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记
作者 黄披星
发表于 2025年4月

恋人希望留在大城市,他却执意回到海边的老家,是为了寻旧爱还是报旧仇?父母早已逝去,旧屋徒留悲伤。久居异乡的漂泊感,回到故乡的陌生感,大概都源于他内心深处的疏离感。无论是海里还是岸上,他们始终没有抵达。

1

那年从东华大学毕业后,在多个公司辗转了几年,后来我去了一个靠近黄浦江的水产公司上班。有一天就接到了晨光的电话,说让我有空照看照看他即将去上海上大学的大儿子陆生。其实我的记忆里对这个陆生印象十分模糊,隐隐只记得这还只是个流鼻涕的小孩,怎么一下子就要到上海上大学了呢——速度这么快吗!算来是有点亲戚关系,可我说不清是哪种亲戚。反正,是比较远的那种,很可能都出了五服了。何况现在,认亲戚的习惯即便在我们那个渔村里,也不那么多见了,简单说就是人跟人之间,大概没那么亲了吧。

“学校一般般,但毕竟是大地方——就当是见见世面吧。你有空帮看看,别惹祸什么……什么的,就行!”晨光在电话里说,口气十分客气。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即便不那么亲,算村里人,或说同一角的人,这种亲戚我还是认的。这个“角”是我老家渔村的老话,四边十六角。我不太懂意思,大概是村里的各个地方吧。

“放心吧,我抽时间肯定去看看他,陆生对吧?够快的啊,一下子就上大学了。放心,只要我人在这里,活着在这里,就一定去。哈哈!”我跟这个算表哥或表表哥的人,说话也一点不介意。轻松点,算是一种拉近的关系;即便我平时未必会那么想,但还是这么说了。

“那……谢谢了!谢谢你啊东阳,回来我请你吃饭。”他还是有些见外,像是还有一些介意似的。奇怪的是,我觉得本来应该是我心存芥蒂,却怎么就反了过来了?唉,算了吧。

我去找这个算表侄子的陆生,也有点费劲。他在上海很偏的一个地方,学校也一般,我觉得简直就是私立的野鸡大学,还贵得很——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上这么一所学校。成绩差一点的话,也不一定要找这么一所学校啊。我请陆生吃饭的时候,大致上听他说了,倒是他老爸希望他去大城市上学,说这样才算是见了世面。

我不好直接反驳,这种奇怪的执念,是不是一种下意识的补偿呢?“你爸没赶上的事情,让你来了!对吧?”

陆生不置可否,这孩子也算听话。其实按照他的成绩,如果去北方学校,起码可以上一所公立的二本学校,结果却来了这么一所简直有点冒牌性质的大学——就为了这个所谓的大城市的牌子啊!

我不多说,起码在低一辈的孩子面前,还是鼓励为主。我只是有点惋惜。当然,嘴上还是说:“大学只是入门,关键还是要靠自己。自己优秀了,什么学校甚至什么专业都不重要。”

陆生略带疑惑地点点头。

有一点遗憾是,我其实在陆生到上海上学的第二学期,就回了福建。我在一个朋友引荐下,去了福建这边一个新成立的跟海洋有点关系的集团公司。因为是跟本专业相关,冲着发展前景,我决定回来。很快,我就成了这个公司里专门负责海面收储的一个部门负责人。水产到海面,不算远,甚至算比较近的。因为公司初创,需要专业人才,而我们这个水产专业,本来是偏门,这阵子倒是略微吃香。

我回福建之前,也跟陆生打了电话,说了情况,更多的就是交代他要好好学习,学好本领,不要辜负家里人等,反正就是一些正确的废话。说实话,我还真说不出更多高水平的话。既然不能不说,那还是老话多,实在吧。

陆生学的是财经。这一点在我看来也有点不理解,甚至是有些鄙夷的。一个渔村的孩子,学什么财经!我自己学的还是水产,起码跟海洋或者是鱼类还有些关系。财经是什么东西?那纯粹是好高骛远嘛——哪里来的财富给你经营?我那阵子就是这么看待这个事的。可能也因为这个,那半年多我去陆生的学校很少,一般就期初跟期末去两趟,也就见个面聊几句,吃个便饭啊。这样就算一个小小的交代了。再下来,我就回福建了。

回来之前,我跟晨光在微信上说了一嘴,说我可能会回福建上班了。还说了陆生还是很乖,大学生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希望他能成长得很好,不辜负你的希望。这样的话,说了几句。但晨光等第二天才回了消息,说谢谢这一年多的帮助,孩子都说了;也欢迎你回来,一定要联系见面啊——大概这么几句吧。

微信文字上看不出人的情绪,但我还是隐隐觉得晨光这些很客气的表述,算多少有些隔阂吧。或者是对陆生的独自求学,因为不能再让我其实是很微弱地监管一下,有略微的失望吧。

当然,刚回福建那一段时间我自己也忙乱了好一阵,直到一个多月后我才跟着团队来到海港村里。在重新呼吸到海洋的那一瞬间,我确实有些眼眶发热,也算通体畅快了。那种久违的味道,虽然刚开始有些呛人,但很快就被爽利的海风灌了个神清气爽。算起来,这种体会确实给了我有点找回自己的感受。离开是一条路,那么回来呢——算不算也是一条路呢?

我很快明白,其实从我所在的码头到我家也包括晨光家,都已经很近了。只是现在这个码头的路,包括沿着码头盖起来的这些房子,让这个渔村的面貌变得有些不容易认了。现场变了。感觉上真正不变的应该是这个渔村固有的那股味道,只是刚回来,我被这个味道砸得有点晕——死鱼烂虾的味道还是太熏了!所以即便这里是我自己出生和长大的村子,有些时候陌生感也会十分强烈。

我感到不知是愧疚,还是对自己的那种疏远和抗拒,也很是疑惑。

那段时间,我跟吴星辰的关系还没完全断了,还不时要聊几句。她还是在争取从公司的位置上往上挤一挤,我觉得没必要。我们吵得也厉害。我离开上海,几乎也是跟她断绝的一种方式。我估计她也明白,就是事情来得突然,她有点不死心。说起来,我也有点舍不得。只想着我人不在那里了,其他都好办。这个大概可以叫作硬隔离吧。我本来对自己逃一般地离开上海有点不舒服,回来了几天看看海面,似乎也缓解得比较快。我还是觉得我跟吴星辰,是两类人;简直就是——城里人跟乡下人。我不介意自己就是个乡下人。

城市是你的避难所吗?吴星辰也会很直接地问我。那种眼神,我感受到了轻蔑,但并不很生气。你以为的城市,就是你的城市吗?我没说出来,但是这样想了。我离开上海后,也把吴星辰的微信推给了陆生。我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但还是这么做了。我也不知道陆生会不会跟吴星辰联系。我本来想说,没什么要紧的事,就问我也可以。但因为我人不在那里了,这算是一个最简单的弥补。我跟陆生说,有什么事情可以问吴星辰。

吴星辰是刚开始很热心的那种人,往后就越来越实际了。城市人的秉性吧。或者说,被城市教育出来的秉性。

我会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鼻子。那些公司同事会问我,你真的是这边的人吗?这个话问我的时候,我自己也真有些恍惚感的,回答起来也不那么利索了。其实他们可能不知道,摸鼻子不一定是因为对味道的不习惯,而更是对自己某些方面的不自在。

当然我也会想,这海水还是以前的那片海水吗?这也是奇怪的却不自觉就浮现出来的问题。

2

这一片海湾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我就在这一片海湾边上长大,陌生的原因是很多年我都拒绝对这片海湾过于亲近。当然,在别人特别是游客们嘴里说的那种美感,于我来说略显平淡。虽然我每次回到这里,也都要到海湾上走一遭,甚至有时候会从这片海湾一直走到海岬的那里去,看一看那些小时候奔走游玩的场地,还有那一片风蚀下来的长达几个世纪的沙砾海岸线。

如今的渔村几乎都会被以发展旅游的名义,进行着一些本地人看起来的破坏,却还是被叫成是建设和开发。这早就是不可避免的。我小时候玩耍的那一片叫作沃仔的沙滩,几乎已经不见了,剩下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都已经变成了一条海滨公路。沿着公路边建的都是独栋的渔村人家,也基本上都开上了各种名称的海鲜饭店,再加上各种的食杂店、面包店、小孩玩具店等,加上几家所谓的民宿、足浴店,和一些年份更长的海鲜店跟汽修店,基本上一路满满当当了。

跟晨光见面就在“海霞海鲜店”里。我记不起上次见晨光是什么时候,隐隐觉得是过年的时候,但不太确切。我每次过年都会回来几天,也是急匆匆的,大概初三左右就会离开。所以,每次都会见一些人,但也不刻意,见几个算几个。随意吧。晨光的样子并没什么大的变化,主要的样貌还是一个字:黑。从脸上到肩膀,都有部分蜕皮的痕迹,海边人就是这样,哦不,是海面上的人才这样吧。

“今年怎样,海路?”这都是必要的问候,海路就是海况,也说海境,其实就是海上的收成。这是老话,见面必问的话。

“还可以。就那样,不兴不鼓。”还是老话,差不多的意思。这话其实也等于没说。但是听这样的话,倒是让我觉得有种亲近。说实话,我对海上的收成并没有什么概念,即便说一个月两三万元,算多吗?那是不是每个月都这样呢?不可能啊!还有,每年都有禁渔期三个多月呢,怎么算?成本呢?多还是少?现在的油价啊人工成本啊,七七八八的,多少算好呢?更不用说,还有台风季呢……

晨光的酒量不好,很容易醉,这点我倒是有印象。他脾气好,就是很容易醉。所以,就很少喝酒。烟抽得多,船上人,烟少不了。包括我老爹也是这样。烟比酒要多得多。看得出他是因为我在上海多少算照看了陆生,才很努力跟我喝。其实我酒量也不好,但还是比他好得多。

“让陆生去那么远的地方学,你也真舍得啊?”我半是抱怨地说起这个话题。

“以为说,远一点,学费收得多,成绩还低,好报志愿。人家说,好学校不如好城市,我就让他去了……你不是在那嘛。哪里知道,你回来了。快啊!城市不好啊?”晨光几乎是有点喃喃自语,半问半答地说了一堆话。

“你让人洗脑了吧?好城市好学校,主要是合适才好,跟城市有什么关系?北京、上海就一定好?那都是误解啊!”事情已经过去,其实多说无益。

“城市不好,那学校能好到哪里去。还是去大点的城市开开眼,也好。我那时候就想去,哪里……对了,珠海。其实如果是广州、深圳,就好了。”晨光的大城市梦,竟然真的存在。不算神奇,算不彻底吧。年轻时代的星星点灯,远方的灯火诱引着。

别说,在这海边的小酒馆里喝着酒,说着有意无意的话,浪的声音很轻微,这多少缓解了这些日子的焦虑感。那种遥远的城市感,很快就被海风洗刷掉了很多。再说,我在城市里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倒像是从一个过客转换到这个本来之地,也很好。我细想一下,离开这片海域的时间,还是超过了十年。高中,大学,就业的四年多……看着这个也只比我大四五岁的晨光,小孩竟然都上大学了。我本来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却也难免有些模糊的伤感。

细想一下,大概在我还没上高中,他就已经结婚生子了。我不知道父亲当时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快快结婚生子。我没有印象。从小学开始,我对父亲的印象都是早出晚归的一个人,对我的学业没有要求,很少过问,或者说很难有时间和精力去过问。所以,当那些事件来临的时候,对于过去的一些记忆,也都像是被抹去了一样。或者说我和家里的人,都在刻意回避那一些。

父亲成不了海上的人,也就意味着我也只能成为一个岸上的人。那么,像晨光这样,是也想着赶自己的孩子上岸吗?我不知道。甚至说我有点不愿意相信。陆生说过晨光想让他去大城市的想法,是不想让他再回到海上吧。我也不记得晨光说这话,还是陆生自己的看法。

那天我才知道了晨佳竟然就在岸边靠近小学的那条路边上,开了一家面包店。

大概隔了两天我找机会去了晨佳的店里,她果然在那儿。虽然说一个我印象中的少女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形象,让我有点失落了一下,但她的样子还是那样——没有芥蒂,喜笑颜开的人。要说是中年妇女也是有点过分,她只是打扮上有点简朴,或者说太简单了些,宽大的衣服,过时的款加上褪掉的花色,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陈旧起来,那种渔村女人的样子,加上这边妇女们难免的古铜色,这对我来说自然是一个记忆中的反差。

推得更早些,当然也是我记忆的更深处,我当时经常在晨光家里住,在小孩的时候。四五年级到初中某一段时间,我们都在晨光家的楼顶平台上睡觉。一批孩子到海边游泳,去妈祖庙前的水井里“过淡”——就是洗一遍淡水,随意吃口饭,再去沙滩游戏打闹,完了就睡在沙滩上。要是大人们不在,那是不让睡沙滩的,得回家去睡。我就经常睡在晨光家。那时候的这些活动里,晨佳也基本都在。

晨佳发育早,印象中她很快就胸前隆起。我最早对女生有点不一样的感觉,其实就是来自晨佳——她给了我某种奇异的感觉。虽然那不是我的初恋,但晨佳的那种女性样子,给我最早的异性体会。因为沾点亲戚,我对晨佳更多的是一种亲戚家的姐姐感。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比我大,只是因为她发育早,我自然就觉得她比我大了些。现在想起来,其实也未必。

晨佳笑笑,我看她的笑容都有点黑——暗了一下。还真的是,海边人自带滤镜吧。这样的笑容,比早年的晨佳多了一种奇异的魅力。“我听哥说了,还说你会长时间在这里。真……不容易啊!”她的话里,略微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就自然了。

“市里新成立的公司,我刚好凑上这个机会,好不好不知道,目前还过得去,就先……做了,再说。”我努力自然地接她的话说,但还是有点不自然地炫耀。

“真好啊。公家的饭,怎么样都好……嘿嘿!”她这么说,当然是对自己的贬低,下意识的。其实,我知道她嫁了个镇里的干部,生活得也不错,有个女儿。

“面包的手艺,是你去学的啊?还是请的?”我问的是请人做面包,那成本会不会比较高。

“我自己去深圳学的。跟一个同学一起,她在城里开。我回来了,就开在这里,生意比不了城里。这边就是房租低点。也好。”面包店,在以前我们这里是没有的,现在这个,当然也不算稀罕了。

“女儿多大了?小学,初中?”我从晨光那里知道的情况,说晨佳女儿很不错,成绩好。

“初中了。很乖,也气人。叛逆期。”晨佳说这个,嘴里骂心里甜,这种滋味对我来说其实是陌生的。我想起晨佳的青春期,似乎没有叛逆过。但我想不起她成家的时间了,很可能,那时候我去城里上学了——那大概属于我的割舍期。

我还听晨光说,晨佳的老公是武警转业的,在镇里担任一个司法类的职务,很好了,能关照他们家,甚至能帮着照顾两个老人,起码不会被欺负就算头疼脑热什么的,也方便一些。说这个,晨光有些小小的得意。家里有个政府机关的人,总是让人踏实一些。

晨佳动手做了一款面包,打包好了给我。我推辞了几下,就收下了。在阳光下,隐隐看见晨佳的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我心里隐隐颤动了一下。那天我收到吴星辰的微信,说她因为顺路去见了陆生,说这个孩子还不错,老实巴交的,说她会尽量关照他的。临了,她说了一个我有点想不到的词,说陆生身上有一股海边人的“腥气”。

我有点不理解。陆生肯定没下过海,怎么连这种渔村人的味道,她都嗅出来了?这也算城里人的偏见吧!再说,她吴星辰不也是山里人出身的吗?我还不觉得她有股山里那种腐气呢。

3

老头已经很明显是相当老迈了。我以前管他叫狗泉,其实是一种类似于海里的狗鲨之类的鱼类,本地话里也都知道是腥气很重的鱼。我后来查了,知道那种学名叫“松鱼”。本地话里“松”跟“泉”同音,就都叫他狗泉。

老迈的特点是眼神显得呆滞,反应很慢,嘴巴甚至还滴口水。那种感觉就是很老了。回想一下,我恐怕有四五年没见过他了。每次回村,我基本上都行色匆匆。包括晨光家,即便带点亲戚,也基本不去走动。甚至我觉得连很多家事,就是喜事,当然也包括丧事,有些也不通知了。这在村子里现在也是常事了。所以,要不是晨光陪着说话,我跟这个老人那是很难说得下去。

说实话,我心里很快就开始算一个数,就是这个眼前的老人,比我父亲多活了多少年。三十,还是三十几年?要说恨意,其实早就没有了,但这种感觉还是在的。他的样子里,我也看不到父亲老去的身影。父亲精瘦,而眼前这个老人,其实略显臃肿。父亲不会这样,他身体里多余的东西很少。这人就有。

“退下来后,哮喘,也因为这个退了。吃了很多药,包括很多激素类的,变成这样了。”晨光的话,听起来有点遥远。像不是在说眼前的老人,而是在说一个过去的事实。

“后来,又走了几年?”这个问题其实对我很重要。我感觉自己等待了很多年,才问起这个问题。这个走,在本地话里是“走船”的“走”,就是还在船上——还在当他所谓的轮机长吧。

“六七年吧。”晨光不确定,让我有点不舒服。我本来是希望这个时间,越短越好。

当初确实是他们一起商量的主意,要集资弄一艘轮机船,那时候刚开始时新这个。三十多岁的年纪,那种闯劲也可以理解。后来,我妈妈的话语里说更多的是狗泉撺掇我爸一起买的,这话里的那种抱怨乃至怨恨我其实也消解了很多年。母亲的恨意当然会慢慢传递到我身上,在心里慢慢生长起来。同一艘船,出了事故,我爸去世,狗泉好好的——这对我们来说,自然是不可接受的。即便他跟船上的其他人,用了很多年来补偿,那也换不回一个人的命!因为那是一个家庭的希望所在。这一切,变成一种沉船一般的记忆,塞满了淤泥。这些念头在我的脑子里辗转翻腾,接受不接受,回来不回来,相见不相见?!都是纠缠不已的拉锯战。

那是一场台风。一次雷电暴击。一次意外。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我们家庭被摧毁的理由。母亲的话里,为什么狗泉他可以躲在船舱里,他就可以是轮机长,你爸只能在甲板上?要不是这样……要不是那样……那种无休止的怨恨和哭泣,堆积起来的不幸,降临在我的小学阶段。

但现在要让我对眼前这个略显痴呆的老人生出恨意,自然也不至于。而且说实话,那是海上的事情,当然是天灾不是人祸。我自然知道,那种人祸感是需要一个对应的点,才怨恨得起来。再说,如果说真的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这种福,被谁享去了?这才是我的心结所在吧。

“六七年。那上岸多少年了?”我没有问,心里在算这个,一个数字,具体点,才好吧。

他算表叔,还是表表叔?我不知道,这层关系,包括晨光也理不清。记得说,狗泉的父亲跟我的爷爷算表兄弟吧。那就有点远了,似乎比不上少年时代那种成长氛围对我的影响。六七年。我母亲故去的时候,他还没上岸。等他上岸,我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有点没想到,我竟然又回来了。

“什么时候成这样的呢?”我轻声问晨光。

“上岸后,没几年,原本好一点。最早还能去前面的庙里打打麻将。最近五六年,就逐渐这样了。”

还是享福过的吧,我觉得。这个人在庙里打麻将的场景,让我有点心生痛恨。妈祖庙,怎么能收容人打麻将呢?我对这座庙的印象一下子降低了好几分。

“不愿意动,就会呆住。时间长了,连脑子都不愿意动了,就傻了。”晨光的抱怨里,多少带有无能为力的无奈。打麻将,那算动脑子了吧?

“喝茶。”这个老人能说清的话,这两个字是最清晰的。我看他举茶壶倒杯子里的手,有点哆嗦。他半边衣袖折起来,露出的皮肤带着老人斑,也带着白色的起皮痕迹。

鱼鳞那样。褪掉的鱼鳞。我脑子忽然就闪出了这个形象。人老了,会不会跟鱼鳞被打掉一样,呼吸的能力渐渐弱下去了?以前听说,有什么鱼类是通过鳞片来呼吸的?我记不起来了。

“阳子现在在家里做事,那种……收储海面的。”晨光试着跟他爸说我的大概情况,看他声调不断拔高,显然也不容易。

“海面……什么?收鱼?”这阵子算清醒了点,能问出点正常的话了。

“不是,收海面的,给别人租的,外地人多,本地的也有。现在还空的地方。”晨光很费劲地解释这些,我估计老人听不懂。

“就是海面的……地主呗!”我试着轻松点说,但这个老人的反应还是——没有反应。

晨光也无奈地笑了笑。

我重新看了看晨光家的这个房子,虽然不算豪华,但也称得上是简洁大气。我特意看了看外墙的装饰,并不是贴砖的,而是喷漆的。这其实有着很大的不同,包括房子正面的石头窗是带花色的,还是基本都是平光的,在本地也有不同。外地人看不出这里的门道。简单说就是,晨光在这个房子上体现出来的节俭,能看出他并不富裕。更大可能是,他撑得并不容易。嘿嘿,这个“福”不是那么容易享的。

类似这样的房子甚至比这个精致的房子,现在这个渔村里比比皆是。所以,就算称得上“福”,那也是晨光自己拼出来的福。我虽然不是来找原谅的理由的,但我知道那种早期的恨意其实早就过去了。那场海面上的雷电劈上船的惨剧,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我们之间本该有的那种关系。现在不算修复,只能算重新开始一种认知,也会有很淡的重建之感。

我父亲付出生命的代价,虽然只是换来了船上其他人对我一直资助到大学毕业,这还是我母亲口中的他们应该承担的责任,就是由包括狗泉的他们船上的所有人,都要各自分担着并一直负责到底。特别是对我,船上的人一起约定要从小学开始直到中学,再到大学,一直扶持供养我的学业,包括生活费。简单说就是,我能读到什么阶段,他们就负责到什么阶段,直到我开始上班赚钱为止。

这种以父亲的命换来的扶助,一直以来都是我心底难言的创痛。但还好,我已经走出来了。

在我妹妹出嫁一年后,我母亲故去。我隐隐记得,那时候他们也都去了葬礼现场。我心里恨意还在,不太管这些人的存在与否。当然,我并没有把母亲的故去归咎于任何人。包括母亲的最后时间,她都说,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少点怨恨,自己给自己争气吧。母亲很喜欢说争气这个词,仿佛因为这个词,她就获得了奇怪的力量。我后来知道,那其实是面子,一个渔村人家固有的面子。

母亲的最后岁月其实来得有点快,但又基本在我的预料之中。很奇怪的是,我对母亲的依赖是阶段性的,从很依赖到很独立,像是跳跃式的。在父亲去世之后的那几年里,母亲显示出来一种出人意料的坚强和自立精神。而这种自立的精神,到了后来我才明白了,那是一种透支的心神在绷着。一直到妹妹出嫁后,那紧绷的心力,终于坍塌了下来。我才慢慢意识到,那种自立,是对我的一场很遥远的关照。

等我自己醒悟,经历了很多年。对母亲来说,这几乎是等不到的事情。她心里有没有有所预料,我也并不知道。

海洋的故事,或者说渔村的故事里,这都平常,但降临在某一个家庭里,都是伤筋动骨的事故。我一次次听到,因为一次变故,一个家庭的面目全非,一个家族也可能会分崩离析;乃至村里一些古老的姓氏,因此凋零甚至消失掉。

可……潮汐依旧啊。我收储海面,海面却并不是我的。包括公司也是,海面使用的权利有了,但是海面就属于公司了吗?肯定也不是。何况,海面仅仅是海面,海底呢?

我离开晨光家的时候,还是给了老人一个红包。这是习俗的一部分,祈福的那种。我摸了摸老人的手臂,冰凉的,又带着某些粗粝的老人肌肤——有种凉凉的亲切感。

松鱼,是不是本地话,也叫黑松?我记得煮出来味道很腥的那种。也可以叫成大头松。

4

我妹妹东珊说起晨光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就说那是一个勤奋的人。这个话自然太平常了。我觉得我妹妹,在这个渔村里可以说是日渐干枯了。“我有涂防晒霜啊!”她说的是表面,我说的是心灵。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也没办法,哪怕是在兄妹之间,时间长了也都很难说到一起了。再说了,我对村里人来说,完全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种人。只是我自己不那么在意这个。

我们的兄妹关系可以说也只能算不亲不近,或者说是半亲半近。那次很重的话其实是她对我说的,我一直记得,那天不知怎的,东珊忽然就有点愤愤不平地说:“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留在老家的一个……奸细好了!”这话把我听得一下子愣在当场了。奸细!这么奇怪又刺激人的词语,竟然从我妹嘴里说出来。我怎么了,我!这一下我确实感到像心里被刺了一刀。

这哪里像兄妹之间的对话。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是会向她打听一些在老家的人的情况,特别是父亲同船的那些人的情况。我能不好奇吗?这些人凭什么过得比我们好,而我们就这样成为被接济者?我是不舒服,即便是接受了这些帮扶,我也不舒服。那我就还不能说了吗,不能打听了吗!我妹这么快就被洗脑了啊!争气呢?老妈说的话啊!你忘了吗?

我们那阵子都不怎么说话了,我也不联系她。我上大学之前,东珊就嫁人了。我似乎高兴不起来。我妈倒是很高兴。只是我妈是不屈服的那种人,那几年大概心力付出太多了,很快把自己耗尽了。我妈不在了,我回家的动力更少了。这主要还是我上大学那几年。我把自我放逐在一座陌生的大城市,零敲碎打地生活着。妹妹每年都叫我回来,我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也找理由不回。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5年4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