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葡萄
作者 郜辰辰
发表于 2025年6月

1

月亮踮着脚尖爬上葡萄架时,刘小萄正把下巴搁在石桌上数星星。晚风裹着青葡萄的甜香,从她辫梢溜了过去,像白鸽姐姐弹《渔舟唱晚》时,指尖扫过琴弦的尾音。

刘小萄站起身,她张开双臂,仿佛听到了乐曲的引子正在流出,慢板的部分朦胧而轻盈,她想象着,那轮月亮就要拥她入怀了,平静而温暖的力量让她相信月宫就在眼前,像小时候每个这样的夜晚,只要楼上的古筝拨动,她便进入了美妙的世界。

“葡萄……葡萄……来西房接宝贝喽!”爷爷的大嗓门惊飞了墙头的麻雀,他敞着蓝布衫,手里的枣木块碰出“嗒嗒”响,像在敲一段没谱的调子。

刘小萄蹦跳着跑过连廊和台阶,凉鞋踩碎了满地月光,身影像奔月的小马。西房门口堆着新刨的木花,雪片似的,粘着太阳晒过一整天的暖香。爷爷举着三块方木头,它们四四方方的,是爷爷用心切割过的。中间那块还刻了浅痕,像半截歪歪扭扭的月牙:“晌午在后山撞见棵老枣树,树皮一剥,里头的纹路比年画还俊哩!”

“给我做小兔模子吗?”刘小萄扒着爷爷的胳膊,鼻尖蹭到了他袖口的木屑,痒痒的像亲了蒲公英的小绒伞。刘小萄伸长脖子朝窗台望去,去年中秋做的兔子模子正躺在那里,它压出的月饼总带着红枣的甘甜,她说那是树的味道,爷爷奶奶脸上便笑出了月牙泉。刘小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又说道:“新模子要刻上葡萄藤,让月饼的花纹像奶奶蒸的花馍那样!”

爷爷的手掌落在她发顶,蓬松的头发被轻轻揉成了小鸡窝:“咱们葡萄的模子自然要最俏的!等你爸妈来接你,新月饼放车里,一路都香香的哩。”

这句话让刘小萄的脚尖慢慢蜷进了凉鞋里。窗台上的月亮又往上爬了些,把祖孙的影子投在方砖上,像谁撒了把碎银子,葡萄架一晃动便更加破碎了。她盯着爷爷手里的刻刀,想起一下午爷爷在西房里拉锯切割,刨花打磨,一堆噪声却仿佛断断续续的筝曲。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妈妈在电话里说“再住半年就接你回城”,后来变成了“等葡萄熟了就去”。现在葡萄快熟了,电话里的声音又变成了“中秋节后转学手续就能办好了”。

“爷爷……”她戳了戳那块刻着月牙的木头,“刻个带门的月宫吧,嫦娥姐姐能抱着玉兔进出的那种。”

爷爷眯起眼笑出满脸褶子:“成!咱葡萄心里的月宫,比广寒宫还亮堂哩。爷爷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2

房檐角的铜铃叮当响时,刘小萄正把脸蛋贴在葡萄叶上。龙眼葡萄垂在鼻尖前,白里透粉的皮儿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籽,像她去年在县城买的玻璃弹珠,阳光一照就流转着彩虹。

“咱们葡萄呀比龙眼还水灵。”爷爷的胡楂子蹭过她的额头,吓得她差点撞歪了葡萄串,小竹篮也差点撞倒。竹篮里躺着刚摘的葡萄,梗上还挂着晨露,爷爷觉得刘小萄就是这院子里长大的葡萄,自己亲手栽种和修剪,如今丰收在望更加舍不得了。

“记不记得三岁那年,你攥着串葡萄满院子跑,摔了个屁股墩,手里还举着没掉粒的果穗,跟举着长鞭的小将军一样?”

刘小萄咯咯笑起来,露水从葡萄叶边缘滚到她手背上。那时她还住在城里,爸妈每年中秋才回来,她像释放了天性的葡萄藤,快乐是能飞起来的,和小鸟一样轻盈。爸爸说老家是葡萄之乡,每年中秋正是葡萄成熟之时,村子里的顺口溜刘小萄三岁就记住了,“大肉土酒好招待,满地葡萄真不赖。”正是家家户户种葡萄、呼朋唤友好招待的风俗,让爷爷给刘小萄取了这样的名字。

爷爷的院子里种着龙眼葡萄,它们像一个个小姑娘,白里透粉,粉里透红,个头儿不大,却颗颗饱满鲜艳。刘小萄也真真正正长成了一株葡萄,她坐在院子里,喜欢把葡萄叶藏在草帽里,数着头上一串串漂亮的龙眼葡萄,自说自话一会儿,便咯咯咯笑了。爷爷看着她浓黑的葡萄般的大眼睛,总会和她一起笑,亲一口小脸蛋,像对待珍宝一样说:“我娃儿才是爷爷的葡萄姑娘呢。”

中秋回乡,奶奶会做一桌子好吃的。刘小萄不但能吃上心心念念的茄子面、豆角沾片子、卤灌肠,还能吃到外面没有的当地特色——空心月饼。奶奶的空心月饼在土灶上烤得金黄,不但好吃,还好看。皮上的花纹都是爷爷的模具制造出来的,只要爷爷把它们往石桌上一摆,便能摆出整支的“葡萄军团”——有刻着寿桃、石榴的,还有刻着猴子和玉兔的,但每个模子里都有“葡萄”图案,或者颗颗饱满如玻璃球,或者是藤蔓与花瓣的编织。爷爷说,“葡萄军团”是专门给刘小萄打月饼用的,有多少葡萄图案,便有多少爷爷的爱,像数不尽的星星。

“今年我还能借爷爷的模具给同学看吗?”刘小萄捏着颗葡萄转圈圈,紫莹莹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玉姐姐说,县小学的手工课他们要学刻月饼模子,她想借‘葡萄军团’完成作业。我们班也让做作业呢。”

爷爷往竹椅上一靠,蒲扇拍着腿肚子,像极了弥勒佛:“咱老刘家的模子,向来是给爱琢磨的孩子用的。‘葡萄军团’本来就是我们葡萄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上回你偷偷在短信里发给你爸看的作文,怎么不让爷爷知道呢?你在作文里写:‘爷爷的模子会唱歌!’那篇叫啥来着?《藏在木头里的月亮》?我们葡萄才三年级,作文竟然这么棒!”

刘小萄的耳朵发烫起来,她觉得它们一定变长了,像小兔子的耳朵。她确实写过这篇作文,还被老师盖了三朵小红花。她写道:模具磕打在案板上的声音,像白鸽姐姐在古筝上的摇指,把月光都敲进了月饼里。

刘小萄趴在窗口看月亮,它像一个穿着金色裙子的少女,慢慢抖动自己的裙摆,一天一天,像一把张开的折扇,马上圆满了,圆舞曲也要开场了。这是她要在清源度过的第三个中秋了,也许是最后一个。

她想起一年级开学时,她回到清源常住,爷爷抱着她一口气跑到自家田里,一排排葡萄架上攀爬着葡萄的大秧,刘小萄太小了,她不能理解这里的葡萄为何与院子里的不同,她摇着爷爷的胳膊问:“爷爷,爷爷,它们也是葡萄么,怎么和院子里的不一样?”

爷爷笑呵呵告诉她:“这是巨峰葡萄,咱家里那是龙眼。我家的葡萄姑娘喜欢哪种?”

这样快乐的日子真是过得飞快。刘小萄总会想,月宫的嫦娥姐姐一定也是常住在清源的,因为这个时候,不仅看到的是又圆又亮的月亮,吃到的月饼也能甜到心里,心里还装着一座漂亮的月宫。

本文刊登于《山西文学》202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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