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论中》集中体现了徐渭关于“中”的哲学思想。“中”是儒学的核心精神。自孔子起,“中”的内容便不断被发掘,在不同时期呈现出不同的理论形态。及至宋明,形成了围绕心性问题的中和理论。徐渭在此基础上,承袭阳明之学,对“中”进行了创新性解读。事实上,“中”包含体与用两个层面。作为本体的“中”,具有自然性和感性的特征,是自然的心性本体。作为发用的“中”则体现为“因时制宜”和“无过不及”两个原则。“中”统御着为政、为学、诗文、绘画等各个领域,在不同领域呈现为不同的范畴。在诗学领域,“中”之本体表现为“兴”。《论中》在诗学方面提出了不少创见,这些新见解突破了复古派、唐宋派的窠臼,推动了诗学理论的革新。同时,徐渭还将“中”的思想运用于诗歌创作实践中,形成了别具一格的诗风,成为诗坛的一朵奇葩。
关键词 《论中》 徐渭 “中” 诗学 心学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47-662X(2025)04-0087-11
《论中》是徐渭文集中极为特殊的七篇。纵观徐渭的理论著作,有不少如《涉江赋》《读龙惕书》这般专论本体的文章,亦有不少如《拟上督府书》《笔玄要旨》这般针对政治、艺术实践的撰述;但唯有《论中》形上与形下、体与用兼备,既详论本体,又深入政治、文学、艺术、宗教等实践领域。《论中》深入探讨了关于“中”的问题。在徐渭看来,“中”是本体,是人人皆有的自然本性;其发用是“时中”,是修身治心、治国理政、三教关系、作文作诗和处理文画真赝问题的根本原则。
徐渭受王阳明影响极深,他师承季本,又受过王畿教导,此二人都是阳明高足,他们引领徐渭进入阳明心学的畛域,使他接受心学的濡染。现有研究已经意识到《论中》的心学立场。李德仁论述了徐渭对阳明的继承和发展。他指出,“中”的本义有二:其一指内在的东西,其二指准确相合。故“中”的哲学意义是“内在的合一”,在阳明心学中指心与理的合一。徐渭继承了阳明心学,视“中”为至高的本体、心与理的统一,又创新性地把“中”落实在“情”上。① 张金环指出,《论中二》关于“道心”“人心”的理论取自阳明却又与阳明有所不同。阳明以为道心与人心的最终本体是只存天理的心,徐渭则认为“中”包含着人欲之私的自然情性。① 陈建华从《论中三》“凡利人者,皆圣人也”一句分析出徐渭和阳明的区别在于,阳明所论的本体“心”尚有“天理”的影子,徐渭理解的本体“中”则包含“人欲”。② 他们都道出了徐渭对阳明之学的继承和发展,但未概括完全。徐渭所论之“中”不仅是本体,还是发用;他对此二义的阐述都较阳明有所突破。
徐渭还进一步将“中”的观念运用于诗学领域。赵有声指出,《论中》揭示了“情”必然“真”的诗学原则。“情”根植于“中”,“中”根植于人的躯体,是人的自然本性;因此“情”亦来源于人的自然本性,是产生于现实生活中的真切感受。诗本乎情,故诗应抒发源于生活的真情实感。据此徐渭对复古派大加挞伐,指摘他们“设情以为之”,所抒写之情非“真”。③ 这一论述不乏合理性,但仍存在缺漏。第一,它指明了作为本体的“中”及其在诗学中的体现,但未论及发用层面的“中”及其对诗学的意义。作为“用”的“中”表现在诗学中即是“随其所宜而适”的原则,此一主张亦与复古派诗学观针锋相对。第二,《论中》并未论及“诗”与“情”的关系,亦未指出“诗本乎情”,而是将诗之本归结为“兴”。“兴”是一种情感活动,但又不完全是“情”。徐渭在《奉师季先生书》中指出“其中有不尽者,则以诗之兴体起句……此真天机自动,触物发声,以启其下段欲写之情,默会亦自有妙处,决不可以意义说者”,④说明“兴”是一种审美、创作的心态,是触物起情而后形诸文字的过程。第三,他在诗学方面的新见解,不仅打破了复古派的藩篱,也克服了唐宋派的局限。
一、《论中》主旨
《论中》七篇既名为“论中”,其主题必然是对“中”的研究;故每篇虽围绕不同的领域展开,但一以贯之的母题都是“中”。这一点已为研究者所普遍认可。不过,关于“中”的含义以及“中”如何在各篇之中呈现等问题,则存在不同见解。陈书录认为徐渭所言之“中”的根本意义是《论中五》提到的“随其所宜而适”,这是全文的主旨,也是各篇的主旨。在道心与人心的关系中,徐渭主张“因其人而人之”,便是要求适人之所宜,不可强人以天。在治国齐民方面,徐渭强调“因方而不病于方”,便是指以灵活适宜的方式运用法则,不拘泥于法则。在文学创作方面,他强调文学的发展“是时使然也”,必然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始终适时之所宜。在谈论赝品问题时,他主张名实相符,“名”随“实”而适。⑤ 这个解释在前六篇中基本成立。但《论中七》讨论的是道家由问道之学沦为养生之学的问题,似乎并未体现“随其所宜而适”的思想。
周群、谢建华将“中”的含义总结为两点:其一是“因时、适时”,其二是“一”与“多”的统一。⑥《论中》七篇讨论了关于为政、为学、文学、文画真赝、三教关系等领域的问题,关于各个领域的论述都体现了“中”的思想。“中”是“一”与“多”的统一,各个领域都以不同的范式体现着“一”与“多”的关系。在治世方面体现为因与博的关系,因是“一”,博是“多”;文学领域则体现为文与眼的关系,“眼”是“一”,“文”是“多”;宗教文化领域体现为主与歧的关系,“主”是“一”,“歧”是“多”;文画真赝问题上体现为名与实的关系,“实”是“一”,“名”是“多”。⑦他的观点不无道理,但尚不全面。他并未指出“中”的本体义,亦未解释“因时”的思想如何在各篇之中体现。
徐渭所论之“中”的完整意义应包括体与用两个层面;体是“一”,用是“多”;本体的发用呈现“时中”的状态。全文层层递进地展开诠释:
第一,“中”既是“体”,也是“用”。首先,“中”是统领万事万物的本体,也是人的心性本体。《论中二》云:“中之云者,酌其人之骸而天之之谓也。犹曰半其道心者,亦半其人心者之谓也。”①道心、人心是宋明理学心性论的核心概念。朱子曰:“心者人之知觉,主于身而应事物者也。指其生于形气之私者而言,则谓之人心;指其发于义理之公者而言,则谓之道心。”②阳明曰:“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③这说明“道心”“人心”都指涉心体。徐渭以道心、人心之说诠释“中”,可见他亦视“中”为心体。其次,“中”亦是本体之发用。“之中也者,人之情也”④表明,“中”就其自身而言是人先天本具的“情”。“不为中,不之中者,非人之情也。”⑤“为中”指践行“中”,把“中”落实在行动中,即“中”的发用。“为中”亦是人之情,因此“中”就其发用而言也是人先天本具的“情”。这就说明“中”既是本体,亦是发用。
第二,“中”之“体”是“一”,“中”之“用”是“体”在具体情境中的发用,是“多”。“中”既是“人之情”,又是“鱼之情”,还是量体裁衣的根本原则,可见它是万事万物的本质,贯通于万事万物,因而是“一”。《论中二》指出:“天与人,其得一同也。人有骸,天无骸,无骸则一不役于骸,一不役于骸,故一不病。一役于骸,故一病。”⑥“一”是天人合一的本然状态,但人受形体影响,“一”被形体所缚役,与天分离为二。人有其特殊性,因而本体的“一”作用于人时,不得已要作出变化。“噫,二圣人不能强人以纯天也,以其人人也,是二圣人之不得已也。”⑦这说明“一”是绝对的本体,但它下落到现象界,就会受具体时空情境影响而发生变化,发用为“多”。
第三,“中”之体的发用总是符合“时中”的原则。本体会随具体情境而变化,但变化不是随意而为,而是符合“时中”的原则,即所谓“中也者,贵时之也”。⑧
第四,“体”主导“用”,“一”主导“多”。“一”是人的心性本体,在不同领域呈现为不同的范畴,是一切行为和活动的根本原则。在为政方面,“一”表现为治理的根本规律。《论中三》曰:“虽然,之方也而方之,抑末也,而方方者一也,一者方方者也。”⑨“之方也而方之”指从历代医圣那里寻求良方,“方方”指总结提炼形成此药方的药理。此句表明为政当如治病救人一样,关键在于去求“一”。从历代圣人那里寻求治理之方始终是末技,探索治理的根本规律才是重中之重。在文学方面,“一”表现为“兴”。《论中四》曰:“兴一也,而字二耳。”⑩“兴”是“一”,文之形式、体裁、风格等都应围绕此“一”展开。在单篇文章中,“一”是文之“眼”。《论中五》曰:“明明德三语,纲也,八条目二十语,目也,三虚也,八实也,三阖也,八开也,三根本也,八枝叶也,三起八也,八结三也,本末二字云者,一篇之眼也。”⑾“眼”是纲领和根本,“文”是对“眼”的阐发。“三根本也,八枝叶也”表明“眼”是“文”的根本,所有文字辞章都要以文之“眼”为旨归。在艺术领域,“一”表现为“实”。《论中六》道:“文也一,故荐者必文,文者必贵,贵者必尚。而今也实者亡矣,而其尚者尤习也,不得于实而犹希其名,故习贵赝也”。⑿有“实”之作必然受到重视,受重视的作品必定有令人崇尚的“名”。因此将“实”这个关键性的“一”置于首位,让“实”主导“名”,就不会出现问题。反之,若重“名”轻“实”,只想得到显赫的名声,不惜盗用他人的名誉做幌子,就会产生种种有名无实的赝品。在儒释道三教中,“一”是吾儒。《论中七》强调在儒释道三教中,儒家是“一”,佛教“与吾儒并立而为二”,①道教则“与释与儒而为三”。②在儒释道三家中,作为“一”的儒家是释道的居于主导地位。可见在各个领域,“一”都是“多”的统领。
《论中》虽关涉各个领域,看似驳杂,但其实都在强调“一”的重要性。“一”就是“中”,全文一以贯之的主题便是回到本体,回归“中”。徐渭要求在各个方面都要树立本体意识。他认为只要把握住一事的根本,就算面对再多变化也能随其所宜而适。这一根本就是“中”,在政治中表现为治理之“方”,在文学中表现为“兴”,在为学中表现为“约”,在艺术中表现为“实”。“中”之本体的发用,即落实到实践层面,则表现为“时中”。以下将分别讨论作为本体及发用的“中”,以及此体与用在诗学中的呈现。
二、“中”之意涵
徐渭受阳明心学影响极为深远。他在赠王阳明之子的《送王新建赴召序》中称:“我阳明先生之以圣学倡东南也,周公、孔子之道也。”③他认为王阳明的学说承继了周公、孔子的道统,具有圣学的地位。可见他对阳明心学的推崇。徐渭的思想观念多源自阳明心学,他对“中”的诠释亦极大程度受到阳明的影响。不过,他虽然吸收了阳明的思想,却比阳明更进一步,作出了新的阐释,也即徐渭对“中”的发明。
首先,在本体层面,徐渭对“中”的特点作出规定。第一,明确其具有感性特质。他认为“中”是半其道心、半其人心的存在:“中之云者,酌其人之骸而天之之谓也。犹曰半其道心者,亦半其人心者之谓也。”④所谓道心,是来自天道本体的“一”;人心则来自形气之私,亦即身体的感性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