣妹子》,特别卖力,差点没把假辫子甩掉。演完了,吃饭呢,公安局局长还到我们这桌给我敬酒呢,说我演得好,跳得好,要我继续在艺术的道路上探索下去!”
演出时间到了,莲姐起身离开,手指头点住程晖:“宁采臣,你不许走啊,演出完了我找不到你,可有你好看的!”她又对兰兰和丹丹说:“把宁采臣给我看好了啊,不要让他跑了,也不许截胡。”
他没跑,他跟莲姐相处了一段时间。
莲姐起初说自己叫王菲菲,比王菲还要多一个“菲”字。程晖已经懂得,不能相信这种场合里的人的这种时髦的名字。过了一段时间,莲姐又宣布自己叫王蓉,后来,他偶然看到她的身份证,才知道她叫章玉甜,比王菲或者王蓉都好。只是她不觉得。
年龄也是假的。不是说少了,是说多了,实际上她比程晖还要小两岁,看起来成熟老辣,大概是浓妆艳抹的结果,浓妆艳抹也是自我保护。卸了妆,就疲沓而慵懒,什么俏皮话都没有了。有时候恨恨地把梳下来的头发卷了丢进下水道,恨房东有房子自己没有,恨房东既有工资又跟她收房租。有时候振作起来,就又跑上几层楼去,给房东送水果,并且眨巴着眼睛对程晖说:“把房东巴结一下。”中间的分界线,就是装扮或者不装扮,但一旦装扮起来,马上就要出门,似乎装扮了而留在屋子里,是被屋子占了便宜。
程晖觉得,这样打量她,有点冒犯,是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对面。但有时候他也明白,他之所以细细揣测她,其实是在揣测宋乐葵,宋乐葵是不是也这样?她演讲时浓妆艳抹,演讲结束后低落又容易走神,这中间的分界线是什么?他想起她来,已经不大想起那间黑屋子了。
莲姐一直管他叫“宁采臣”,甚至连他本名都慢慢忘了。宁采臣这,宁采臣那,后来程晖慢慢体会到,这是她们这些风尘中人的习惯,随便起名字,随便换身份,一个名字,就是一个舞台,搭在荒野里的舞台,拆起来也毫无痛惜之意。喊了“宁采臣”这名字,似乎也能说出很多真名实姓状态下说不出来的话,也是一种浓妆艳抹:“宁采臣你喜欢我不?今天喜欢不?今天喜欢就行了,明天喜欢不喜欢,我不管。明天再说明天的。”“宁采臣你把我带去见见你爸妈呗,哈哈哈哈,你看,只要一提这个事,就把你吓死了,你别害怕,你想让我见,我还不见呢。你们那些人,都虚伪得很。跟你们待一分钟,难受一分钟,待一个小时,难受一个小时。我对你啊,还没到让自己难受的地步呢。”
莲姐不可能住到程晖家去。程植桓和赵津燕虽然失势了,但多年家教搭起来的架子还在。程晖时常住在莲姐租的房子里,两个人过着没晨没昏的日子,房子是三室一厅,其中一间,房东锁了,里面放了些不用的东西,所以价格比两室一厅还要便宜。程晖索性替她交了房租,但即便她不用交房租了,心情不好的时候,照旧把头发卷揉成一团,丢进下水道。没晨没昏的日子,也照旧人来人往,演出的搭子,新朋旧友,时常来吃火锅、做饭、喝酒,和程晖出现前一个样。唯一的变化是,以前在屋里吃火锅、吃饭,通常在桌子上铺报纸,程晖来了之后,嫌铺报纸低档,去外面裁了一张玻璃桌面,又置办了个花瓶,偶尔插一把花。程晖的气力也就到这里了,没晨没昏的沉落,也有一种罗曼蒂克。
宋乐原知道了,颇有微词,开玩笑说:“莲姐哪有我姐姐好。”像是要把一层窗户纸戳破。程晖不知为什么,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他继续说下去。好在宋乐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些日子,已经知道轻重,马上换话题:“莲姐选的这些男的,真真都不错,帅,讲义气,不小气,她换一个男朋友,我们就多一个朋友,她找了你,对我来说就没啥意思,我并没有多个朋友,就等她把你换掉吧。”
那段时间,宋乐葵又参加了一个演讲团,到处巡回演讲。这次有了新主题,她不讲被禁锢在黑屋子的往事了,大概是连续讲了几年,已经失去了新鲜感,这次讲他们学校,如何善待特殊少年儿童,如何改变他们,给他们新生活。程晖和宋乐原去看过一次,地点就在莲姐以前演出过的工人文化宫。时代进步了一点点,一点点进步也体现在了宋乐葵的妆容上,她打扮得没那么像新娘了,现在流行像空姐,或者北上广职业女性,头发不盘,妆也没那么浓,也照旧能看得清眉毛、眼睛,可见以前为了照顾剧场灯光的妆容理由,不过是个谎言。
看过那场演出之后不久,工人文化宫就改换了门庭,变成一家演艺酒吧,名字也改了,叫“曼陀罗”,流行歌、秦腔、二人转、相声、杂技一时齐备。开业满一周那天,程晖跟着莲姐去了,看她在各个包厢奔走敬酒,正百无聊赖时,却看见一个穿着酒水销售的红裙子的女孩,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痛哭,过去问了两句,才知道有一桌客人要了一瓶588元的红酒,等她开好酒端过去,那桌人却矢口否认,说他们并没有点酒。这么一来,那瓶酒的费用就要她全部承担。程晖又多问了几句:“你一个月赚多少钱?”“顺利的话,不到800。”“你家住哪里?”“西原区,距离城区三十公里,每天往返。”程晖叹口气,准备把这瓶酒买下,正跟着女孩到吧台去付款,莲姐下了楼,拦住两个人,问了事情的原委,冷着一张脸,对他们说:“先别买。”
只见莲姐双手摇着大摆裙,冲着那一桌人去了,程晖紧紧跟上,到了桌前,听见莲姐竭力压制着怒火的语气:“你们是不是要了一瓶红酒?”那桌全是男人,嬉笑着左顾右盼:“没有啊,谁要了红酒,你要了吗?你要的吗?都没要,不知道谁要的。”莲姐说:“你们最好想好了再说,我再问一遍,你们是不是要了一瓶红酒?”那桌人不知她什么来头,语气弱了一点,却照旧否认。莲姐伸手指向空中,做发誓状:“那就是杂 狗日的要的红酒,路上让车撞死的要的红酒,没泡子(睾丸)的要的红酒,乱枪打死的要的红酒,生烂疮的要的红酒,儿子没屁眼的要的红酒。”放音乐的已经得了线报,故意把音乐声音调小了,全场都听得见莲姐的声音,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约等于是当众处刑。
程晖紧张得全身缩紧,一手扶着一根柱子,一手攥成拳在裤兜里,脑子里急速回放看过的香港电影,不知是该抡起一只酒瓶,还是去掀桌子,隐约想起莲姐以前的片言只语:“抓住一个往死里打。”“先打带头的。”不知那桌人里,哪个算是带头的。
没有打起来,毕竟是在有人看场子的地方,在场的也多半是卧虎藏龙,于是调停的调停,下话的下话,咋呼的咋呼,又有人吆喝着“喊李哥”,十面埋伏的样子。还没等楼上包厢的人出来,那桌人不但出了那瓶酒的钱,还额外又买了三瓶算作赔偿。
女孩过来感谢莲姐,莲姐又换了语气:“你别哭了,哭哭啼啼的不吉利。你爹妈就不应该生娃,罩不住自己娃的,就不要生娃,让姑娘到这种地方赚钱的,就不要生娃。”听起来是责骂,其实更多是痛惜悲悯。
回去路上,程晖问莲姐:“就不怕那桌人带刀带棒?”莲姐白了一眼:“带就带了,我就没有怕,他们会砍会杀,我们就不会?你以为吧台下面一档放的都是啥?”程晖又问:“那他们要是在外面堵咱们呢?”莲姐说:“他们不敢,当众一次打趴下,后面就啥事都没有。这个场子他们以后不敢来了。”程晖又问:“那万一呢?”莲姐说:“那就活该倒霉。”她又白了一眼他,说:“就这么一条烂命,不要就不要了。”说到这里,莲姐突然换了惊异、不满的语气说:“不对,你是要看着小姑娘让人欺负吗?”程晖说:“我不是要把酒买下来吗?”莲姐说:“那不行。小姑娘不但让人欺负了,还欠了你的人情,是不是要以身相许呢?谁知道你和那桌子男人是不是一伙的,下了这么一个套。”程晖叹口气:“在这些地方混,就算今天不上套,明天也免不了。”莲姐说:“不是有你了吗?不是有我了吗?反正我看见了,就不能让她受这个欺负。能晚一天上套,就晚一天。”程晖又说:“那就连命都不要了吗?”莲姐说:“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少了啥吗?还是多了啥?这种事,是你懂,还是我懂?我们这些人,各有各的分寸,各有各的道。”
莲姐评判她那些朋友,常用的话是“根本没把自己当人”“不要命了”,颇有赞赏之意。看见一句诗,写的是“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就喜欢得不得了,写在账本第一页。程晖以前不明白,经历“红酒之夜”,稍微明白一点,他们这些人,这些不把命当命的人,是按照古代人的方式来活的,不要命,就是他们的罗曼蒂克,自带芬芳。
还没有从莲姐的罗曼蒂克的芬芳中走出来,宋乐葵又带来一缕芬芳。
宋乐原打来电话,说要聚餐,姐姐有了男朋友,自己有了女朋友,大家互相认识一下。照旧是火锅,不过是从没去过的一家店,据宋乐原说,是他新拿下的地方,一进包厢,桌子上摆好两箱酒,被灯光一照,金红璀璨的样子。一个个介绍,宋乐葵的男朋友叫卓浩,皮肤黝黑,一头卷发,眼睛精光四射,穿着打扮都落后于时代十年,又奇怪地不显得土,像刚出道的摇滚乐手。宋乐原的女朋友叫项晴,清清秀秀,淡眉淡眼,脖子修长,像是时刻正襟危坐的样子,站起来跟程晖打招呼时,异常热情,兜头就是一句:“程晖哥,谢谢你。”程晖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谢自己,莲姐在一边狠狠戳他两下:“曼陀罗。”程晖照旧没有反应过来,莲姐又说:“588!”程晖依旧不明就里,项晴倒不好意思了,细声慢气地说:“程晖哥和莲姐在曼陀罗救的我。”原来是曼陀罗销售红酒的女孩。
她非常坦率,马上就自报家门。父亲是老师,母亲是商场营业员,一家人都在工业区,她小时候还在厂子俱乐部学过芭蕾,后来工业区两个大厂效益不好,父亲母亲接连失业,到处打零工,她别说芭蕾学不了,学也上不了,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卖过红酒,卖过衣服,最近被宋乐原托人送进一家化妆品店,总算安稳一点。
卓浩就更坦率,开场就是:“我是杀了人跑出来的。”全家都在南部农村,山高林密的地方,邻居家因为一点宅基地纠纷,打死了他的哥哥,他埋伏了许多天,把对方家里带头动手的叔叔杀死在村里广场上,然后带着早早准备好的干粮,在山上躲了几天。当地的警察,也都是乡野出身,他们觉得是血亲复仇,跟四乡八邻也都是千丝万缕的关系,并不很使劲找。他偷偷下山,到家里拿了衣服和钱,跑到附近的县级市,在餐馆打工。仇人家找了几年,打听到他的消息,趁着警方开展抓逃行动,又去报案,警察这才到市里去抓人。他得到消息,又跑出来。说起警方的态度,他说:“他们到我们家去,跟我爸爸说:‘你们都有过错,所以我们也留了个口子,不过我们也是压力大,你们儿子要是打电话,你就让他投案自首来,也能争取个从宽,反正也是情有可原的。’”
程晖大骇。他以前受的教育,都是“杀人偿命”之类,念叨得多了,也就当了真。在酒吧混的这段时间,他才知道,未必未必,有许多斡旋和腾挪的余地,眼下又有一个例子活生生地摆在面前,远古传奇里血亲复仇的人,和他在一个锅里夹菜,但所有人分明都不惊不乍,反而一脸热切、一脸仰慕,就连厂办中学教师跳过芭蕾舞的女儿项晴,也双手撑着下巴听得入迷。他不知道是他们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但还是按下了自己,但只要目光接触到卓浩,就有些不自然。
然而,有了杀人犯男朋友的宋乐葵,精神反而好了很多,不低落了,也不走神了,满桌子招呼人,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倒水,似乎她发展出来的那重开朗人格,终于占了上风。也有可能,是父亲眼睛盯着的恐惧,被另一个人的眼睛盯着的喜悦淡化了。总之,她像是把两个平行的性格侧面合在了一起,暂时抵挡了一些噪音。
这顿饭一直吃到火锅店打烊,服务员几次来提醒才作罢,一行人都有点醉意,先是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又说又笑,直到楼上居民推开窗户怒骂,这才起身离开,一群人又手挽手并排走在街上唱歌,唱的是:“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一群人被火锅店楼上的人骂的时候,程晖有点疑心,卓浩会不会冲上楼去杀人,然而没有。宋乐葵和卓浩在一起的那些天,程晖也时时担心,卓浩会不会把宋乐葵杀了,然而也没有。一起吃饭,程晖也有过担心,卓浩会不会下毒,会不会突然端起火锅来,浇到某个人头上,也没有。程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因此更担心了。
他也担心——以前对宋家姐弟,他是从惊骇厌烦,到慢慢接受,甚至成了彼此生活里不可缺的部分,现在对卓浩,他也有惊骇不适,会不会也逐渐演变成接纳,甚至成为仰慕?人和人,怕的是起心动念,惊骇就是起心,厌烦也不过是另一种动念。
程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在别人那里,卓浩已经有了点威望,甚至慢慢起范儿了。
七月的一天,程晖闲来无事,经过酒吧街,看到常去的那一家已经开了门,就踱进去看看,酒吧里没有开灯,却有一桌人,八九个男人面对面坐成两堆,应该是在谈判,程晖定睛一看,两边打头的人都认识,其中一个就是卓浩。他穿了件行政夹克,脚上穿着黑皮鞋,脖子上围了条丝巾,头发也精心梳理过,跷着二郎腿,斜坐在椅子上,说话的时候,一只手在桌子上叩着。他显然已经无师自通地捕捉到一点混社会的精髓,甚至懂得营造一点形象上的反差感。程晖跟两边都点下头算作打招呼,然后走出酒吧,到了酒吧门口,还能听见卓浩的笑声,一种新发展出来的专门用在场面上的笑声,模仿的是港片里的大佬。
隔了没几天,程晖在酒吧里临窗坐着,一辆摩托车开过来,在窗外停下,摩托车上的一男一女,拿下头盔,竟然是宋乐葵和卓浩。两个人取头盔的姿势,跨下摩托车的姿势,都像港片中人。整条街也配合,一辆双层巴士,摇摇晃晃开了过去,霓虹灯依次亮了,临街的啤酒座,人声骤然鼎沸,四下里细细碎碎的音乐也同时变了,变成关淑怡、莫文蔚唱的,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印度音乐。街上走过去的每个人,忽然都有了性感点,这个的面容格外精致,那个的腰身紧致,有人穿着白背心,皮肤淡棕,在人群里一闪而过。如果有可能,这一条街上的人,都可以爱一遍。三十几岁,他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触。那一刹那的心胸激荡,是宋乐葵和卓浩引发的。
隔壁正在装修的夜总会也配合,有人在夜总会门口停下一辆车,卸下来两个人形廊柱,廊柱上有雕塑,仿的罗马雕塑,两个白色裸人,一男一女,一只手枕在头后面,另一只手揪着衣带,掩着关键部位。有人一锤一锤,敲开包装在廊柱外的木头架子,两个白色裸人,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当天晚上,程晖梦见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白色山岩前,起初无所适从,低头却发现脚下有一把雕刻刀,他懵懵懂懂捡起雕刻刀,一刀一刀在山岩上雕刻,也不知道要雕什么,不过几刀,白色山岩上浮现出一个人体,竟然是他自己,比他的轮廓更清晰,眼神更丰富。雕像越来越清晰,他越来越慌张,四下张望,没有人,只有荒野,荒野尽头,是亮着灯的城市。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现实是,莲姐先烦了,先开的口:“宁采臣,你吧,其实没啥意思,没啥意思的一个人。刚开始看着你帅,整整齐齐的,大大方方的,和我们不一样,没处过这样的人,那就处一下,处多了,就觉得没意思,也不好玩,也不幽默,跟我这些朋友也玩不到一起,床上也就那样,每次都是我主动,我都觉得我像个性饥渴的婊子。我们不合适,我带不动你了,你找个愿意带你的吧。”
程晖已经多少了解了她们,她们并不和现有的评价体系冲撞,只是另外开辟了一个评价体系,在这个评价体系里,占据首要位置的是情感能力、性能力、讲义气以及好玩,别的体系里的成功者,在这个评价体系之下,都得败下阵来。程晖虽然喏喏应着,还是有点不服气:“我变化挺大的。”莲姐说:“那要看跟谁比,不说远的,你就跟卓浩比,你连个摩托都不敢骑,喝酒都不敢喝醉。还跟我们说都市传说,什么一个人到酒吧里喝醉了,醒来躺在浴缸里,腰子让人噶了。不让我去酒吧喝酒,不如把我这个人噶了。程晖,我们都三十多了,你还比我大一点,我们都别浪费时间了。”
好在莲姐和程晖之前的女朋友都不一样,虽然分手了,宋家姐弟和卓浩、项晴张罗聚会的时候,但凡叫她,时不时还会来,喝一点酒,偶然也露出一点幽怨的样子,甚至抱怨几句:“你们程哥哥不要我了,我哪配得上他。”似乎是程晖先提的分手。总之,面子给足。
有天走在街上,街边的店里正在放《辣妹子》,程晖就想起初见莲姐那天,她说自己伴着《辣妹子》卖力跳舞,差点把假辫子甩掉,不由得在街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到路人都惊异地看着他,他越发止不住笑。她就有这个能耐,让人愿意记住,愿意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当街大笑。他没她有意思,的确。
那一两年发生的事不少:宋家的老房子拆了,原地补偿了两套房子;宋乐葵照旧上班,还经常出去演讲,演讲题目换了,换成迎接北京奥运主题下的行业赞歌;卓浩为了避风头,时常去外地;项晴去了电信公司的声讯台上班;程照有了男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程植桓和赵津燕终于想通了,在海南买了房子,一年有一半时间在海南待着。
宋家得到新房子的事,程晖是最后知道的,几种补偿方案里,宋家姐弟选择了补偿两套房子,这样一来,有五十平方米就要按市场价买下,宋家姐弟钱不凑手,但没朝程晖借钱。程晖知道后,拿了五万块去找宋乐原,宋乐原说:“钱已经凑够了,没敢押住一两个人借,就这个人借五千,那个人借一万,几天就凑够了。朋友们都讲义气得很。我们借谁的钱,也不能借你的钱,哪怕房子不要了,也不能借你的钱,你帮我们太多了,报答不完了。”程晖尴尬地说:“也没帮什么忙。”宋乐原说:“从我们十五六岁帮到现在,一直帮一直帮,我也不知道把你叫爸爸呢,还是叫叔叔呢,还是叫哥哥呢。”程晖说:“那缺钱也不跟我说。”宋乐原说:“那不能说,再说我心里有数呢,能找到钱,实在不够了,最后一个找你。我但凡来找你了,那就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就一定得帮我们。”宋乐葵也在一边笑说:“换了新房子,你也就敢去我们家了,再不像以前,送到路口就各种借口赶紧走了。”程晖没想到他们竟把自己看得清楚透亮,有点尴尬,就笑了起来。
还没搬进新房子,卓浩和宋乐原惹事伤人,宋乐原一个人把事情顶下来了,卓浩一旦进去,身份就会曝光,故意杀人加上多年在逃,必然是死罪。宋乐原揽到自己身上,也就是一两年。项晴也表示,愿意等宋乐原出来。倒是宋乐葵忧心忡忡,她担心的倒不是这一年两年,而是担心宋乐原在里面学坏,五毒俱全地出来。她来找程晖,对程晖说:“他跟我一样,学什么东西都很难,但也跟我一样,学什么都很容易。”程晖瞬间就听懂了。
程晖想起陶主任,他有个战友,在司法系统工作,现在应该到了高位了,恐怕能帮上忙,就专程上门去找他,说了事情原委之后,特意指出:“这孩子就是当初您让我当联系人的姐弟俩里的弟弟。”陶主任不由得愕然,问:“让亲爹关在家里的那姐弟俩?”程晖说:“咱们解救出来的。”陶主任愣了一小会儿,似乎在努力回想那姐弟俩的故事,然后对程晖说:“没想到你和那家人还有联系,是他们找的你吗?”程晖说:“一直有联系,没断过,等于是看着长大的。” 陶主任说:“要是他们缠着你,你就跟我说,你这人面情软。”程晖说:“那倒不是,一来二去,就熟了。”陶主任再度愕然,停了一会儿,最终答应帮忙。过了一两天陶主任回话,说战友没有揽这事,不肯揽事的原因是:“这事太小了。”他又说:“也就一两年,很快过去了,让这孩子长点教训。”程晖听了这话,知道他是真的找过人了,就再三谢过。陶主任又问:“我这两天啊,还一直想不清楚的就是,你们一直有联系?”程晖说:“一直有联系。”
程晖随后请了陶主任吃饭,倒也不是为了答谢,就是为了和旧人见个面,他来的时候,带来了从前的几位同事,包括退休多年的董大姐。几个人一边叙旧,一边不住感叹,认为程晖放弃得太早了,如果当时稳住,不加理会,等到时间把程晖父亲的事情洗淡洗白,也就慢慢起来了,不像他现在这样,没职位,没职称,对象也没有,婚也不结,和一群社会上的人混。程晖辨得清真伪,知道他们都是出自真心,就端坐聆听,聆听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也有点后悔,甚至也略微畅想了一下,如果当初“稳住”,这七八年下来,自己会是什么处境。
一行人出了包厢,程晖就看见餐厅大厅墙壁正中挂着一张画,画上画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形貌清奇,凑近一看,是任伯年的画。他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就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任伯年”三个字,等有空再查。
从餐厅出来,他送走了陶主任、董大姐,却收到莲姐发来的消息:“我记得你说过一个英华集团,和你爸爸有点关系?”程晖愣了片刻,回复说:“怎么问起这个?”原来莲姐正在西原区的一家酒吧里带队演出,遇到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名叫龙龙,聊起来才知道,龙龙的父亲当年也出了事,和程晖的父亲是同一拨。不过龙龙的父亲当时比较年轻,根基不稳,判了实刑,前两年才刚刚出来,一身的病,回老家休养去了。她就问程晖,知不知道龙龙的父亲,有没有这么一档子事。
程晖刚刚喝了点酒,加上陶主任和董大姐使劲感慨两个小时,煽起他的一点情绪,听了莲姐说的事,不由得有点感怀身世,就跟她说,都先别走,我马上过来。他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不肯走那么远,于是他又拦了一辆,花了一个小时,到了那家酒吧,莲姐等不住,早走了,留下龙龙等着他,龙龙先转告了莲姐留的话:“还有好几个场子,不等了。”然后对程晖说:“那时候我还小,啥事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没有对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所以现在还挺好的。”
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落魄沉郁的谪仙,带点伤感的坠落,说话都带点颓废的讽世。龙龙脸色暗沉,双眼皮割失败了,穿着黑色镂空花的T恤,半小时抽了五支烟,对场子里的事津津乐道,跟程晖聊了一会儿,知道对方非我族类,半小时后,便更加频繁地到门口去抽烟。程晖等在酒吧里,听舞台上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张惠妹的歌,还是十年前的那几首,自觉无趣,就到门口去,跟正在抽烟的龙龙打了个招呼。他站在路边打车,拦了一辆,司机就说不想走那么远,第二辆依然,直到第四辆,司机才终于肯去市里,上了车才知道,这一区的出租车不能进城,能进城的是从城里送人过来的。龙龙就站在门口,看着程晖打车,并没有告诉他这个关窍。
第二天,他看到手机备忘录写下的“任伯年”三个字,就在网上查任伯年的资料,于是知道昨天看到的是任伯年画的《风尘三侠图》,红拂对镜梳妆,李靖在客栈庭院刷马,虬髯客骑驴经过,驻足观望。再翻,还有一张,还叫《风尘三侠图》,才知道那并不是唯一一张《风尘三侠图》,任伯年对红拂、李靖、虬髯客的故事着了迷,二十年时间里,反复画,换着花样画,客栈初见的三个人,并辔而行的三个人,馈赠财产和接受财产的三个人,骑驴远去和送别的三个人。这个故事的每个情节、每个场景,任伯年都画过,每张都各有气息,尤其是骑驴告别的那张,没有点缀山石林木,大面积留白,反而更有种前路苍茫的感觉。
又看到任伯年在一幅《苏武牧羊图》中写的十二个字:“身居十里洋场,无异置身异域。”看到“异域”两个字,程晖异常喜欢,而且让他想起莲姐对“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喜欢。一张画,十二个字,就让人入迷,就能瞬间给人盖上钢印,大概因为,那些字里,就是一条命,就是一生仅有的几次大笑,就是无尽的血色黄昏,就是唱着来又唱着去。
他以为是他教着他们姐弟俩,实际上是他们教着他的时候多,他们给他,打开了一个世界的门。从此,他只看得见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人和事。一间大厅里,挂着十幅画,他看见的只有《风尘三侠图》。
陶主任和董大姐历时两个小时,对程晖的劝诫,一张画就抹平了。当然,能被一张画抹平的,是本来就会被抹平的。
四
在宋乐原为新屋筹钱的时候,程照恋爱。宋乐原坐牢的那两年里,程照结婚。程照被丈夫金建频繁暴打的时候,宋乐原刚刚出狱。出狱的宋乐原,果然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他提出了解决方案:“不行就把这男的做掉算了,不然后患无穷。”
程晖也这样觉得。甚至,在宋乐原提出这个方案之前,他已经有过这个念头,设计了基本的谋杀过程。在二十年前,程晖不会有这种想法,他对“命”的了解,模糊而懵懂。正是这二十年里,他目睹和亲历的“命”之轻贱,“死”之轻易,让他勾勒出了“命”的轮廓,一个个人,要死就死了,要没命就没命了,层层叠叠的死,堆积出了偌大虚无。“命”是如此具体,是青翠的面容,是肌肉骨骼,是母亲拿出来的新衣服,套在孩子身上,又扯展下摆;“命”又是如此荒唐、如此瘠薄,随时沦入畸零,随时陷入色情;“命”就是一口气,一根悬吊在刀锋上的丝绳,一个随时没电的机器的投影,如同本地老人常常说的一句话:“人假得很。”在这虚无里,他如果出于某种原因,自任了“命”的执行官,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甚至,没有这个原因也可以。
金建只知道,这是爱面子的一家人,斯文又虚伪的一家人。他在去银行办事的时候,认识了程照,只不过是几次轻佻的试探,他就知道她是那种人。她是那种在严肃多、活泼少的家庭里长大的人,对“自己没有”“自己不是”有好奇心的人,对有点匪气的人有偏爱的人,对生命力和荷尔蒙有崇拜的人。从学生时代开始,这样的人他就见多了,他知道,对于她们,他是有吸引力的。他不断强化这种吸引力,皮衣,油头,笃定的语气,那时他还不知道,兄妹俩在这一点上,从不同路径走到了一起,而程晖走得更远一点,已经遁入偌大虚无。
和程照结婚前,金建就经常动手,推推搡搡,或者用指尖用力戳她两肋,有一次在争吵中,他突然把她推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坐在她的胸脯上,看她拼命挣扎,近乎窒息。但程照已经迷了心窍,照旧和金建偷偷领了证,领证两个月之后,才告诉了程植桓,那两个月里,她每想起自己隐瞒了这样一件事,程植桓和赵津燕一旦知道了,会怎样捶胸顿足,快感就增加一分。她得到的痛苦、羞辱,因此都得到了转化,转化成对父母的羞辱,也再度转化成了快感。
结婚后,暴力不断升级,坐胸脯逐渐成了常事。有一天他又摊牌,在外面欠了八十万,如果程照不帮他还,他还会欠更多。
股市高涨那一年,金建失踪了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年底的时候,股市落到最低点,他回来了,欠的八十万变成了欠一百二十万。程植桓跌脚,打算把这个窟窿给补上。程照开始觉得不妥,那种用自己的屈辱和痛苦刺激父母带来的快感,不再转化,不再投射,屈辱失去了转化的可能,就结结实实地变成了屈辱。
程晖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在事态无法收拾的阶段。他痛定思痛,放在以前,他们家大概率不会出这种事,程照甚至没有机会和这种人交往,即便出了事,也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程晖见过朋友家如何处理经济纠纷,眨眨眼说“吓吓他”,带到公安局去一通问话,永绝后患。他家已经没有这种威慑力了,金建也是刺探清楚了这一点,才敢这样嚣张。
程晖不免恶向胆边生,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过恶向胆边生的瞬间,但那些瞬间涌动,最终都被他消耗掉了,抚平了。唯独这次,他不打算消耗心头的恶意。他们过去有过权力,尝过权力的味道,用权力解决问题是习惯,这种权力不行,另一种方式的权力也好,但那另一种权力,或者要从头建立,或者要亲自上阵。程晖已经知道了,他也可以亲自上阵。
宋乐原先忍不住了,对程晖说:“不行把这个男的做掉,他的这些事,就算上了法庭,未必能判,就算判了,顶多两三年,等他出来,越恨你们了,事情更没这么简单,后患无穷,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他平时说话,兴奋热情,神经兮兮,永远像是要过年,这一次不兴奋不热情,异常沉静,程晖就知道,非如此不可了。
程晖决定让这事自然一点,先按照应该有的程序流动,这样的事情里,一个斯文的哥哥会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他约着金建在公开场合见面,谈了两次,程照也在,两次都闹到掀桌砸碗,路人报警,去派出所调停。这就够了。
那时候城里又出了一件事,另一件离婚案,几经调停,司法介入,终于到了上法庭的阶段,判决之后,男方在法庭外捅死了女方。
就在那当口,宋乐葵他们学校放假,她就和宋乐原一起,带着程晖和程照,回了趟他们出生长大的牧区,名义上是散心。程晖知道这肯定不是他们的真实动机,但还是喊着程照一起去了。
两个小时动车,两个小时汽车,先到了市区,那里原本是县,后来撤县设市,城市的规模也扩大不少。再往下一级的地名,姐弟俩的记忆就很模糊了,出门前曾经向父亲的老朋友询问过具体名称,或许那里的地名改过了,怎么都查不到,更不知道具体村社,但四个人还是出发了,一路上不断打听。因为这一路走走停停,波折不断,心理上的距离就被拉长了,不但觉得距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甚至觉得距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也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色和建筑,似乎也在配合他们的感触,不论新旧,都是一种旧模样。
终于到了县城的汽车站,汽车站也有一种旧模样,显然经过多次翻新,但关键的地方还是散发着一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味道,地面是朱红色和白色碎石压成的水磨石地面,售票窗口是用土黄色的木格子做的,可以向左右推动,有人在抽卷烟,有人在咳嗽,下午三点的天光,从狭长的窗户里透进来,也带上了暮气。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站在那道光里向上望,他一动不动,定在那里,光线里的灰尘涌动,说明这不是静止画面,听到他们在向人问路,那人转过身问:“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这个男人圆脸,杏眼,一脸络腮胡,和宋乐原、宋乐葵的相貌有几分相似,目光很重,但很柔和,身上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机车夹克,双层领,厚实斑驳,一只同样厚实斑驳的背包放在脚边。宋乐原向他重复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他说:“这个地方不远,不过不好找,我可以带你们去。”宋乐原说:“你本来要去哪里?”这人说:“我去哪里不要紧,我可以带你们去。”他自作主张,在街上拦了一辆小面包车,谈好价格,回头招呼他们上车。
车走了一段,那人问他们:“是要到以前住过的地方去吗?”程晖就指向前排:“他俩出生的地方,现在回来看看。”那人说:“你们长到几岁走的?”宋乐原说:“四五岁。”那人语气就有点黯然:“四五岁就走了。在这边待的时间太少了。”宋乐原说:“所以地名都不记得了。”那人说:“不要紧,我帮你们找到。”他又问宋乐原:“出去的人,都是岁数很大了才回来看老地方,你们才多大?”宋乐原报了年龄,又说:“就是想回来看看,想得很。”那人说:“这个叫消足印,都是岁数很大的人才想着消足印,回到以前待过的地方、想过的地方,把以前留下的印子消掉,就安心了。”宋乐葵说:“消消乐。”那人笑了:“说得对。”他又交代了自己的身世,也是在这边出生,在这里长大的,一直没有离开:“227厂知道不?不知道?我家就是227厂的。”他说了些227厂的故事,227厂的建厂事由,建厂过程中的艰辛,和父母生活在厂区的其乐融融,食堂、大澡堂、俱乐部的电影。他又说起某天晚上,俱乐部还没有建成的时候,在草地上看露天电影,看着看着,天上突然出现一个米黄色的圆盘,投下一束光,照在看电影的人群里。被那道光照到的几个人,后来都有点疯疯癫癫,其中有一个甚至得了癌症。
宋乐原听着听着,不免要问:“你现在还在227吗?”那人说:“不在了,227没人了,全都搬走了。”宋乐原说:“那你现在在哪里?”那人说:“就在县里,他们走了,我留下了。”宋乐原说:“留在这里做什么?”那人说:“就在这里过日子。”宋乐原说:“为什么不出去?”那人说:“也出去过,出去过两年,再回到227,走到厂子门跟前,腿都打战。再回到大城市,到了住过的地方,腿也打战。我不喜欢在两头两个地方腿都打战,就回来了,过几天去看看227,看熟了,把它放在心里捂热了,腿就不打战了。”宋乐原说:“那我们到了我们住过的地方,腿是不是也要打战?”那人说:“你们走的时候小,没有多少感情,没有感情就不会打战。”
其实不远,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也的确不好找,国道换成省道,又换成县道和乡道,最后一段就是泥巴路了,俄罗斯油画中的那种路,路中间有车辙,车辙里积蓄着雨水,映照着落日的光。路两边歪歪斜斜的水泥柱,拉起铁丝围栏,那人向他们解释:“一家有一家的草场。”
到了村里,的确有几排红砖平房,破旧不堪,应该是从建好之后就再没有翻修过,里面还住着人,有几户房门大开着,隐约可以听到电视的声音,但看不到人,举目四望也不见人。宋乐原和宋乐葵站在那里,为那个房子到底是不是他们住过的地方,讨论了一会儿,最后一致认为,不是这里。“有一片白杨树林,不过白杨树也可能砍掉了。”那男人大步走开,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过了十几分钟,他和一个本地人一起出现,然后告诉他们,场部在一九八二年搬迁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一九八二年之前的场部在另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不过没人住了。
五个人又一次上了车,司机也并没有怨言,那人就自作主张对司机说:“等一下给你加钱。”走了十几分钟,路边又出现几排平房,平房后面有一片白杨树,白杨树中间,有一座小小的水塔,水塔上,用油漆写着的一个数字:003。油漆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来是蓝色的。宋乐原和宋乐葵同时说:“就是这儿。”
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屋顶都塌了,窗户都被拆走了。破烂的房子里,还有些旧衣服旧鞋子,墙上还挂着旧挂历,最近的一份挂历,也是一九九五年的了,画面上的人物,是穿着戏装的刘雪华。几个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在四野里晃了晃。太阳要晚上八点才落山,但这会儿已经有点摇摇欲坠的意思,颜色已经晕开,把丝丝缕缕的云染成火红色,六个人的腿和身子也被拉得如同天梯,投在一片被染得火红的草地上。
站在那里,程晖突然明白了宋家姐弟带他来这里的原因,他们是在向他呈明死志。
他望望宋乐原和宋乐葵,他们的脸都被落日映得通红,似乎有大火在脸上燃烧。这两张脸,他从二十多年前看到现在,逐渐觉得这两张脸上的一切都如此亲切,他们也回他以同样的亲切感。他曾试图厌恶、躲避、看淡、忘却这两张脸,但最终还是被他们征服了,每一次躲避,最终都导致了双倍的亲切感,他们甚至敢于跟他亲切地谈论如何谋杀一个人,杀人的可怖,这些都被这两张脸的亲切掩盖了。这种由事件、时间累积出的亲切感,和他跟程照的亲切感完全不同。程照不知道这些,她此刻正披着一条毯子,在草地上踢石头,她根本无法想象,这几个人沉默着,凝望着,却在开着会议,一些决定已经在这次沉默的会议上表决。
回到县城,天还没黑,那个带路的男人,简单地和他们告个别,就大步走开了。等他走了,程晖才想起来,现在汽车肯定也停运了,他会去哪里呢?晚上住哪里?似乎要给他一个答案,他们在街边的餐馆吃饭的时候,那个男人从窗外经过,还穿着那身衣服,背着背包,大步流星地走过街道。程晖急忙追出去,那个人已经不见了。程晖怀疑他是进了某家店铺,于是挨个冲进还开着门的店铺寻找,向每个店老板比画着他的身高和着装,却再也没能看到他。程晖再次回到街上的时候,街道尽头来了一股小小的旋风,一个移动的漩涡,沿着街道一路钻了过来,快到他身边的时候,他避让了一下,那股旋风又旁若无人、摇摇摆摆地,向着街道上游去了。
金建是三个月后死的,醉酒夜归,从一座桥上掉进了河里。一周后,尸体在下游的回水湾被打捞上来,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从桥这头的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来看,他一个人上了桥,上桥之后没人尾随,也没有车辆经过——那是一座正在维修的桥,已经有三个月没有通车了,据说以后也不大可能通车。合理推断,他是倚靠在桥的护栏上的时候,掉进了河里。
民警也来找过程照和程晖问话,两个人的表现都中规中矩,都在情理之中,程照掩面痛哭,程晖说:“这个烂 早就该死了。”别的一概不知道。当然,重点是,醉酒后出事,在这座城市,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何况是金建这样的人,出什么事都不奇怪,这件事在他的人生K线上,只是一个略微的凸起。
过了几天,宋乐葵来找程晖,她说:“我想过段时间再找你,但再一想,以前经常来往的,突然不来了,也很奇怪。”他们没有约在酒吧或咖啡馆。“出来散步。”程晖知道她是怕隔墙有耳,毕竟到处都是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就依约出来,在闹市走了走。见面第一句话,宋乐葵说的是:“我本来想,不知道也好,但还是想知道,我就问你,是你还是他?”程晖说:“我。”宋乐葵说:“你?!”程晖说:“你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吧?”宋乐葵说:“我是觉得你没这个必要,让乐原去就好了,你又何必,你跟我们不一样。”程晖说:“血亲复仇血亲复仇,就是要血亲动手,别人动手算什么。”宋乐葵说:“乐原去也一样的。”程晖说:“我就是怕乐原动手,所以抢在他前面先动手了。”宋乐葵没想到有这样一个答案等着她,震惊得半天没有说话。程晖一笑:“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
他做了很多准备,观察了许多天,熟悉了金建的行动规律,设想了各种场景,推演过各种可能。就在这个时候,桥梁维修,金建每晚步行过桥,给了他一个机会,他知道,这个机会稍纵即逝,不能错过。一旦桥通车了,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桥两边有监控,偏偏桥上没有,程晖没有从两头上桥。他从三公里外,同样没有监控的河岸,下到河滩上,沿着河滩一路走到桥下,顺着桥墩子爬上去,在桥外的维修通道上等着,看到金建走过去,悄悄翻过扶手,趁着他在桥上站着的那一会儿,抬起他的双脚,把他丢进了河里。扔一个活的醉汉,要比抬一个醉倒的醉汉容易,全是借力。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鞋子,完事之后就打包烧掉了,因为看过各种案例,织物极有可能在水泥墩或铁丝网上留下丝缕。所以衣服选了便宜的工作服,鞋子选了胶鞋,都是在附近县乡不起眼的小店里买的,因为根据衣服、鞋子留下的痕迹,可以判断出价格,根据价格,又可以缩小嫌疑人群。
大概因为肾上腺素加速释放,他在鹅卵石遍布的夜晚河滩上走了三公里,不觉得累,爬桥墩也没有费力,就是横卧在维修辅桥上的时候,害怕身体冷下去,冷下去就没有激情了,幸亏就在那时候,金建上桥了。
当天晚上,他浑身燥热,反复复盘每个细节,房间和被子都似乎越来越热,他不断掀开被子,在床沿坐了起码有十次。第二天,为了掩饰睡眠不足,他喝了两杯咖啡才出门见人。
做过某事,就回不到没有做的时候了,知道了一件事,也就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了。程晖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每个问题的前提都是“如果没做过会怎样”,而不是“做过之后该怎样否认”。但他也深知,真正的解脱方案,是这座城市给的,这座城市的饮酒风气,金建这样的人的人生轨迹,避免了进一步的深挖,无形中让这座城市成了替罪羊。事实上,所有的谋杀案,其实都是空间谋杀案,是空间癌变的结果,把一个空间设想成凶手,把自己设想成这个癌变空间的执行者,逃脱罪责的可能性就增大许多。他碰巧知道这些,利用了这些。
程晖宕开一笔,说起他们去牧区时,遇到的那个领路人:“等到分开,我才发现,根本没问那个人的名字,也没留他的电话,好像他来,他带我们去你们住过的房子,都是顺理成章的,顺理成章到像一个幻觉。我都忍不住想问你,问乐原,我们那天是不是真的遇到过这么一个人,我们那天是不是看到了草原,看到了你们住过的房子,那天到底是晴天还是阴天?”宋乐葵说:“是晴天,还看到了太阳落山。”
临分别,宋乐葵叮嘱:“再有这样的事,让乐原去。”语气平常,仿佛在交代帮忙搬家或者跑腿打杂。程晖说:“你父亲替你们做了决定,把你们关在黑屋子里,你难道也要替你弟弟做决定?这可不是帮人搬家打杂。他也是个人。”宋乐葵说:“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主体性,即便是你,又有什么主体性。不如随性。”她又说:“不要跟我讲道理,我做过几百场演讲,会演会讲,你讲不过我的。再有这样的事,让乐原去。”
宋乐葵没有想到,第二次又有了这样的事,程晖也并没有让宋乐原去。
三个月后,“五怪人演讲团”一起参加了一场葬礼,逝者是程秀亚的丈夫窦丰威。
当年的“五怪人演讲团”的人物介绍里,这样描绘程秀亚:“她不离不弃,精心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九年来,窦丰威从没生过褥疮,也从没有出现过其他并发症,程秀亚则获得了‘家庭美德建设’先进个人、‘双文明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今年元旦前夕,几家重要媒体报道了程秀亚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九年的事迹后,在广大读者中引起了强烈反响,24小时内,有将近300名读者打进晚报的市民热线,对程秀亚给予问候和赞美。他们认为,程秀亚身上所体现的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我们这个年代所稀缺的,是值得大力弘扬的,也希望这样的报道再多一点,这样的贤妻良母再多一点。”
现实没有这么激昂,甚至会让人难堪。自从发现自己没有康复的可能后,窦丰威就开始要求安乐死。妻子照顾他的时候,他说:“让我死。”单位领导(单位保留了他的工资待遇,并且申请了各种补贴,逢年过节前去看望)带队慰问他的时候,他用虚弱的声音感谢了到场的人,然后说:“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死?”二〇〇三年,一群大学生来到他的病床前,装作对屋子里的异味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他朗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时候,他说:“让我死吧,你们谁帮我一下?”二〇〇九年,一群小学生,在街道大妈的带领下,来到他家打扫卫生,还用朗诵的语调对他说:“窦伯伯,祝您身体早日康复。”就在他张开嘴,准备说话的时候,程秀亚飞快地捂上他的嘴,用最快速度把小学生们推出了屋子。在没有人的屋子里,他嘴唇翕动,说的是:“让我死。”
一九九五年,他哥哥带着一岁的孙子来看他,有那么几分钟,只有这个孩子和他单独在一起,孩子把枕头蒙在了他的脸上。如果这个孩子有十岁孩子的力气,他可能就如愿了。一九九八年,有个协助安乐死的案件上了电视,他叫他的家人一起来看这条新闻,他们还是不理会他,他们全都筋疲力尽,不能再容忍一切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期间,无数人死去,无数人遇到车祸、火灾、谋杀;无数人因为最简单的原因死去,中暑、感冒,甚至有个高考状元,因为着急吃一个馒头被噎死,而他却毫发无损。那个神奇的馒头,比中奖彩票还难出现在他生活里。他还活着,看来,还将继续活下去。他还要忍受护理人员在窗户前晃来晃去,或者面无表情地为他扎针,或者在他床边削一只苹果、一只梨子。他恨死了种出苹果和梨子的那些人。
窦丰威和程秀亚的儿子不喜欢这个被死亡气息充满的家,时常发火吵闹。二〇〇三年,“非典”暴发,程秀亚的儿子不巧发烧到三十九摄氏度,程秀亚生怕他携带什么病毒或者细菌,会感染到窦丰威,于是给防疫部门打电话,报告儿子体温,儿子被带走隔离。所幸他并没有感染,但还是被隔离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儿子回家,但从此不再和父母说话。
“五怪人演讲团”的每次聚会后,宋乐葵带回来演讲团几个人的最新动态,也包括程秀亚丈夫为死去做的努力。几个人里,宋乐葵最能理解程秀亚的处境,一面在剧场演讲、热泪盈眶;另一面,要面对自己的丈夫,以及屋子里昏黄的光线。这是程秀亚最无法理解的事,不论家里换了什么样的灯盏和灯泡,只要过一段时间,屋子里的光线就会自然变得昏黄。
程晖似乎懂得这种昏黄之感。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程晖就有那种感觉,似乎八十年代昏黄的色调,到了九十年代突然调亮了,从街景到电视里的琼瑶电视剧,都骤然亮了一倍。从九十年代到了新世纪,似乎又亮了一倍,曝光过度那种亮。新世纪的亮度,不是以十年为单位调整的,而是两三年就调亮一次。程晖经常想,如果大脑里有一双眼睛,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亮度,而不至于瞎掉。
对那些在雪亮的时代,依然能保有某种程度的昏黄的人,他有好感,宋乐葵和宋乐原也是这样,他们身体力行。程秀亚也一定是这样。
在金建溺水三个月后,宋乐葵说起程秀亚家的事,因为肺部感染,窦丰威住院接受治疗,她和“五怪人演讲团”里的其他人已经去看望过了,他浑身插满管子,极度痛苦,看到她们,对她们说话发不出声音,根据口型,宋乐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已经从程秀亚那里听过无数次了。程晖问:“什么科?几号床?”宋乐葵说:“怎么,你要去看?”程晖说:“看看也行。”
两个人一起去看望窦丰威。在医院对面的超市,两人购买了窦丰威需要用的东西,程晖想要买个花篮,被宋乐葵阻止,因为不知道患者会不会对花粉过敏。三天后,医院宣告窦丰威死亡。
参加完葬礼,“五怪人演讲团”几位成员,缓缓从山坡上走下来,顾晓君说:“最近我有点邪门,看望过的病人,都去世了,要不要去庙里拜拜?”李美芳就说:“不过是碰巧,顾老师总是往自己身上揽事。你这个样子,我们但凡有点事,还哪敢见你。”颜萍萍说:“不过也好,秀亚也就解脱了,我替她长舒一口气,以后谁家有这种麻烦,就请我们的妙音死神去看望一下,都解脱,都轻松,也算是个功德吧。”宋乐葵一路听着,若有所思。
她知道这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还是去问程晖,照旧约了散步,到了见面的地方,没头没脑就是一句:“是宋乐原还是你?”程晖说:“我。”宋乐葵说:“你?”程晖说:“我。”他又说:“程大姐也就解脱了,你也不用为她担心了。”宋乐葵听出这话里有点买一送一的意思,简直大骇,她这才明白,“让乐原去”纯属多余。他本来就有点跃跃欲试,一心想要得到他想象中那个命若微尘的罗曼蒂克世界的认可,一旦从一次谋杀里获得了掌控感,他就急于尝试下一次。他和那些杀人狂不一样的地方是,他目前还在耐心地等待和精心地选择动机,一个建立在正义公理基础上的颠扑不破的动机,不过,也仅仅是目前,也许有一天,他判定什么是正义的,什么就可以成为动机。
宋乐葵不免要问:“怎么做的?”程晖说:“你一定要知道?你一旦知道了,就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了。”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多么天衣无缝,人也做不到天衣无缝。我只不过利用了人们的想法,一个瘫痪在床上躺了二十几年的人,出什么事都不意外。就像金建的事,也不过是利用了人们的想法,一开始就把目光引开了。”宋乐葵说:“不知道也好。有次去探望窦大哥,他说,他最恨的就是,总有人坐在他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喂给他吃,他如果不吃,人们就在床头柜上放一张纸巾,把苹果放在纸巾上。这下好了,再也没有人坐在他旁边削苹果了。”说完,歇斯底里大笑起来。
笑完,又对程晖说:“你咋不问,为什么好久没见到卓浩了。”程晖说:“是啊,好久没见了。”宋乐葵说:“分开了。”程晖说:“为什么分开了?”宋乐葵说:“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当初他出去打那一架,为什么要拉上宋乐原。因为他知道,宋乐原一定会给他顶罪。”程晖说:“你怎么知道的?如果他真这么计划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吧。”宋乐葵说:“我就是知道了,有的时候,知道一件事,不需要什么证据的,就是丝丝缕缕的,今天心里咯噔一下,明天又咔嚓一下,突然就明白了。当然也没有这么玄,就是有一天,我突然看清楚了,卓浩是有算计的,处处都有算计,他不是你我看到的那么又热血又天真。有算计的人,不会只留下一件事不算计,所以我就明白了。”程晖说:“当时都不明白,但当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明白了。”宋乐葵说:“当时不明白,当时和你一样浪漫。何况,我们这种从特殊环境出来的,看人看己,都是另一个标准,时时处处,不觉得自己会被接受,不觉得自己竟然配得上,而你竟然对我好,你竟然接受我,为你走十万里路也可以,为你死也可以。”程晖说:“古代的侠客,是不是也都这样?”宋乐葵说:“不这样又能怎样?之所以轻易就把命交出来,不过是交到别处也没有水花,不如就这么潇洒一下,听个响。”程晖说:“那你还一次两次跟我说,‘让乐原去’。”宋乐葵说:“我可以糊里糊涂送出去,但不能是你处心积虑骗过来。我们就愿意在你这里听个响。”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程晖和宋乐葵都有种跑一万米跑过临界点的感觉,再跑就不难了,再跑就畅快了。哪怕跑完之后,双腿照旧要酸疼一阵子,但那最后几千米的自在是真的,值得铭刻在心,作为下一次起跑的动力。
程晖后来有没有“让乐原去”,她不知道,她宁可他这么做了。过了那个人对人了解的临界点,不知道也等于知道了,知道一次就知道全部。她愿意听个响,用命也行,至少也能有些许涟漪。在别处不行,别处没有一点点响动,哪怕用了一条命。
那正是地产业的加速期,宋乐原在场面上认识了一位地产老板,要宋乐原去他那里工作。宋乐原打听过,薪水不错,可以倒腾一点建材,还可以跟售房部的搭个线,在楼盘开盘以后,押下两套小房子,等个半年,房价每平方米涨个一两千再卖掉。
地产老板看上一块地。那块地的主人是个老爷子,二十年前做生意赚了钱,但他始终有个田园梦想,就以极低的价格,在河边的荒草滩上,买下三十几亩地养猪、养狗、种菜、种花。那块地长着芦苇,布满挖沙留下的水坑,水坑里都是毒蚊子,但对于一个在农村长大的人来说,这都不算事,在他站在芦苇丛中,拍打着胳膊上的蚊子的时候,就已经可以想象到,这里种满蔬菜和鲜花,铺一条红砖小路,再堆几座假山之后的样子。他在城里做生意,只要有点时间,就开着一辆破吉普回到那块地上去干活,其余时间,就在高速公路边出口处那几个卖石头的厂子转悠,看石头,买石头,再拉到那块地上立起来,慢慢盖起几排平房,又挂上一块牌子:天骏奇石园。一家农家乐就初具规模。但来过一次的人,都被毒蚊子叮得浑身是包,再也不会来第二次,奇石园生意始终萧条。
那时候,一块砖才几分钱,光是把这块地用红砖和铁丝网围起来,就花掉他将近十万块钱。十几年后,路还是没修到那里,奇石园也没火起来,砖头倒是涨价到了三毛钱一块,亲朋好友笑话他,干的都是歪打正着的事,地没赚钱,砖倒涨价了。可惜在荒地里风吹日晒这么多年,砖都酥了,已经卖不上价钱了,早知道这样,不如买青砖,不过十几年下来,恐怕也被人偷光了,总之是不合算。
就在那时,老爷子的女儿,突然有了个追求者,黑衣黑裤,匪气十足,特别容易动气,不住纠缠,好说歹说都劝不走。半年后,老爷子得到消息,新城区马上就要开发到他们那里,这个追求者,其实是某个地产公司的老板的侄儿,他们想要人,更想要那块地。这场恐怖的恋爱,拖拖拉拉谈了快一年,地产老板邀请父女两个人去吃饭,父女俩知道来者不善,又带了三个亲戚,但到了包厢,眼前却是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十几个人不停地给老爷子一家人灌酒,老板自称“亲家”,并且不停地说:“今天就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今天就进洞房。”“不给我这个面子,就把你的园子砸烂。”
宋乐原说,经过那场酒宴,他就知道了所谓“鸿门宴”其实是什么样,没有暗藏机锋的对话,也没有什么斡旋纵横,就是一帮匪类亮明意图,大呼小叫,周围还有人不停走动,舞刀弄棒,给人压迫感。酒宴结束,一群人要用一辆七座车,把已经半醉的老爷子一家人拉走。几个人推推搡搡,宋乐原实在看不过去,另外拦了一辆车,把那一家人送走了。老板似喜似怒地戳了一下他的胸脯:“你胆子真大啊。”再没提这个事,他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过了一个月,老板让他到堆建材的地方去一趟,进了院子,门就关上了,四条大狗狂叫着扑过来。
宋乐葵看了视频,四只狗显然都是经过训练的,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各司其职,呈对角线站住撕扯。之所以有视频可看,也是为了证明,和人没有关系,如果有,也不过是没有关好狗。
宋乐原身上穿的衣服,是宋乐葵买的。宋乐葵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完视频,在视频停住的地方,向画面伸过手去,似乎要把那件撕破的衣服弄好,旋即又收回手:“我们把自己一点一点养大,一点一点变好,精神弄正常,每天吃饭,穿衣服,长大,长好,不是为了让他们乱日乱弄,放狗往死里咬的。”
她去停尸房,是程晖陪着去的。程晖第一次觉得,命是虚无的,死却是坚实的,冷却的身体是坚实的,没有魂魄的面容是坚实的,刀锋上的丝线被割断了,死亡像个墨绿色的果实一样,坠落在银色的、脏污的金属推车上。
宋乐葵去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时间。住院之前,宋乐葵说:“你不用做什么,什么都别做,你要是想做什么,只会逼着我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就做。”程晖沉默很久,点头答应。也是因为这次住院,程晖才知道,多年来,宋乐葵断断续续在看精神科,长期服药,之所以不肯住院,是怕留下住院记录,影响工作。
程晖去医院看过宋乐葵几次,有次在探望区遇到另一个人来看宋乐葵,是“五怪人演讲团”的领队王越,她面容年轻,头发却已经灰白,一脸诚恳、不大得志的样子。两个人刚刚搭上话,宋乐葵出来了,照旧俏丽,只是脸色非常苍白,眼皮松了,杏眼不那么饱满了,三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王越只好微微笑,还是宋乐葵开了口:“王队长,你看着我挺正常的是不是?其实我不正常,我知道我不正常,我这些年就是在演,演正常人,演没有问题的人;跟着别人学怎么生活,看着别人敬酒,悄悄学,回家悄悄练;看着别人亲热地勾肩搭背,悄悄学,学着跟别人有肢体接触,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接触,都是学的,学会了又能怎么样呢?那又不是我,我没有我,我什么都不是。”王越说:“那一路你演得很好,后来都演得很好,他们都说你性格开朗大方,情商很高。”宋乐葵说:“演了也没有用,最后也改变不了什么,一个人连命都快没了,还要去拉双眼皮,那就是笑话。”王越说:“你要是需要法律援助的话,我们——”宋乐葵说:“不要了不要了。”
和王越一起出了精神病院,王越说:“我终于明白,当初推荐她的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说的‘这姐弟俩,学任何东西,都要付出十倍于别人的努力’意味着什么。确实,学来学去都是一场空。”程晖说:“是啊,他们学什么都很难,其实我们学什么也都很难,只不过人们放过了我们,没放过他们。”两个人也不说什么话,静静走了一段路。到了地铁站,程晖想起和宋家姐弟去牧区时遇见的那个领路人,怕和王越失散,特意留了王越的电话,记在手机上,怕记错,又重复了几遍。两个人就此告别。
几个月后,宋乐葵出院,辞职,卖掉一套房子,离开这座城市。走的时候,也并没有和程晖告别。从那以后,她在朋友圈发的动态都和旅行有关,有时候是在那些危险的地区,中东、东南亚,更多时候是在西部跋涉,荒原、沙漠、丹霞、绿洲、雪山。程晖不知道宋乐葵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在计划什么,他慢慢悟出,他看到的这些内容,是她分过组的,就发给他一个人看,所以没有别人的点赞互动,尽管他们拥有许多共同朋友。给别人看的,都是那些看不出真实动向和想法的,一些人生道理,一些大彻大悟,佛或者道,拈花微笑或者泡沫幻影。
她的旅行持续了五年时间,和任何一个旅行者没有两样,甚至,连那种被夸大的,对旅行的热情,也没什么两样。直到有一天,程晖在新闻里看到,那家地产公司的老板,在爬山的时候坠崖身亡。那座山,宋乐葵最近刚刚发过朋友圈。他知道宋乐原的仇报了。几天后,他接到宋乐葵的电话:“你在吗?最近不出去吧?出来散步。”
他并没有立刻见到她。第二天,他们各自所在的城市开始封锁,封锁持续了一段时间。隔离彻底解除后,她也并没有动静。他之所以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最终能够见面。他已经开始相信,她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道理。这种道理,是那个已然消逝的古老世界的道理,满载飒飒精魂,被无数个血色黄昏染红,经过无数次证明,又被无数次推翻,但总有人加入证明的队伍。他相信她,像相信一支古老的队伍那样。
他照旧闷头生活,走同样的路线,去常去的几家餐馆,在早已败落的几家老点心铺子,买点绿豆糕和老蛋糕,偶尔在路边老太太摆的摊子上买双鞋垫,到固定的盲人推拿店接受推拿,右边胸脯有点闷疼,他也没有去检查过。一直到第二年秋天,她告诉他,她替他报了一个徒步大会,在西部的荒原上。
“来,出来散步。”
五
程晖已经确认,他是从认识宋乐葵和宋乐原的时候,开始变得有点异样的。他和周遭的一切,变成了水里和水外的关系。也有可能,他本来就在水里,而他们再度印证了这件事。
自从认识他们,他每每坐在公共汽车(后来是地铁)上,听到路人的日常对话,都像是在水里听到的“今晚吃啥”“你们现在在哪里跳舞”这样的日常对话,传到他的耳朵里,像是加上了一层特殊音效。有时候他盯着他们,他们也反过来盯着他,他丝毫没有掉转目光的意思,他们于是很快挪开目光,他则任由自己又落回水里。在那些把他的水下之人的身份坐实的人一个个死去或者离去之后,他就沉得更深,水上的声音就更模糊难辨。
在去往西部的高铁上,周围的人声也像是从水上传来:“你吃个橘子不?”“厕所在那头,你走错了。”“下了车,我们先去吃烤肉。”这些日常的话语,带着咕隆咕隆的水声,把窗外的景象也打湿了。碧绿的麦田,粉红的荞麦田,闪亮的大河,红色屋顶的村庄,山顶上孤独的小庙,都被水声打湿了。他带着一种久违的喜悦,享受着这晴朗的一天,以及这些湿润的风景,一遍遍默念:“好。”
这次,他们没有用沉默开会,都是直接说出来的。宋乐葵在电话里说:“我筋疲力尽,累得很,我已经没力气了,我演不下去了,我要死,让我死吧。”他当时只说了一个字:“好。”此刻也在一遍遍默念这个字:“好。”这个“好”字,是这件事专用。
他们约在一家酒店大堂。他进了大堂,就看见一个男孩,穿着一身红色的户外风衣,坐在大厅沙发上,红衣男孩一看到他走进来,立刻站起来,走到大厅一角的茶座屏风后去。程晖有直觉,这个男孩和自己有些关联,就站在那里看着屏风,屏风上画的是敦煌故事:九色鹿、王子舍身饲虎。屏风后人影晃动,一个人影晃到屏风边上,停了一下,宋乐葵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户外衣服,那个男孩站在她身边。
后来才知道男孩是个哑巴,十八九岁,精悍,挺拔,相貌清奇,有时候英俊得惊人,有时候丑怪失神,不知道他是如何集中了这样两种特质。宋乐葵向程晖解释他的来历:“是以前学校里的学生,父母亲都不在了。”
他们三个人,白天就跟着徒步团一起行走,沙漠、戈壁、丹霞、峡谷,晚上在餐厅就餐。用餐结束后,有歌舞表演,也有人在台上发表演讲,讲述徒步如何改变了自己,徒步的重大意义,自己将如何把余生献给这片大地,然后高唱《壮志在我胸》《朋友的酒》和《蓝莲花》。哑巴少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几天时间下来,程晖不得不觉得,宋乐葵用徒步大会,用一个忠心耿耿的古代少年,在她和他之间,设置了一条缓冲地带,用来缓冲多年没见的生疏,用来丢弃那些凝结成块的戾气、仇恨和尴尬。等到徒步结束,团员四散而去,他们就能凭借这条缓冲地带,和从前的时光连接在一起。
酒店就在丹霞荒原边上,赭红色的山丘和石柱,每天都要被落日点起的大火焚烧一遍。这场“大火”,直到晚上九点才逐渐熄灭。在那两三个小时里,天空中滚过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云团,大红、粉红、淡红、深红、紫色、橙色,被镶上不同的边,银色、深蓝色、灰色、黑色。“你要在一个地方待得足够久,才能看到这个地方的朝霞和晚霞。”徒步团里刚刚认识的一位大哥,这样告诉程晖。但这里的落日大火,来得实在太轻易了,不需要等待,不需要偶遇,每天都准时点燃,直到人们开始厌烦。人们举起手机,又放下,手机里都存满了落日大火,一场落日大火变成一千场、一万场,被赋予不同的色调,被带到不同的地方,发布在朋友圈里或者短视频平台上,被无数人看到,直到手机损坏,直到这些平台崩塌、数据消失,那些熊熊大火一样的颜色从哪里来,还要回哪里去。
除了丹霞和落日,联合制造这场秋日大火的,还有秋日的桃树、杏树、枫树、紫丁香、黄栌、槭树、火炬树、红瑞木、漆树,以及遍布荒野的红蓼、碱蓬。程晖从不知道,到秋天变红的,不只有枫叶,其他植物同样有一段酸碱反应,进进退退,直到那场内部的熊熊大火彻底占了上风。最让人觉得意外的是火炬树,程晖以前看见的火炬树,都在城市边缘地带,在垃圾场,在铁道边,那些火炬树的叶子,松松垮垮挂在树枝上,邋遢又零落。但这里的火炬树,却茂密蓬勃,鲜红夺目,红色的枝叶笼罩所有的窗户,把所有的光线都染成红色,漫布下一个红热幽闭的世界,似乎除了红叶之外就没有别的事物。
来到这里,两个小时就会被这种红热催眠,会神志不清,会陷入迷醉,用讲枕边故事的那种语气说话。在徒步还在进行、徒步者挤满酒店的时候,这种催眠还没有显效。那些红色的山丘、红色的树木,就像举起摆钟催眼仪的催眠医生,在一边等待,即便有人落了单,不慎陷入这种迷醉,也会很快有人走过来,说:“你们怎么还不走?拖拖拉拉。”“这棵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以此扰乱这种迷醉。当徒步大会结束,徒步者离开,留下的人就会被这个红热幽闭的世界麻醉,最深沉的往事,最不加掩饰的自我,都会瞬间显现。
他和她,还有哑巴少年,终于等到所有人离开,终于等到堆积在他们中间的块垒消失。她让哑巴少年坐在楼下,坐在他们视野可及的地方,坐在火炬树撑起的红色帐篷里,哑巴少年端坐在那里,手撑在膝盖上,像个经过军姿训练的军人。她看看哑巴少年,看看窗外的火炬树,她终于可以在被火炬树笼罩的房间里,沉浸在迷醉中,用那种讲枕边故事的语气说话:“我老觉得整个人都长满了霉点子,所以一定要找个干燥的地方,太阳强烈一点的地方,阳气足一点的地方。我知道这里,我来过这里,我们就来这里。”
她给他看一篇文章,文章就存在储存了落日大火照片的手机上:“还记得那个帮我写了演讲稿的编辑不?他其实还写了另一篇稿子,用了化名,发表在上海的一份报纸上。这篇稿子就很好,它和演讲稿完全不一样。每个人都有两副面孔。”
那篇文章前面,引用了一段伊丽莎白·鲍恩《苹果树》里的文字:
房子里静悄悄的。她一定仍还在房里站着,两眼直愣愣地仰望着什么东西……她的模样既害怕,又让旁人感到恐惧……望着什么高高悬挂在上方的一件东西。从她那游移不定的目光看来, 她正在注视着的那个东西似乎不是固定在那儿,而是悬挂着,或者还在那儿微微地摇晃。屋子里一片寂静。然后……他把耳朵贴得离房门更紧了些……啪嗒……啪嗒……啪嗒。响了三次……好像有三只苹果从上面掉落下来。
这是苹果。这个念头进入到他心里,而且留了下来,清晰得惊人,透过阴暗的透明体而看上去变得黑黝黝的,充满了凶险。这个关于果实的念头……想到它从枝繁叶茂的树干高处掉落下来,落在那间紧闭着的、空气恶浊的房间里……这念头像个幻觉似的轮廓分明。
然后是正文:
房子里静悄悄的。还没到开灯的时候。父亲看着两个孩子,他和孩子们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看着他们,墙上有一只钟,在幽暗中失去了确定的位置,钟走动的声音像是响在任何一个地方。
他出生在富有的人家,在那些年头里吃了很多苦,他活下来了,但他可能疯了,在车间里,如果有人聚集在一起说话,看到他走过来,还看了他一眼,那他们一定是在说他,一定把他讲得不堪入耳,回到车床边,他的双手依然愤怒和紧张到不能抓住任何一个零件;如果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那也一定是在吐他,毫无疑问,是在吐他。有一天,车间里丢失了一件昂贵的东西,所有的人都被盘问到了,盘问到他的时候,他冲出车间,冲到他的孩子读书的小学,冲进教室,在教师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把两个孩子揪了起来,拖回他们的家。两个孩子,姐姐八岁,弟弟七岁。
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两个孩子,开始有人看到窗户内有孩子的脸在向外张望,但没多久,窗户就被木板封死,再没有人看到一点孩子存在的印记,甚至听不到一声叹息、一点哭泣,看不到一点发霉的饼干的碎屑,也听不到指甲抠在木板上的声音。
孩子到哪里去了?去乡下了。每天早晨,他照旧戴上黑框的眼镜,匆匆地锁好门,神色严峻地骑上自行车,去他的工厂里上班。直到九年后,人们冲进他们的房子,把两个孩子放出来。报纸上,把这场行动称为“解救”。
报纸的照片上,他坐在一间空房子的中间,像在接受审判。依旧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双胶鞋,双腿都紧紧地并在一起,他反复告诉别人:“外面的人太坏了。”
他不会说他们在那间房子里的生活,孩子们也不会,这些都靠我们用想象来填补。十年里,在木板封死窗户的房子里,他看着两个孩子,他们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看着他们。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这是属于他的模样,而不是另外一个人。这副模样看久了,就让人感到恐惧,就会觉得,有些什么在他脸上荡漾,有些什么正在抽离,他渐渐变成另外一个人,另外一种生物或另外一些什么东西,除了尖叫以外,没有别的办法打破这种梦魇般的静止不动。他看着他们,这是他的果实,他疯狂地需要理由把他们保存起来,如果可能,他可能会让他们回到他自身。他可能还给他们弄一些吃的东西,非常可怕的、难以下咽的东西,在那间紧闭着的、空气恶浊的房间里。这真是个让人发狂的故事。
被解救出来的孩子,先被送进特殊教育学校,然后被送到普通的学校。在特殊教育学校,有一天,他们的同学拿给他们一只苹果,从中间切开,分给他们吃,看着那只被切开的苹果,看着苹果洁白的果肉,果皮上淡粉的颜色,还有那对称的轮廓、醒目的果核,非常非常美,那个姐姐突然说,苹果还可以切开吃?在这之前,他们只从父亲那里知道苹果是削皮以后,啃着吃的。
我写过这个新闻故事,在另一个地方,在那里,这两个孩子没有任何缺陷,快乐地投入生活的洪流之中。现在,我要说,这个结尾,是编造的。
她望望楼下,望望端坐在火炬树下的哑巴少年,把他托付给他:“那个孩子,你要愿意,就让他跟着你,不然你孤独得很。你要是不愿意,要是不怕孤独,就让他到别处去。你不要为难,他的命跟我和弟弟的一样,轻得很,就到你这里,听个响。”
他说:“好,我带着他。”
她说:“一直带着。”
他说:“好,一直带着。”
她说:“他年初刚满的十八,我就把那套房子给他了。”
他说:“好,他也有个依靠,还有别的事吗?”
她像是经过艰难的思考:“应该没有了。”
他说:“你看过那种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吧,结束的时候,就会出很多字幕,把那些原型的结局告诉你。我们也出个字幕吧,你想不想知道那些人的结局?”
她说:“好啊,你说你知道的,我说我知道的。”
他说:“陶主任退休了,董大姐去世了。”
她说:“莲姐跟一个开救援车的司机结婚了,在网上开了家小店。项晴现在在阿根廷。”
他说:“我爸爸在海南去世了,程照去海南了,和我妈妈住在一起,每年五月回我们这边。”
她说:“顾晓君当上歌舞剧院的副院长了。颜萍萍没有转成正式工,后来去卖保险了,业绩很好,带着一个小团队。李美芳的餐厅全关门了。程秀亚当了一段时间月嫂,后来开了家菜鸟驿站。王越到区上工作了,一直没升上去。”
他问:“给你写演讲稿的编辑呢?”
她说:“二〇一四年世界杯,他在报社值班,边看足球边喝酒,死在报社了。他特别爱喝酒。”
他说:“你们的邻居小哥哥,出家当和尚了。乐原告诉我的。”
她说:“卓浩在后来让抓住了,死刑。”
他说:“那个送我们到场部的男的,我还是没找到。我很想念他。”
她说:“我也想念他,眼睛大大的,一脸大胡子。”
他说:“酒吧一条街拆掉了,孔雀河酒吧不简单,一直开到二〇一八年。”
她说:“我演讲的剧场也拆了,盖了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说:“曼陀罗酒吧关门了,那地方又变成文化宫。”
她说:“那座桥炸掉了。二〇一九年。”
他说:“颜贵莉现在当官了,慕娜的父亲也出事了,慕娜去日本当代购了。”
她说:“你呢?”
他说:“我现在是个杀人犯。”
她说:“是啊,早都丧心病狂了。”
他说:“我们认识的那些人,有人杀过人吗?”
她说:“没有。”
他说:“杀过吧,所有人都多多少少杀过几个人。直接或者间接,知道或者不知道。”
她说:“字幕走完了吗?
他说:“走完了。”
她说:“不放首主题歌吗?”
他说:“来一首。”
她说:“什么歌?”
他说:“Nope。”
听了一会儿,她说:“像是西部音乐。”
他说:“是啊。”
音乐响了很久,她对他说:“可以了,这首音乐可以,等一下我走的时候,就用这首音乐。”
他说:“不好好选一首音乐吗?”
她说:“随便选一首就可以。这首很好,现在觉得好就是最好的。”
他静静地审视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说:“好。”
一阵静默之后,没有经过商量,没有经过对方允许,他们开始脱掉衣服,躺在床上,她说:“你老了。”
他把一只胳膊枕在后脑勺,仔细打量着她:“你也是。”
她说:“那你想着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说:“好,我想着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说:“你这里有颗痣。”
他说:“这里还有道疤,二〇二一年动了一个小手术。”
他使自己起兴,她就在一边静静等待着。他对她,以及她对他,怀有的不是情欲,从来都不是,这有点奇怪,他们对别人都性致勃勃,唯独他对她,她对他,只有禁忌,这禁忌与生俱来,像一种乱伦恐惧,一旦这种禁忌消失了,他们就无所不能,但唯独不能再度拥有情欲。他们是亲人、朋友、同志、知己、搭档、雌雄大盗、同案犯,唯独没有肉体关联,一旦他们破除这一层禁忌,他们就可以是所有的关系。
他耐心地把她放成平躺,弓着身子,极其温柔地调整好枕头,归拢她的头发,然后愧疚地笑一下,伏下身体,开始和她做爱。没有情欲,却比情欲更加汹涌,他们一起连着过去三十年的时光,连着死去的人,连着草原上跳动的火苗、秋天的落日和这红叶的怒涛。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和过去的一切发生更深刻的联系了,和过去时光的证人做爱,好像也就和时光做爱了,甚至是和过去所有的空间做爱了。他知道她怀着同样壮阔的愿望。
火炬树慢慢摇动,把光线过滤成红色,在他们的皮肤上投下树影,在他们身上和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暗红、鲜红和灰黄的颜色。他和她,都对这个秋天满怀感激,对红色的丘陵、对这个夏天适度的干旱和对徒步团所有的人满怀感激,天时地利人和,都无可挑剔,布景做得很好,气氛刚好,甚至那种打扰也刚好。他们知道彼此已经放下一切心事,他们关心的,就是此刻火炬树的暗红、鲜红和灰黄,他们无比亲切,像一切关系的总和,像一切秋天汇合成的秋天。
在这鲜红、暗红和灰黄里,他也会有点走神,但走神的时间,一瞬就等于一百年,那一瞬里,他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事了,就像迷信的人信奉的,早上的第一件事顺利,那么一整天都顺利。这个秋天,这些火炬树,已经如他们所想,那么接下来的事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们会走下楼,带着大事已了的平静。她会用手语和哑巴少年交流,少年连连点头,露出欣喜的表情,然后看向他,他将会知道,她已经把他们之间的契约告诉了哑巴少年。
他租了一辆车,他会开着车,带着他们走进丹霞、荒原,走进那些连绵不绝的红色山丘,在荒原最深处,在没有人可能抵达的地方,她会下车,向他告别,就像以前无数次告别一样。他会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交给她,告诉她使用的方式和用量,还会递给她一瓶水。她会带着这些东西,越走越远,一直走到碧蓝天空和红色沙丘之间,矿泉水瓶子在她手上闪闪发亮。
他会跳下车,站在荒原上,看着她走远,看着矿泉水瓶子反射的亮光,看着她慢慢变成天地相接处的一个点,这个点在地面蒸腾的水汽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她会到达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她会躺在灼热的大地上,等待太阳把自己晒干,等待太阳消灭所有的霉点子,包括这些霉斑的宿主,包括她作为宿主的一生。
平地里会起一股旋风,像一个灰影的陀螺一样,沿着她消失的方向,呜呜地旋转过去。在旋风消失的时候,黄昏也就来了,熊熊大火在这个世界燃起,不用等待什么人惊叹、拍摄、储存,就迅速燃尽,迅速成为灰烬,回到它来的地方。
他会拍拍哑巴少年的肩膀,他会看见少年脸上的泪水。他没有泪水,也没有惆怅,他还要回去,回到他来的地方,去迎接谢幕后的偌大虚无,那比任何痛楚、任何欣悦都要深广。
原载《天涯》2025年第2期
原刊责编 林森
本刊责编 杜凡
三十年时间养大的故事/韩松落
很多年里,我想写小说,却不能写小说,所以,一个又一个故事,在我心里萌发,然后被我存放起来。《风尘三侠图》就是这样。
1992年,我高中毕业,待在家里,时常到我读过的中学对面的县文化馆阅览室去看书报杂志,在一本《民主与法制》里,我看到一个案例,一个父亲,把自己的一对儿女,在家里关了十几年,父亲被判了刑,一对儿女在民政部门的帮助下回归社会。这个故事令我震动,最震动我的地方,可能和别人有所不同:新闻故事所描述的那种幽闭无望的生活,和那种生活里的细节,与我家的生活多有相似。
此后二十年,我又看到和听到很多类似的事件,新闻里,现实中,我有点惊讶,把孩子关在家里,会成为一种非常隐蔽,但也绝非孤例的精神症候的现实呈现。2010年,我还看到了欧格斯·兰斯莫斯的电影《狗牙》,它讲述的也是这样的故事,只不过做了寓言化的处理。
因为对这种(不是“这个”,而是“这种”)故事的念念不忘,这二十年里,我用各种方式写过这个故事,新闻故事,城市故事,《风尘三侠图》结尾部分出现的那篇文章,就是我在2005年写的“晚报新闻”专栏中的一篇。但我始终觉得,这个故事,应该是一个小说的开始。
2022年,我接到“小鸟文学”的约稿,约稿要求很简单,一篇两万字以内的小说,我于是开始写这个故事,最初的名字叫《禁忌与甜蜜》,它的设定和《风尘三侠图》没什么两样。写了一万字以后,失去了写下去的动力,就在此时,我跟随上海星外星唱片公司的采风团,去新疆博尔塔拉采风,我寄希望于旅途中的刺激,希望这种刺激帮我完成小说,于是我带上了电脑。但直到旅程结束,也没再多写一个字。
就在回程的飞机上,在飞机启动的一瞬间,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以女儿参加的巡回演讲作为线索,写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几乎是首尾俱全地、完整地降落在我心里。此时已经是3月2日,距离截稿只有三天,落地后我立刻开始写作新故事,三天写了一万五千字,这就是我的小说《五怪人演讲团》,收录在我的第一本小说集《春山夜行》里。
去年年底,我再次启动了《禁忌与甜蜜》,这次虽然写得磕磕绊绊,但终于能写下去了,从起初预计的两万字,写到了三万字,最后是五万字,其实还可以更多,六万或者七万字。一个普通人,逐渐成为法外之徒的过程,故事在秋天的火炬树和西北的丹霞地貌联合燃起的大火中结束。这篇小说结束的地方,这场秋天的熊熊大火,就是我下一篇小说《报纸拼图》开始的地方。《报纸拼图》的核心故事,也来自我在2005年写的“晚报新闻”专栏。
写作过程中,有些轻微的溢出和轻微的失控,比如《风尘三侠图》这个场景,就是突然出现的,后来也用它作为小说的名字。
三十年时间养大的故事还有很多,写了一些,还要继续写下去。DeepSeek已经很能写了,但不要紧,我是为我自己而写。
作者简介
韩松落,70年代人。1995年开始创作,小说及散文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收获》《花城》《天涯》《散文》《大家》《小说界》。著有《春山夜行》《晚春情话》《怒河春醒》《敦煌,人间四季》等。获郁达夫小说奖、《花城》文学奖、《芳草》文学奖等,两次入选《收获》文学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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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凡:
仿佛跌入一场由文字筑造的盛大梦境,醒来后忘记了故事,但记得梦里那近乎音乐性的美感,记得曾叩击心脏的每个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