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西莉亚,你还记得吗?你本来是神,一个诞生在海里很小很小很小的神。
你长着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角、长长的尾巴,可可爱爱的。很久很久以前,你经常化成人形,趁着天黑跑到陆地上玩耍。对,只能在晚上的时候,没有人的时候。等太阳升起来了,你就会变回原形。但有一次,你太贪玩了,忘了在黎明前回去。当你拖着长长的尾巴急急忙忙地蹦回水里,不小心被几个渔夫给看见了。他们把你叫作独角兽,记在了一本叫《山海经》的很厚很厚的书里。
还记得吗?当时你还被暴君骂了一顿——神界是由昏君、暴君和隐君,三君一同掌控的。其中暴君很不喜欢你,主要是因为你的母亲……唔,那暂时不重要。不过昏君还挺喜欢你的,每次你闯了什么小祸,他都不会处罚你。至于隐君,除了在一次诸神宴上远远地望见过,其他时候你都没有见过他。
那时除了他们仨,神界还有两个超级厉害的角色。一个是占星师,他专司神命的占卜。凡是三君之外、千年以内的神的命运走向,他都能用他专用的神宝“流星图”给算出来。据说那流星图展开时上有无数繁星闪烁,明灭交替,流转的光芒道尽了诸神命中的气象。神当然是永生的,但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他们会经历无数的爱与恨、浮与沉。今天这个神会无可救药地爱上那个神,明天那个神又会和这个神闹别扭,后天又有哪个小神会因为闯了大祸被抓进天牢里,甚至会被关上一千年。不过神命据说也是可以被改变的,只是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一众的小神都没有找到改变它的方法。于是每次拜别占星师后,他们总把快乐和难过写在脸上。神也会认命的,西莉亚。听起来像个蹩脚的童话故事吧。
不过,占星是一件很消耗神力的事情,一般只有每个人间年的夏至那天,星象最清晰的时候,占星师才会帮众神观星、算命。而每次占星前,众神都需要献上一件神宝作为礼品。所以真正说起来,其实还挺少有痴迷于算命的神,尤其是那些地位低下、财力有限的小神。
和占星师同样厉害的另一个角色是通灵师。不过,他平时很少在神界停驻,而是长年在人间游走,主管凡人的气运。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找到他,请他用他的神宝“八卦阵”帮他们算卦象。像通灵师那样长年留在人间的神也很少很少,只有神力超凡的神才可以完全变作人身,不露破绽地捱过人间经年累月的风雨,见证江山朝代的更迭。
你一直很羡慕通灵师,因为你一直很喜欢人间——人间有绿油油的田野、金灿灿的麦田,山坡上春天有梨花、桃花和杏花,秋天,火一样的枫叶会在风中沙沙地响。人间当然还有那些人了。好几次趁着村庄休眠的时候,你会悄悄溜上茅草屋的顶棚,一边看着头顶的星星,一边偷听屋里人们轻声细语着什么。西莉亚,你还记得吗?你甚至偷偷掀开过一片瓦,在微弱的烛光下,你看见屋里的一个女子在编织一把蒲扇,男子在陪着年幼的孩子下棋。那种棋其实叫六博棋。但那时候,活了几百年的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博弈”呢。你既不懂战争,也不懂人类之间会怎样勾心斗角,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溜进城里。虽然昏君允许你在天上本是用来洗涤神器的灵泊里游泳,但你总是更喜欢在人间的蓝色海域里玩耍,和鱼群打招呼,和水草握握手。
只不过,后来的人类发明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占用了越来越多的地方,你再也没办法像一千年前那样,趁着天黑溜去陆地玩耍了。哪怕三百年前,你修成了在人间飞行的本领,但后来,大部分天空也被那些在云里穿来穿去的飞机占据。现在,你只能偶尔浮出水面,看一看岸上亮得刺眼的渔火,然后重新潜入海底的传送口,回到神界。
什么时候能在人间一口气待上七天七夜呢?你总这样畅想着。
有一天,你终于忍不住去找了占星师。但是,你拥有的唯一神宝,就是母亲赠给你的那根青龙杖。那还是昏君转交给你的。自从在海上出生那天起,你就从来不知道你在神界的父母是谁,不过这对你来说刚好自在,不用受到太多的约束。可现在你要把青龙杖送给占星师了。虽然它是一件战斗的神宝,除了偶尔能变大变小,放在手里把玩以外,你基本不会用到。可它毕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所以你还是哭了,哭着哀求他,能不能等他算完了,你再双手捧上。你看着占星师仔细打量你的青龙杖,抚摸着上盘绕得密密麻麻的纹路,仿佛有一千条龙在缠斗、怒吼、厮打。
“的确是件难得的神宝。”他点了点头,舔了舔嘴唇,竟然同意了这个小要求。
亲爱的西莉亚,还记得吗?你痴痴地抬头问他:“什么时候,我能在人间待上整整七天七夜?”
他轻笑了一声,长袍舞动,两袖翩然起舞,整幅流星图从他的袖口飞出,无数璀璨的星流在占星台上交织、跃动,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神命都已被缜密编织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灿烂的星辉才随着卷收而缓缓落幕,不过整张逐渐缩小的流星图依然闪动着变幻莫测的光芒。然后他回答道:“千年之内,我看不到一线机会。小宁芙,这本来就是完成不了的事,再过一万年也不可能的。除了三君和通灵师,几乎没有神能在人间停留那么久。”
他的口气里似乎有一种同情,还有一种嘲笑,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骗来了一件上等的神宝。
“你瞎说!”那一瞬,你听到自己愤怒的厉喝声。你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胆量,操起本来要献给他的青龙杖,倾尽全身的力气朝他刺去。你没想到母亲给你留下的是一件这么厉害的神器。只听他呜呼一声,从占星台上跌落下来。那流星图竟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华,掉入你的手中。
“怎……怎么可能……”占星师倒在台阶下,唇边还残留着方才的自负,而目光中已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裂痕。你有些无措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占星师,飞舞的蓝色乱发因僭越而显得更张扬。然后你看见占星台下四方的几个小神一齐朝你涌了过来。亲爱的西莉亚,那么久那么久,你一直都小看了自己的神力。凭借千年的修为和那根青龙杖,他们谁也拦不住你。而且,在流星图落在你手里的瞬间,你发觉自己好像也继承了占星师的一部分神力。
亲爱的西莉亚,那时你可勇敢了。虽然你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既然走到这一步,你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你不仅要逃到人间去,还要在人间活下来。你知道那天三君早早一起去了隐君的山上饮酒玩乐,而在暴君的卧榻里,有一件你一直很垂涎的神宝,平时由他看管着,叫作“点毫子”。在人间它有一个别称,叫作“马良神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