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下
作者 闫学温
发表于 2025年6月

记忆中的那个小孩,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下,仰望着树冠上的那蓬鸟窝。远处黄土岭横亘,鸟窝旁根根树枝如利剑刺向青天,在蓝色天幕上划出毫无规律的线条。他在想些什么呢?

许久,孩子收回目光,用手揉揉发酸的脖子,朝四周看了看。树下孤影茕茕,但他的耳际却传来说笑声、嬉闹声,唱戏声。这清脆的童音啊,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最终,孩子用衣袖擦了擦冻出来的清鼻涕,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走了。只留下树枝在摇,树影在动,树下空无一人……

杏树下,我们等待杏花仙

“三奶奶要讲故事啦!”眼看着就要走到庙前了,不知谁的一句话让我们的心痒了起来。

三奶奶脸上皱纹纵横,如地里横七竖八的沟壑,毫无规律可言;头脑挽着个头疙瘩,包着她花白的头发;说话粗声大气,不是骂人就是与人吵架;走起路来八字步子撇着,身上的斜襟大袄总有那么一两个扣疙瘩没有扣好,就随着脚步扑扇着,那衣服上的补丁就随着她的脚步一抽,又一抽。按说,她的儿女本事大,家境也不差,吃的住的都是村里最好的,但她对自己、对老汉抠得让巷里人都叫她“受死鬼”。家里吃的菜,孩子吃的零嘴,从没有买过,都是在人家转巷子卖菜的摊贩上顺的。到巷里的小贩见了她都在心里暗叫倒霉——只要她到了摊贩跟前,绝不空手回去!就这样一个粗鄙的老人,却会讲故事,给我们讲光绪三年、民国十八年的旱灾;讲解放前、农业社的经历;讲红妖的故事;讲巷里村外花鸟鼠虫的仙妖故事……只要她一坐下来,身旁一定围着一圈的孩子,个个挺着小脸;只要她一开口,孩子们的表情或惊恐、或陶醉、或欣喜、或悲切……

这不,她又坐在了庙台前,孩子们围坐在了她的身旁,身旁老槐树的树枝上,鸟雀依旧在叽叽喳喳。

“等到二月十六月儿初升,那杏花仙子呀,就和月里嫦娥下凡到咱北岭的那棵老杏树下,唱曲儿跳舞,饮酒儿尝果鲜……”

“奶奶,那酒是从哪儿来的?”

“天上的。”

“那果是从哪儿来的?”

“也是天上的。”

“奶奶,那她们穿着啥样的衣衫?”

“就和《西游记》里仙女们穿得一样。”

“那她们不冷吗?”

“不冷,她们是仙女……”

“今年她们还会来吗?”

“会,不信到那天你们去杏树底下等着……”

三奶奶讲述着,秀红姐的眼神中就透出了欣喜、憧憬的光。

秀红姐在我们这些孩子中年龄最大,已经上初中了。她平日里喜欢读课文,听故事。只有她把三奶奶缠得最紧,经常偷着把家里的菜和吃食送给三奶奶。

三奶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正月底,距离二月十六还有十五天。秀红姐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二月十六是礼拜六,学校不放假,到了礼拜天是二月十七,不知杏花仙子还会不会降临老杏树下?

“走,问问三奶奶去!”有孩子这样提议,于是一窝孩子叽叽喳喳推开了三奶奶家的大红门。正在院里缝补衣衫的三奶奶抬头看见了孩子们,一脸问号。“三奶奶,二月十七杏花仙子还会来吗?”秀红姐小声问着,声音中透着不好意思。“会的,会的……”三奶奶说着,又低下头去缝补她那件不知穿了多久的对襟大袄。

“你们谁去看杏花仙子?” 出了三奶奶家的门,秀红姐问。

我们大喊着争先恐后举手,只怕秀红姐不带我们去。《西游记》中的仙女,谁不想看啊!先不说人儿漂亮不漂亮,就是那凌风飞翔的身姿、素洁淡雅的衣袂;那晶莹璀璨的钗环,那妙曼灵动的舞姿,怎不让人心动,毕竟是仙女啊!彼时电视里刚演过《西游记》《天仙配》《牛郎织女》等一系列神话电视剧,无一例外都有仙女形象,多么令人神往。如今在老杏树下就能看到,那是多么幸运的事!

好容易到了二月十七。

“山里的杏花开了!”看着院里杏树上的粉妆玉砌,我们一群娃娃在秀红姐带领下,走上了去北岭的路。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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