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下雨,细雨弥漫过灰雾色的天空,她悄无声息地穿出地铁口,等着阿达来接她。
阿达是她的中介,一副广东本地仔的样子,矮矮瘦瘦,脚上套一双色彩模糊的塑料人字拖,右脚底部破一个大洞,夹趾带常常从那洞眼里钻出来。他的脚趾强健有力,夹着那翘起的塑料带子也能走得飞快。不过更多的时候,他骑一辆破电摩,同样褪色到难以辨认的前挡风板碎成几块,用黄色的胶布勉强拼粘在一起,行驶起来如同不受控的翅膀,各自迎风呼张扇动。谁都知道,在这片城中村里,阿达和他的电摩,来去如风。
她很喜欢阿达,作为城中村的房产中介,他很专业,尤其擅长应对她这样预算紧张又有些挑剔的顾客。这是离市区比较近的城中村了,通勤不到一个小时,地皮上码满了如同蚁穴般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住着无数像她这样的外地人。她刚从老家唯一一所大学的中文专业毕业,在深圳找到了一份教辅书编辑的工作,入职在即,急需租一间自己的房间。
两天前阿达已经约她看过一次,房源不少,但单间要么太贵,要么过于脏乱,整整一下午,她都没选到合适的。
“冇计啦,靓女。”一看她摇头,阿达便急得直流汗,他讲话有老香港电影里喜剧演员的风味,拖着长长的尾音,会让人莫名生出同情。
新看的房子在五层,楼道很狭窄,最多能容下一个像阿达这样瘦小的男人通行,应该是持续下雨的缘故,到处湿溻溻的,台阶也又陡又窄,只能踮着脚急速向上,否则就有失去重心的风险,一口气爬上来很难不气喘吁吁。打开掉漆的灰棕色防盗门,是几乎与墙面同宽的防盗窗,红色的布艺窗帘,一张单人床,简易的布衣柜,床尾处放着一个矮矮的白色六格书架,靠墙是一张塑料长条桌,进门处隔了一块空间,墙上打了大约15厘米的小窗,不到5平米的地方转着圈布置了淋浴区、马桶、灶台和水槽,虽局促,却五脏俱全。
“大概20平,不错啦,还有卫生间和厨房,这块,有个浴帘的,可以隔起来。”阿达喘着气介绍。
“满意吧,最新的房源,房东昨天刚给的钥匙,本是叫阿东来拍照片的,我特意抢了来给你看啦,面积虽小一点,家电齐全,价格也不高,好啱嘅啦,靓女。”看她似乎有些兴趣,阿达不遗余力地推销起来,更何况她一向不善于藏匿表情。
“多少钱?”
“一千七啦。”
一千七?她条件反射般使出自己的杀价策略,“楼距这么近,根本晒不到太阳;窗户还只能开一半,通风也不好,衣服还只能晾到窗外;卫生间和厨房挤在一起,连身都转不开;洗衣机太小太旧……”
用一通挑剔掩饰内心的局促后,她才有勇气讲出真正的意图,“能不能跟房东谈谈,便宜点。”
“冇计啦,靓女,一千七本来就是底价啦,你也看啦,这种单间在别处要两千多的,要不看看合租房嘞。”虽下了雨,依然闷热得要命,阿达烦躁地撩起短袖擦脑门上的汗,又瘦又黑的肚子用力张翕,粗犷的肋骨一根根向外挺起。
“我再考虑考虑。”她不敢对着阿达的眼睛说话,心里默默做着算术题,每月工资八千,刨去各种生活成本,也还负担得起,只是这样,存钱的目标数字就要大打折扣了。
她决定先返回短租的青年旅社,再仔细考虑考虑。
回程地铁上,叔叔的微信毫无预兆地弹出来,是一条语音和五千元的转账。她耻于在地铁上公放语音,于是选择转成文字,叔叔的普通话很是标准,语音识别没有出现丝毫失误,这对于一个生活在偏僻小城的五十多岁男人来说并不容易:燕燕,听你妈妈说你已经到深圳了,叔叔也不知道忙啥,也没顾上给你送送行,一个人到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叔叔和你妈妈祝你一切顺利,有时间了我们就去看你啊。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话时不加矫饰,充满热切关心的语调,让对话的另一方如沐春风,叔叔是个善于维系各种关系的人,比起母亲,叔叔和她的微信消息沟通甚至要更频繁一些。
母亲向她宣布叔叔将成为她继父的喜讯时,不吝夸赞了他的热情、慷慨和善良。
“喏,他送的。”母亲得意地展示着无名指上流光溢彩的钻戒,“他这个人呢,心善、大方,路过要饭的都要递十块钱过去。”
彼时她还在老家读大三,寒冷的北方冬日,某个周末的晌午,母亲正坐在她的对面,请她吃瑜伽馆楼下的韩式烤肉。母亲被父亲养了半辈子,几乎没有什么生存能力,唯有舞厅、瑜伽馆和棋牌馆记录了她魅力四射的前半生。尽管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家里过得一直局局促促。在她印象中,父母的感情一直不属于琴瑟和鸣的类型,但也还算过得去,父亲早出晚归,虽然对她和母亲的关心有限,收入却是一分不少地交给母亲保管。她原以为这种模式会一直延续,然而高三的时候,母亲突然决定离婚,并以霸道甚至蛮不讲理的姿态全力争夺下房子以及她的所有权。在即将成人之际被母亲全面接管的她,从此被迫随着母亲挣扎在谋求存活的泥沼之中,母亲在她心中的形象也变得冷漠自私又刻薄。
毋庸置疑,母亲是个爱美的美人,高挑白皙,身形流畅,永远打扮得时髦漂亮,即使来不及化妆的时候也要涂上口红增加气色。她坐在桌子对面,灰色的羊腿袖毛衣撸起至肘弯,纤细的胳膊悬在空中,正操纵夹子轻轻按动着刚下锅的蜜汁腌猪排,长长的淡粉色法式美甲指尖每动一下都轻轻碰撞着不锈钢夹子的表面,不断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她从小讨厌听到类似这种声音,像是凭空拉开一道不安的口子,坐立难安的情绪会顺着锐利的伤口喷涌而出。而这种难以宣之于口的微癖怪症母亲自然是不知道的。离婚后的母亲越来越拮据,不得不开起瑜伽馆来勉强糊口,至于自己这个在房产争夺中附赠的累赘品,向来是敷衍了事。
母亲察觉不到她幽深的心事,自顾讲着与叔叔的邂逅故事,尖尖亮亮的声音伴着锅底急速爆裂的油脂与水汽,在空气中刺啦作响。
“我俩是我一个学员介绍认识的,蒋花,你记得吧,你小时候她老在咱们楼下推个车卖烧饼,在咱们旁边那栋楼租的房,现在可不得了了,人家赚钱了,好过了,早就不卖烧饼了,天天不是跳广场舞就是来我这儿练瑜伽。王发,哦,就是你叔叔,跟她老公家是一个村的,南湾的。”
“南湾不是早拆迁了吗?”
她漫不经心地接话,烤盘中央,猪排两面都已变成焦黄色,她拿起架子上的剪刀,又顺手接过母亲手里的夹子,长舒一口气,尖锐的杂音总算消失,安安静静地把猪排剪成小块儿。
她很难想象自己和母亲能维持如此和睦的气氛这么长时间,母亲对她是没什么耐心的,尤其是当她抛出给予经济支持的请求,索要生活费总是像挤牙膏,免不了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也正是因此,她和母亲保持着可贵的默契,彼此极少联系,母亲不必时常记起自己还有一个需要帮扶的女儿,她也不必常怀忐忑之心乞讨生存,早已习惯了独立。
她遗传了母亲的舞蹈天赋,身形纤长,柔软而舒展,又有小时候母亲教的舞蹈基础,一入学便被老师看上,加入了校民舞队。平时一边上课一边训练,有训练补助拿,参加比赛拿了名次,还可以得到奖金,寒暑假也可以借训练之机住在学校,剩余时间她就去做家教兼职赚钱。
早上接到母亲电话邀请她出来买衣服的时候,她本想拒绝,但母亲兴高采烈的声音昭示了是个要钱的好机会。母亲肯为自己花钱的机会实为罕见,再者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已经穿了四年,时不时有白色的羽毛从日渐稀薄的布料间透出来,过不了多时恐怕要成为行走的绒毛释放器,她还是如约来到母亲的瑜伽馆楼下。
“是啊,就前几年,拆迁开发了新小区,现在可贵了。你叔叔家地多,给了一大笔拆迁款,还换了五套房子,卖了两套,其他全租出去了,每年光租金都不少呢。蒋花她老公说是没地,啥也没分到,谁知道呢?”
她对蒋花姨有印象,小时候,花姨每天都在小区楼下卖烧饼,父亲是出租车司机,常常天不亮就要出门接车拉客。冬天天冷,母亲不愿出去,就派她下楼买早点,别的摊子都没出门,只有花姨的三轮车上挂着手电,放烧饼的保温箱上盖着小棉褥子,戴着手套给她打包。她心急,一拿了饼就往楼上跑,花姨还不忘在后面嘱咐她跑慢点别摔着。只是不知花姨什么时候成了母亲的学员,还成了母亲的媒人。
“他自己不住吗?”
“哦,你叔叔啊,他自己也做生意,包装修工程的,把那边卖了,在建材城那边买了一套,离他公司近。”
讲到兴处,母亲搁下烤肉夹子,向后仰了仰身子,又在动作轨迹中卡顿一下,好像硌到了什么东西,白皙的胳膊向后一掏,捞出被遗忘在身后的包来:银色香奈儿金属装饰静静扣在亮粉色的菱格纹包身上。
“他送你的?”
她不失时机地问出一个也许是母亲期待的问题。
“求婚礼物。”果然,母亲咯咯掩面笑了起来,纤长的手指在脸前比划出光芒,像一只晃着头的鹦鹉。
“他很有钱?”
“还行吧,比你爸强多了,主要是人大方,又对我体贴,准备结婚了,他又给我把家重新装了一下,知道我喜欢买衣服,给我专门隔了个衣帽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