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朱熹曾多次评议《老子》三十八章“失道而后德”,批判老子将“仁义”排列于道、德之后,认为“道”离了“仁义”则“无道理”,反对老子对道、德关系的支离,阐明儒家视域下“道”之内涵。朱熹非老的基点,是出于确认道德本体的需要,体现出儒家将本体与道德伦理紧密联系的思想特质。就道体论来说,朱熹吸收了老子之“道”的思维方式,但批判老子之道体空虚、缺少实在性内涵。朱熹批判的实质,在于与老子对道、德关系的不同认知。老子思想并不是全然否弃仁义道德,其着力反对的是虚伪、非自然的人性。《老子》三十八章是老子论道与道德伦理关系的典型,朱熹辟老是为了维护儒家道德观念的正当性及其价值,但忽视了老子对自然性的崇尚。
关键词 朱熹 《老子》 失道而后德 道
〔中图分类号〕B244.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47-662X(2025)04-0040-09
宋代是老学思想的一个活跃期,其时代潮流中蕴含着对道家思想研习、评判的氛围。朱熹哲学思想的集大成性与对儒道思想的深入探究是分不开的。朱熹对《老子》有许多批判性解读,其对《老子》三十八章“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①的评议是一个典型代表。老子认为“道”
创生的世界中“道”为最本质之存在,大道隐失之后,代之以“德”的凸显,失去了德之后,就需要用仁义弥合社会的裂隙,再之后则不得不用礼约束人们的行为。朱熹指出老子所论不可取,其割裂道、德关系,脱离了“仁义”的实质内涵,相当于把道架空。“失道而后德”论是老子思想的重点,反映出老子对道与道德伦理关系的界定,因而也成为朱熹辟老的一个重点。朱熹之所以执着于论议“失道而后德”,正是由于此句在体现儒、道思想分歧方面具有代表性。
学界关于朱熹对老子“失道而后德”思想的评判有一些简要提及。何乃川认为朱熹是从认识论的角度否定老子“失道而后德”,指出老子缺乏格物功夫,故得不到真知;②张艳清也认为朱熹批判老子以道、德为二,“从而不知有致知之功”。③ 王耀辉从非老立场的角度,认为朱熹所批是为了维护儒家道统,打击道家异端思想。④ 葛荣晋在探析朱熹实学思想时,指出朱熹以此批判道家“以无为宗”;⑤夏长朴也指出,朱熹批判“失道而后德”是针对老子的虚无之“道”。① 加拿大汉学家秦家懿基于朱熹对“失道而后德”的评判,认为其反对将《老子》分为《道经》和《德经》,②但未触及思想性分析。朱熹论“失道而后德”是其评议老子的重要内容,诸多研究成果的引用说明了这句话的重要性。但学界现有成果大都只是将朱熹对“失道而后德”的评判视作其非老论述中的一个细节,没有展开深入研究,朱熹论“失道而后德”这一问题的思想内涵还值得深入挖掘。朱熹对老子道之本体意义层面的内涵不乏欣赏和认可,他着力批判的是老子思想与儒家相悖之处。朱熹的批判观点反映着儒、道不同的本体建构需求以及对道与德关系的不同认知。
一、朱熹批老:道、德不可分离
以朱熹为代表的宋代理学家自觉地以辟佛老异端、兴儒学正统为己任。朱熹在评议、诠释老子思想时体现出其非老的立场,朱熹对“失道而后德”一句的多次评论虽然分别在不同语境下进行,但都表达了鲜明的批判态度,并借此阐发和规定了理学之“道”的内涵。
朱熹对老子“失道而后德”的批判主要在于道与具体德目的关系。作为理学话语体系中的基本内容,道德原则实为宇宙普遍法则在人事上的特殊表现。换言之,道与仁义这些具体之德不可分离:
老子说:“失道而后德。”他都不识,分做两个物事,便将道做一个空无底物事看。吾儒说只是一个物事。以其古今公共是这一个,不着人身上说,谓之道。德,即是全得此道于己。他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若离了仁义,便是无道理了,又更如何是道。③
朱熹在阐述“道”“德”之义时,论及老子“失道而后德”句,指责老子将“道”“德”分作两者看待。朱熹强调道是古今公共的道理,它的性质是永恒存续的。道之落实即为德,德就是“得此道于己”。道与德不是两者,而是一体关系,道离仁义是“无道理”的。
朱熹常使用“无道理”一词,其义相似。如:“‘理学’最难。可惜许多印行文字,其间无道理底甚多,虽伊洛门人亦不免如此。如解《中庸》,正说得数句好,下面便有几句走作无道理了,不知是如何?旧尝看《栾城集》,见他文势甚好,近日看,全无道理。”④其中的“无道理”类似于评议老子时的用法,都是在批评其他学术观点,其句读应为“无/道理”。蒙培元曾指出,朱熹的“道理”概念就是指“道德义理,更具体说,就是‘情理’,即所谓‘天理人情’、‘合情合理’,既合理又合情,情理合一,就是‘道理’。”⑤那么朱熹说“无道理”就是指不合乎道德义理,也就是批判老子之论对儒家道德义理的悖离。
儒家之道的核心内涵就在于仁义这些人之根本德行。道与德不能截然分开,去掉仁义的内涵就不成为“道”。朱熹认为老子的错谬在于:道的内涵未包含“仁义”之德而失于“空无”,道本身虚无、空虚。
朱熹指出,论“道”既不能空谈玄远,也不能割裂与其实在性内涵的关联。仁义礼是道之内涵,没有无“德”之道,因为“道”为总名,“德”(仁义礼)为具体义,他们是互为表里的关系。道德一体,没有先后次序之分。基于此,朱熹继续批判老子论“道”无仁义之内涵的观点:
老子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此可谓不知道、德、仁、义、礼者之言也。谓礼为忠信之薄,是特见后世为礼者之敝耳。先王之礼,本诸人心,所以节文仁义是也,顾所用如何,岂有先后?⑥
朱熹认为老子“失道而后德……而后礼”的逐级递减论中明显表现出一种“道”“德”“仁”“义”“礼”的层次序列,这就是分裂“道”、不知“道”,不能因为看到社会中“礼”的凋敝就否定礼的一切价值功能。先王之礼体现着道,礼内蕴道的制度规律,是道的自然流露。朱熹继承儒家自孟子以来的四端观念:“孟子曰:‘人之有四端,犹其有四体也。’夫四体与生俱生,一体不备谓之不成人,阙一不可,亦无先后之次。”①仁义礼智这四者如同人之四肢,仁义礼智之道先天内在于人之身,根植于人之心,同时俱在,不可挑一拣一,也不可分先后。
朱熹指出老子所谓的“失道而后德”,相当于在仁义这些“德”之上悬设一个“道”。虽然老子和朱熹都认同德是“道”向下落实到人或物之上时的称呼,但儒道两家对“道”的规定性不同。老子以道和德为两种层次,但朱熹认为德与道并不是两者,因为天道人伦本是一体、浑然一物,道的至上性和周遍性贯通到形而下的社会人事上,则为儒家伦理道德的合法性、正当性。
在与门人包恢谈论韩愈《原道》的对话中,朱熹申发韩愈《原道》的主张,借此批判老子“失道而后德”论。有学者不满于韩愈“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②的说法,朱熹却认为这样说可行:
道夫问:“如他说定名、虚位如何?”曰:“后人多讥议之。但某尝谓,便如此说也无害。盖此仁也,此义也,便是定名;此仁之道,仁之德,此义之道,义之德,则道德是总名,乃虚位也。且须知他此语为老子设,方得。盖老子谓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礼而后智,③所以原道后面又云:吾之所谓道德,合仁与义言之也。须先知得他为老子设,方看得。”④
朱熹肯定了韩愈“他为老子设”的辟老立场,赞同其“道德仁义”不可分的内涵。朱熹认识到韩愈《原道》中“道德仁义”的关系论意在驳老子思想,定名与虚位的表述无可厚非,关键是对于道德内涵的理解。《原道》说:“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⑤ 韩愈认为,老子反儒家仁义不是因为仁义本身的问题,而只是囿于老子自身的局限。老子之“道”舍弃并排斥仁义等儒家重视的伦理道德内涵,缺少天下担当意识,不合儒家正统价值观念。韩愈的主要观点是老子否弃仁义的道德观与儒家以仁义为内涵和目标的道德主张背道而驰。朱熹和韩愈都认为“道”自有其道德属性,都认为“道德”是一个总括的名称,仁义即是道德,不可将仁或义的内核从道德这个范围中剥脱。
朱熹主张道、德不可分,故而大凡认为道德仁义礼可分的思想均在批判之列,并认为这是老子“失道而后德”之说的流弊,不管主张此说之人是否真的受过老子的影响,皆归咎于老子。朱熹曾借批判程门后学理解之不当,间接批判老子:
侯氏所谓知德则知道者,语尤倒置,不知其所谓道、德者如之何而别之也。岂其陷于老子失道而后德之言,而不自知也耶?⑥
杨氏之说亦不晓。盖道者自然之路,德者人之所得。故礼者道体之节文,必其人之有德,然后乃能行之也。今乃以礼为德,而欲以凝夫道,则既误矣。而又曰“道非礼则荡而无止;礼非道则梏于仪章器数之末,而有所不行”。是则所谓道者,乃为虚无恍惚、元无准则之物;所谓德者,又不足以凝道,其诸老氏之言乎?误益甚矣。⑦
游氏以仁泯而后为道,谢氏以道立而后仁之名亡。其皆老子之余乎!①
为维护作为醇儒之纯正性,朱熹分别对程门弟子侯仲良、杨时、游酢、谢良佐会通老子之意的行为进行了批判,认为他们是深受老子之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