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老师一进教室就看见刘帅在哭。刘帅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从头到脚沐浴在老师的阳光雨露关爱照拂中。此时刘帅抱着双臂趴在桌上,喉咙里一噎一噎,肩膀一耸一耸,悲戚得和林黛玉一样。这就是我惹不起刘帅的地方。两个人吵了架,他给了我一拳,我踢了他一脚,好像只有他疼我不疼似的——此时我的眼睛恰如两颗铁珠子,无论使多大劲都挤不出一滴泪来。
同学们先是一惊,大家都不认识文老师,不知道来者何人。文老师呢,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就被刘帅的哭声吸引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文老师摸摸刘帅圆圆的脑袋,满脸狐疑地看向大家。
同学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车浩然!”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还有人伸出食指,电弧一般向我指过来。
文老师的目光当然也来了。我没低头。我不敢接老师的目光,我把眼珠子转向窗外,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没错,怕什么。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如果刘帅说他屁股疼(我那一脚踢到了他屁股上),我就说我胳膊疼(我没撒谎,他那一拳可不轻)。我偷偷看了看表,上课三分钟,张老师该来了。张老师是我们四五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刘帅那一招在张老师那儿早就不灵了。按此情形,她给我们的处罚,最多一人扣五分。
当文老师说张老师生病,她接下来要代替张老师做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时,我的脑袋嗡嗡嗡响了足足三秒。我不得不将看向窗外的目光收回来,再低下去。就那么余光一扫,我已经看清了文老师的长相,矮矮胖胖,一脸的慈祥。声音也比张老师柔和得多。
文老师叫我和刘帅出来一下。刘帅抹了把眼泪,抽一下又咽一下,走路慢吞吞。我灵机一动,将右手按在了左胳膊上。
这事真不怪我。课间我擦黑板,顺便演了个刚学的“白鹤亮翅”,只听身后有人打着鼓点小声念了起来:“水车风车转转,牛车马车驾驾。”
我是我们班唯一一个姓车的,一年级学“车”字时,同学们给“车”组了一黑板的词,后来它们统统都成了我的绰号。什么汽车、卡车、火车、自行车、坦克车、消防车……不管哪一种车飞进我的耳朵,我的神经都会倏地过一下电,然后引擎启动,双臂和小腿像变成轮子,一脚油门就要射出去似的。为此,这两年我没少和同学吵架。张老师和我妈都说,同学这样叫你也许并非恶意,小题大做惹了麻烦又伤感情。以后不管谁叫你什么车,你别理他们就是了。还别说,这一招很灵。后来渐渐地,我的这些绰号都飘散空中消失不见了。谁知,冷不丁的,刘帅这小子又想起来了,一张嘴就是好几辆车,还编得如此琅琅上口。
我转身,刘帅就站在讲台下,两只细细的眼睛透过厚厚的远视镜片上下打量着我。我冷着脸说:“你骂我了,道歉。”刘帅昂了昂头说没有。我说我听到了。刘帅说:“我说车了,但是没说你。”我看着他摇头晃脑得意忘形的样子,直接飞出了一脚。刘帅也不示弱,立马还了我一拳。
文老师对我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车浩然,你先动的手。”我无力反驳。
她又对刘帅说:“你不应该叫同学的绰号。”刘帅抬起头,说:“我没有。”文老师说:“说人‘讳字’就是对人不尊重。”刘帅说:“我没说‘会’,我说的是‘车’。看刘帅眼泪汪汪振振有词的样子,文老师扑哧一声笑了。她说:“啥叫‘讳’字?秦始皇把‘正月’改成‘端月’,就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政’字;杜甫的父亲叫杜闲,杜甫一辈子都没写过带‘闲’字的诗。”刘帅这下哑口无言了。
回到教室,文老师又看到了黑板中间两行醒目的字:第一行,-1;第二行,扣分原因:个别同学座位下有废纸。不用问,这是课间操时卫生监督岗来教室检查时记下的。文老师说:“来,看看是谁的桌子下有废纸。”大家都低下脑袋去看,很多同学趁机窃窃私语,说这个说那个的都有。文老师拍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指指我和刘帅说:“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负责每天的迎检保洁工作,这是对你俩今天打架的惩罚。”
文老师看着温柔,没想到比张老师还狠。课间操铃声响过之后,同学们呼啦啦都去了操场。学校广播里不停地催促各班同学们速速就位。我们两个必须争分夺秒搞卫生。否则,体育监督岗会给我们扣分。
2
下午放学后,我双手插兜,背着书包闷声走路。早市时摆过杂粮摊的地上,落了一群麻雀。它们蹦来跳去吃着,小心翼翼看着。我大步流星走过去,鸟儿们一惊,一阵风似的呼啦飞上了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枝杈杈像一个大网兜,麻雀们都织进了网里。我前脚走过后脚回头望,它们又像下了场雨似的刷拉一声落到了地上。每天如此。无论清洁工阿姨多么勤快认真,她都扫不尽地上的米粒。唉,就像我一样,我怎么能捡尽地上的废纸呢?这学期我们班卫生委员换了好几个,个个都是因为捡不完废纸辞职的,目前卫生委员只能由班长兼着。捡不完废纸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有些同学把废纸撕成了纸屑,有的玩摩擦起电,有的就是无聊,撕着玩。
之前卫生委员的做法是发现谁座位下有废纸就给谁扣分。后来发现这样做冤枉了好多人。她的纸屑飞到了你的凳子下,你的又飞到了他的桌子下。每天卫生委员都要请老师仔细辨认纸屑上是谁的字迹。
不知不觉走到小区大门口。我刚要拿卡开门,矮矮的铁栅栏侧门吱咛一声徐徐打开,我抬头一看,瘦瘦小小的王爷爷正坐在门里的石阶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的一只皱纹密布的手还搭在门禁按钮上。每天放学时分,王爷爷都坐在这里给孩子们开门。侧门一边是保安室,保安室门口很多人在下象棋,王爷爷一边看下棋,一边给孩子们开门。我说声谢谢,对他笑了笑,回了家。
听我妈说,我们和王爷爷是“老交情”了。十多年前,我妈还没生我的时候,我们县城流行一种叫“蹦蹦车”的出租车,就是带篷子的电动三轮车。那时我妈在乡镇上班,每周一早上她都要坐蹦蹦车去车站赶下乡的公交。王爷爷就有一辆蹦蹦车,每天早上他都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等客。一次,我妈走得急忘了带钱,王爷爷摆摆手说,不用了,都是街坊邻居,白送你一趟算啥。还有一次,我妈将一套崭新的棉被落到王爷爷的车上,王爷爷发现后,一直将蹦蹦车开到了我妈工作的乡镇。他说不送过来,我妈晚上没被子盖可怎么办。
没过几年,县城有了统一的汽车出租车,蹦蹦车集体下岗。再碰到王爷爷,我妈问他有没有再找工作,王爷爷嘿嘿一笑说,七十岁的人了,准备退休养老,不找工作了。
回家后,我把学校发生的事和王爷爷大冷的天给孩子们开门的事一股脑儿告诉了我妈。我妈笑着说,前几天看见王爷爷开着小三轮在小区收废纸,你捡了废纸正好送给王爷爷。
“亏你想得出来,简直开玩笑!”我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妈说,“关键看你动不动脑筋。”
3
第一天负责卫生迎检,我和刘帅就遇到了麻烦。我们两个自行分工,刘帅负责将桌凳摆齐,我负责搞地面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