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在是一只小鲤鱼，瘦瘦小小，一身红色鳞片，像天边一片红云落进了水里。准确地说，在在是锦鲤，和其他小鲤鱼都不同——她头顶有一条金色的纹理，细长而明亮。太阳一照，金光闪闪，像条张牙舞爪的金龙，伏在额头上。
奶奶总是望着她，满眼慈爱地说：“我们在在头顶有金龙纹，将来啊，一定能跃过龙门，飞上天去！”
在在性格很好，大家都喜欢喊她的名字，只要一喊她，她就会回答：“在。”
有时候更有趣，比如，奶奶常问爷爷：“在在在做什么？”
爷爷喜欢重复奶奶的话：“在在在练习三叠浪。”
三叠浪是每个鲤鱼都要学会的本领，准确地说，是必须！（如果某鱼只想做一条安静的咸鱼，那算我没说。）只有学会三叠浪，才能从龙门跃过去，飞上云端，变成神龙。
“变成神龙有什么用呢？”在在很小的时候就问过爷爷。
“神龙呀……”爷爷望着天空，“神龙可以呼风唤雨，可以穿越江河湖海，还能飞到很高很高、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整个世界的样子。”
“那变成神龙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吗？”
“当然了，爸爸妈妈就在龙门那边等着在在呢。”爷爷十分肯定地说。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爷爷也不知道，但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一定要跃过龙门，去见他们！”在在说着甩动尾巴，努力拍打水面，这是三叠浪最基础的练习。
每过十年，梯子崖的最顶端就会升起龙门，离水面很高、很远。那时，黄河就会掀起上百米高的三重巨浪。三叠浪就是要用尾巴的力量，踏着浪花一步一步跃上去，不能多，也不能少，正好三道浪，每一道都要叠得又稳又高。
第一叠，是起浪，要用尾巴拍出一个漂亮的水波，把自己弹离水面，借着第一道浪的力量跃上潮头；
第二叠，是借浪，要在空中精准踩住下一道浪尖，继续向上；
第三叠，是破浪，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破最后一浪，直达龙门。
很多鲤鱼练了一辈子，也只能做到第二叠。只有极少数，能成功跳完三叠浪，跃进龙门，一跃成龙。过去一百多年，只有两条鲤鱼成功了，就是在在的爸爸和妈妈。但是，这是爷爷说的，其他鲤鱼都不信，尤其是孩子们，经常说一些讨厌的话：
“在在，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在在，你爷爷就是骗子！”
“在在，你爸爸妈妈根本就没有越过龙门，他们被抓走，做成红烧鱼了！”
“在在，你怎么哭了，大声一点，没吃饭吗？”
“在在，你头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龙纹，我看着倒像是泥鳅，哈哈哈哈！”
在在每次出门，一群鲤鱼总是把她围在中间不停地骂，有时候还会用尾巴抽打她，一直要看到她哭才罢休。
一开始，在在很害怕，她问奶奶：“为什么大家都欺负我？”
奶奶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望着水面上那轮温柔的月亮：“因为啊，在在很特别，特别是最容易被嘲笑的。”
在在眼泪汪汪地看着奶奶：“可我没有做错事呀。”
“你没有，”奶奶温柔地说，“你只是跟他们不一样。”
她用下巴轻轻点了点在在的额头：“可别忘了，你头上有龙纹的。他们骂你、打你，是因为他们心里怕你。怕有一天，你真的跃过了龙门，飞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在在吐了个泡泡，点了点头：“我以后不怕他们了。”
“当然不怕，”奶奶笑着，“我们在在，是要飞上天的。”
正说着话，爷爷夹着一串玉米粒，飞快地游了回来：“在在，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玉米！”在在两眼放光。
奶奶嗔怪地看了爷爷一眼，吐出一串泡泡：“又去河边翘鱼饵了，你这一大把年纪了，就不能消停一点吗？！”又转身对在在说，“看你爷爷，连人类都不怕，连鱼钩都敢耍。”
“怕什么，人类都是笨蛋。”爷爷笑着，抚摸着在在头顶的金龙纹，把玉米粒递了过去，“在在快吃，这玉米甜着哩！”
“好好吃呀！”在在啊呜啊呜地吞着玉米粒，脸蛋儿都鼓起来了。
“慢点吃慢点吃，”奶奶连忙伸出鳍，小声提醒，“别噎着了，可别学你爹小时候，一口吞三粒，差点把自己变成气球飞上天去。”
“我才不会呢，我是淑女！”在在昂着头，尾巴一甩，差点把玉米粒全都打飞。
“哎呀！”奶奶赶紧用鳍托住那几粒差点漂走的玉米粒，“你看看你，吃个饭都能翻江倒海的。”
“对不起嘛。”在在眨巴着眼睛，吐出一串小泡泡。
“就会撒娇！”奶奶啧了一声，但还是宠溺地捏了捏她脸颊两侧最软的鳞片，“小没良心的，玉米粒都不分奶奶一粒。”
“给你，奶奶一粒，爷爷一粒！”在在用尾巴卷起两粒玉米粒，一左一右地递过去，“剩下的——都是我的！”
“哈哈！”爷爷大笑，鱼鳃一颤一颤，“我就说嘛，这丫头才没那么文静，是我们家祖传的‘贪吃鬼’。”
“才不是贪吃！”在在鼓着腮帮子反驳，“我这是长身体！”
“你这身子啊，已经长出鳞片来了！”奶奶抚摸着在在背上的红鳞片，声音柔柔的，“我们在在以后啊，肯定是个漂漂亮亮的大鲤鱼，还带着金龙纹，是咱们一族的希望呢。”
在在得意地眨巴着眼睛，小声嘀咕：“我才不要当什么希望，我要当神龙，去龙门那边找爸爸妈妈！”
她话音一落，又是一尾巴重重地拍在水面上，“啪”一声激起了一大片浪花，水珠落在爷爷奶奶身上，溅得他们直笑。
“你这丫头——”爷爷刚想装模作样地批评一句，奶奶已经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小时候你不也是天天打水仗，现在反倒当起教头来了！”
爷爷咕哝着吐了两个泡泡，假装委屈：“我当年那叫实战演练。”
“你叫成天挨揍。”奶奶翻了个白眼。
在在咯咯咯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在水里打滚，尾巴在水底卷出一个大大的漩涡。
阳光洒下来，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纱。
远处，小鱼们在练习三叠浪，水声“啪啪”，浪花四溅；近处，在在窝在爷爷奶奶中间，吃着玉米粒，打着水仗，像是一颗被整个世界温柔包围的小星星。
她不知道将来自己会面临多少风浪，但这一刻，她就是最幸福的小鲤鱼。
“爷爷，奶奶。”在在玩着，忽然安静了下来，认真地说，“等我变成神龙，就带你们到天上去，那里一定有吃不完的玉米粒。”
“好，我们等着在在！”爷爷奶奶相视一笑，拉起了在在。
那一晚，在在睡得很香，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怕了。
2
在在是三叠浪的天才，这也是爷爷说的，其他鱼都不信。她身体瘦小，尾巴也没什么力气，每次拼尽全力去拍水面，都只能打出一个小小的水花。她不喜欢训练，因为怎么练都没有用，只会招来其他小鱼的嘲笑。
比如现在，在在又被小鲤鱼们围了起来。
“快看谁来了，这不是金龙纹吗？”一只胖胖的小黑鱼吐着泡泡游了过来。
“可不是吗，人家可是要变成飞龙的。”一只银色鲤鱼也游了过来，更大，更壮。
“来，给咱们表演一下三叠浪。”说话的是族长的儿子小龙，一身金色鳞片，十分华丽，后面跟着一群小鱼。
“你们……你们别过来！”在在声音有些颤抖，尾巴紧紧卷着，身子慢慢往水草丛里缩。
“哎哟，龙纹怕啦？”胖黑鱼一边转着圈，一边学在在说话的语气，惹得一群小鱼哈哈大笑。
“怕成这样，还想跃过龙门？”银色鲤鱼嗤了一声，游到她面前，故意猛地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串水泡。
“我说在在，”小龙慢悠悠地说，“既然你这么厉害，不如现在就来跳给我们看看啊——别等十年了，我们帮你提前‘开个小龙门’。”
他话音刚落，其他小鱼就一哄而上，把水草推开，逼她游进空旷的水域中间，还围成一个圈，嘴里不停叫着：
“跳啊，在在，三叠浪呢？”
“快点变神龙啊，我们等着呢！”
在在咬紧牙关，心跳得“咚咚”响。她不想哭，可鼻尖还是酸了。她看了看高远的梯子崖，再看看围着她的那些笑脸，忽然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奶奶的声音：
“你当然不怕，我们在在，是要飞上天的。”
她用力吸了一口水，猛地鼓起腮帮子，吐出两个圆圆的水泡。
然后，她抬起尾巴，重重一甩——
“第一叠——起浪！”
水面“啪”地一响，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一圈涟漪，以在在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笑声顿了一下，随即变成更大的嘲讽：“哟，还真来啊！”
“哇，好厉害呀，这就是传说中的金龙纹吗？哈哈哈哈！”
“快，今天你要是跳不起来，我们就把你关到大石头里。”小龙恶狠狠地说。
在在更怕了，又甩动尾巴拍向水面。小龙使了个眼色，黑鲤鱼叼起一块石子，悄悄藏到在在尾巴下面。
“啪！”
“哎哟。”
在在狠狠抽在石子上，鳞片都掉了一小块。
“哈哈哈哈哈——”笑声比刚才更响了。
“你给我听好了！”小龙密集地吐出一连串水泡，“就凭你也想越过龙门，还是好好当一条咸鱼吧！”
“对，跟你那死鱼爸妈一样，做红烧鱼去吧！”
“还有你爷爷奶奶，哈哈！”
在在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