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苑的黄昏
作者 王明明
发表于 2025年6月

[编者语]  本期“步履”栏目推荐王明明的《紫竹苑的黄昏》,细腻的笔触勾勒了中年男性林东海在婚姻与情感夹缝中的挣扎与孤独,小说通过一次寻常的家庭聚会,将城市化进程中的城乡变迁、家庭关系的微妙裂痕,以及主人公内心隐秘的情感悸动层层展开。林东海对年轻同事夏丽丽的朦胧情愫,既是对生活平庸的反抗,也是对自我价值的重新确认,而一场意外的摔伤,最终将他拉回现实的荒诞与无奈之中。作者以冷静克制的叙事,揭示了现代人在责任与欲望、现实与幻想之间的永恒困境。紫竹苑的黄昏,不仅是时间的刻度,更隐喻着中年生活的暧昧与混沌——光明将逝,黑暗未至,人在其中踉跄而行,寻找那束或许并不存在的微光。

(顾拜妮)

南方错落的民房在身后隐去,“阳康”后的林东海像是获得了新生,只是身体透着一丝丝疲倦。这不要紧,他想到呱呱坠地的婴儿,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冲出产道的那一刻,也一定是九死一生,又累又喜地看着这个世界。

两个月没陪应霞回娘家,村口的楼盘就已拔地而起,改头换面。楼体铺完了咖啡色的外墙砖,白色铁围栏已安装完毕,从一个豁口处望去,地下车库入口处的道闸杆挺直着身躯、比那几株瘦弱的树苗还高,院内的草坪铺了一半,角落里躺着两件尚未安装的健身器械……车子在桥头转弯时,林东海发现小区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门口矮石墙上从左至右斜躺着几个鎏金大字“紫竹苑-西苑”。林东海陷入了沉思。

这地方符合夏丽丽的一切想象。这姑娘一贯坚持的观点是,在嫁人之前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否则会被男方看不起。无需高档楼盘,也不必在多么好的地段,反正她也不会住,她说,等到结婚,肯定要住男方的房子嘛,或者两个人一起再另买婚房,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支撑她的资本。再说,总这么租房子也不划算,她思谋着在她的那个他出现之前,自己也可以当单身公寓住一住,等那个他出现之后呢,又可以租出去,算投资了。这姑娘深谋远虑,很有些头脑。她在单位的试用期一过,就和林东海打了招呼,东海哥,你帮我留意留意,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林东海嘴上说,我也不过是比你早来些年头,心里却高兴,这是一份信任,自己难得被当回本地人。没过多久,在一次和林东海的热聊后,夏丽丽发了这样的信息:东海哥,办公室这些人都太假了,我就信任你。说这话时,林东海记得她刚被丁主任劈头盖脸好一顿训,因为一份文件的意见签批问题,夏丽丽之前拿不准,请教了科室老张,按老张的意见签了,结果出了事,老张当起缩头乌龟,不肯站出来解围,夏丽丽只好嚼碎了骨头硬往下咽。她甚至觉得老张是故意的。林东海悄悄对夏丽丽说,以后这种事直接请教主任,别问其他人。

太合适了。这座城市的学区房价格已冲破一万,其他地段少说也有七千,这里地处城郊,房价理应再低一些。再说也算不上规模小区,不过是沿着河湾的狭长地带顺次排下来四栋楼,被进村的土路隔开,西面两栋名曰“西苑”,东面两栋名曰“东苑”。四栋六层的楼梯房占去了洲下村外围的几栋民房和部分田地,谈赔偿时,政府、开发商、村里,三方拉锯了很久。岳父的一处仓房被拆,岳父虽不是村干部,但却是村里的老人儿,“德高望重”得直教村委头疼,都对他敬而远之。考虑到种种这些,林东海想,倘若让岳父出面,请村委会去跟开发商谈,说不定能给个最低价。这地方虽有些远,可好歹去他们单位还有直达公交呢,夏丽丽上班也方便。不远处,区第二小学的新校区也已竣工,以后倘若租出去,并非难事。

怎么开这么慢?应霞催他。

唔——有点累,身上还没缓过来呢。

嘁——我怎么三天就好了。

人和人不一样嘛。林东海问,这房子建得真是快!你知道多少钱一平米吗?

哧——什么意思?你还想再买房吗?

他本想说帮同事留意一下,想到夏丽丽是个女孩,担心话一出口便会露出此地无银的尴尬神色,便只说随便问问。

量你也买不起,咱哪有那闲钱。应霞说。

钱还不是被身边这女人花的。他斜眼看应霞,她正往嘴唇上涂着口红。儿子林白宇从后座伸过头来看应霞,妈妈,你的嘴好红噢,像樱桃一样红。又说,妈妈,你的脸真白,就像白雪公主一样。

哎哟喂,笑死我了。应霞合上掌中镜,近乎捂起肚子,你儿子这才一年级,在哪学的这一套套的啊?你这长大后不得是名符其实的“海王”啊!她进而说道,你说你像谁?该不会你们老林家遗传吧?

林东海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应霞,确定她是在开玩笑,她并未停下补妆的动作。

拐下主路,车子冲进一片暗影里,“洲下村”的牌子歪在角落,跟“紫竹苑”几个大字比,逊色了不少,紫竹苑已经抢占了洲下村的光辉,大家说得没错,现在,村子似乎成了楼盘的附属品。又驶过百余米颠簸的泥土路,车子熄火,麻将机的哗啦声无缝衔接,林东海将方向盘扶正,下意识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要不是应霞叫他搬年货,他真想一直坐在驾驶位上。应霞早已顺理成章将岳母替换下来,坐在了麻将桌前,岳父、应霞、应霞的弟媳欢欢和一个同村同姓亲戚围坐桌前,麻将一排排整齐地升起来,将每个人的秘密挡在后头,应霞皱了下眉,骂了句牌臭。

麻将桌摆在一楼车库的外缘,唯一巴掌大的一块光照里。说是车库,小舅子应明的车却从未在里面停过,都是停在房门前,风吹雨淋日晒的常年如此,噢,不,没有日晒,正南方的紫竹苑挡去了一半的光线,紫竹院地势很高,一楼有岳父家二楼那么高,往西一点的才子大桥引桥又挡去了另一部分光线,大桥更高,有紫竹苑的三楼那么高。如此一来,洲下村俨然一块盆地,岳父家成了盆地里最低的那一块。寒冬腊月,小年这一天温度又降了几度,林东海想晒晒太阳,又不想跟麻将桌争地方,就只好一个人站在阴影里,抬头看着眼前的紫竹苑,又想起了夏丽丽。

生活是潭死水,夏丽丽如同照进水中的一道光,她第一次出现在办公室的情景,林东海记忆犹新。每个清晨,林东海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便天气凉,或者下雨,林东海都将这一习惯保持着,倘若天气不好,他就拉开一条缝,天气好的话,一扇窗一拉到底。就像夏丽丽所说的,林东海也不喜欢办公室的氛围——憋闷,太憋闷了。这两年更是内卷到令他发指,有两个人很喜欢“加班”,老张就是其中之一,其实老张比林东海还年轻几岁,“老”字在他那只是资格和能力的象征。只要局长和主任在,老张铁定会“加班”,不论有没有工作要处理,甚至还弄了张行军床经常在办公室睡个后半夜。有老张这么个楷模,其他人也不好意思走太早,一个个比着赛拖时间,林东海每天多坐半小时,都得算最早下班的那个。林东海开窗放的,正是前一晚的浊气。

那是初夏一个明媚的清早,林东海照例拉开窗户,香甜的空气扑面而来。

领导,您好!他听到身后有人喊,转过身来,一位白裙飘飘的长发美女站在门外。林东海一时愣住了。

我是新来报到的,我叫夏丽丽,请问领导怎么称呼?

林东海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自报家门,我不是领导,我叫林东海。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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