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的风,比前两天要小,要细,仿佛谁捏着嗓子,在你耳边哈着气低低说话,又暖又痒。有人早早醒来,在暗淡的天光中,去泉子沟担了两三担水。他遇上了其他男人,互相打招呼的时候,能感受到彼此的喜悦和自豪。
五道庙前,早起的男娃眼角挂满眼屎,看起来还像在睡梦中般迷糊,但并未影响他的机灵,小娃娃笑着喊了一声“大爷”,转身闪进旁边的街门里。
饲养处,牲口们发出的响亮鼻息声,跟柰子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鸣,以及此起彼伏的鸡叫声,将暖村喊进明晃晃的白昼。
我们这些女娃娃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呵欠被母亲拉到洗脸盆前。对于我们来说,这一天并无特别之处,倘若非要说特别,那就是萦绕在鼻息间的阵阵麦香。我们嗅得越用力,心中升腾的遗憾就越真切。那些散发着香气的面人,有白白胖胖的四肢,圆圆的脑袋和脸,眼睛是两粒黑豆,鲜红的眉豆成为它们的嘴巴,它们的头发是用剪子剪成的,又被梳齿压成花,而它们的裙边翻卷,上面有用红笔描出来的小花。它们并非个体,而是一群。每家的面人,都是严格按照家里大人和男娃的人数来蒸好的。更加奢侈的是,他们可以拥有两个它们,一男一女。这种属于温河两岸的风俗在时间中存续已久,无人能追溯到它的起源及成因。而女娃娃一旦出生,就被告诫不能觊觎这些面人,永远不能触碰。直到出嫁之后,才能吃到婆家的面人。
盘子里那个唯一的花朵形状的馒头,是我的早饭。它虽然被祖母专门放在最上面,但它看起来却那么孤独而另类。这一天,没有一个女娃娃不去注意面人是如何被吃掉的,有人喜欢从脚开始,有人喜欢从头吃起,还有人将面人掰成两半,从腰部开始吃。
我们不约而同成为家里最先吃完饭的那个人。匆匆跑出家门,聚在饲养处柰子树下。春天的风,又干又烈,仿佛火里烘烤过的小刀,不停地刮着我们的脸蛋、鼻子、耳朵和嘴唇。
有人拄着拐杖走进占槐大爷家的街门,他颤颤巍巍的身后,是一群大喊大笑着的男娃,他们都摘掉了沉甸甸的帽子,梗着又细又黑的脖颈,乱蓬蓬的头发被风掀翻着。占槐大爷戴着围裙,他已提前预备了开水,磨好了剃刀。
二月二这一天,暖村的男人们用一场剃头仪式,来庆祝与面人合二为一。
我们伸手去撕嘴唇的干皮,不久,有血流出,忍了一会儿,结了痂,变硬,痒痒的。我们深信,那些对应每一个人的专属面人,很有可能是他们在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只不过平日下,以另外方式藏匿某处,二月二这天,被顺利召回,以面人的形式,以每年归回一部分的节奏,帮助和加持着男人们的一生。
暖村最好看的大闺女俊花,即便已经二十岁了,也跟我们一样,从没有吃到那个专属面人的可能。我们站在她家地上,看着她梳头,梳子上沾了水,然后往地上甩了甩。为什么沾了水还要甩掉?这句话,我们没有问出来。镜子前的她,看起来那么安静,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当两根泛着油光的大辫子从她手中垂下来时,她站起来,朝我们现挤出一个虚弱而恍惚的笑。
有段时间,她爹和哥哥出门,总是随手就将街门关上了。俊花也没有下地。我们站在外面,抬头望着墙上那个悄无声息的小窗户,想象着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她在做什么。或许会没完没了地照着镜子梳头?梳子上的水,甩也甩不完?
直到有一天我们听到了哭声,那哭声,就像憋在石头缝隙里的水,呜呜咽咽。
我们被大人们撵开。她家的街门口,空空荡荡。
后来才知道,很多未出阁的大闺女都会莫名生一场大病。在病中,她会看见另一个自己,有时是小时候的自己,有时是老了的自己,她因为看不见当下的自己而心急如焚,于是只有用梦境,用呓语,或者自残来确认和证明自己的存在。俊花说自己太单薄,太渴望散落于四处分体的回归,所以,她要将现在的自己分离一部分出去,就像用自己喂养自己一样。我们永远也无法看到她的伤口,但那些结了痂的疤痕,是不是将那些纷扬四处的自己顺利带回?如果,二月二这天,给她吃一个专属面人,她是不是就可以变得强大,圆满,笑盈盈出现在我们面前?
田园家在院子里挖菜窖。她二哥比我们大几岁,长得瘦小,腰里缠了一根绳子,被她爹和大哥送到下面。于是,一筐又一筐散发着水汽和腥气的湿土,源源不断运上来。我们几个不停地探头下去,甚至田园还央求父亲,想下去看看。但她父亲却说,不要闹,今天就要完工呢。有次我们朝下看的时候,没有看到她二哥,田园忍不住就喊,二哥,二哥,半晌,地底下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你说,会不会把地挖穿啊?禾苗猛不丁说了一句。
我们刚刚上学,课堂上,亲耳听到毕老师跟四年级的学生说,地球是圆的,就像鸡蛋一样。我们怎么都想不通,乃至开始怀疑起老师的正确性。现在,田园二哥,就要将地球挖穿了,这真是令人既高兴又担忧的事。
你二哥挖呀挖,真的挖出了一个洞,他从洞里钻出去,眼前是另一个暖村,在那里,他遇见了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人,爹妈,兄弟和姊妹。
他也会遇到另一个自己吧?
我们不约而同想起月亮大爷古话里说过的那个叫子夫的人,因为姓周,又叫周皇帝。周皇帝有事没事喜欢微服私访,四处走走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