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所说的母老鼠爷爷,并非真正的母老鼠,而是生活中一位外号叫母老鼠的爷爷。也许有人要问,这个爷爷为什么叫母老鼠爷爷?怎么不叫公老鼠爷爷?他的外号是如何得来的?这个爷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请听我慢慢道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正在上小学。那时候人们生活条件普遍艰苦,农村劳动基本上是肩扛手挑,庄稼缺少化肥产量低,粮食不够吃。但是我居住的小山村地广人少,就吃粮而言,尽管吃得不好,以粗粮为主,可基本够吃。平原上人多地少,粮食就不够吃了。再说了,居住在山村里的人们还可以开垦些荒地种上玉米、大豆、荞麦、高粱等粮食作物,以及萝卜、南瓜、土豆等蔬菜,这样就可以大大弥补粮食、蔬菜的不足。
我们村在一道孤寂的山梁上,三面临沟一面靠山。全村七十余口人种了三百余亩地,四周还有三千多亩荒地。荒地草儿茂盛,开垦之后,荒草和腐殖质沤在一起,即使不施肥料,庄稼也长得苗肥秆壮,颗粒饱满。
沿河一带有个涧河村,该村有个老爷爷和我们村有家人是亲戚,老爷爷走亲戚时了解到我们村荒地的潜力之后,回去就向他们队长建议来我们村开荒,以解决社员粮食不够吃的问题。他们村队长和我们村协商之后,就带着80余名壮劳力,背着铺盖在我们村住下来。他们从秋天开始一直干到土地上冻之前,采用镢头挖和牛犁相结合的方式,硬是开垦出五十余亩地。那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场大雪,荒草和腐殖质沤在一起,次年春天翻耕耙耱一遍,然后种上谷子、大豆、玉米、高粱。从春天庄稼苗长出来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村的队长就带领几十个社员前来锄地,开垦出来的这些土地真的很肥沃,庄稼长得绿油油一片。秋天,谷穗长得像狼尾巴,玉米穗就像大棒子,不少还是双胞胎,大豆角长籽圆,一棵棵籽粒饱满昂扬向上的红高粱就像燃烧的火炬。涧河村队长看了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夸赞道:好庄稼!好庄稼!许多年没有见到这么好的庄稼了。
再有两个多月秋庄稼就成熟了,这段时间可说是庄稼生长的关键期,需要一个人来看护。说起看护,不是防盗。那时候,社会风气好,根本没有人偷窃。但是麻雀、老鸹这些鸟雀常常成群结队飞来糟蹋庄稼,需要有人驱赶。还要随时掌握每一种庄稼的长势、成熟情况,以便成熟了及时通知社员们前来收割。
一天,涧河村的一名中年男子赶着辆马车,拉着锅碗瓢盆、铺盖卷和一袋面粉,送一个爷爷来我们村看护庄稼。我们队长就安排他在我家旁边一个闲置的小院住下来。这个爷爷个子不高,佝偻着身子,尖尖的下巴上长着花白的山羊胡子,头上罩着块白手帕,可能是用来防晒、防尘吧。如果有风刮来,透过倏然乍起的手帕,可以看到他的头发稀稀拉拉没有几根。古铜色的圆脸上嵌着一对眯缝眼,笑起来两只眼睛都快要闭合住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总是爱用左手托举脖子,莫非是他的脖子疼,还是另有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时间没有安顿好,我爷爷就邀请他来家里吃饭。吃饭时了解到这位爷爷六十九岁,比我爷爷大一岁,得知他叫马葫芦,我差点笑出声来,他的长相真的像一个大葫芦。爷爷称呼他葫芦哥,我和小伙伴们就叫他葫芦爷爷。几天之后,我爷爷说,小孩子这样叫不礼貌。这位爷爷的胡子比较长,爷爷就让我们改叫胡子爷爷。
胡子爷爷在我们家吃了几天饭之后,就把我们家当作他自己的家了。每当看见我家烟囱冒烟,他就在我家门口转悠,不时探头看看饭做好了没有,看见我娘舀饭,就快步走到饭桌旁,端起碗就吃起来。爷爷在家时,还和他谝上几句闲话。爷爷不在家,没有人搭理他,他依旧埋头吃饭,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蹭饭。他在我们家前前后后吃了半个多月饭。家里人颇有怨气,爷爷总是悄悄对我们说,出门人不容易,就让他再吃几天吧。我们家偶然没有人,或没按时开饭,他就去我隔壁邻居家蹭饭。我们家能容得下他,邻居家就未必行。有一天,他被邻居婶子赶了出来。从此,他就自己做饭吃了。
他脖子上整天搭着个长杆旱烟袋,脖子一边垂着烟布袋,里面装着旱烟细末;另一边垂着安装有烟嘴、烟锅的烟袋杆子。每天到庄稼地边溜达一圈,看有麻雀、老鸹糟蹋庄稼就吆喝着赶上一阵子,累了就坐在荒坡上抽几锅旱烟,困了就靠在大树或地埝上眯上一会儿。
二
因为蹭饭一事,他给附近人家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人们都不愿搭理他,他孤独寂寞。大人们不愿理睬他,他就和我们这些孩子套近乎,看到我们就主动上前打招呼,问我们叫什么名字?上几年级?后来就给我们讲故事。那时候,文化生活匮乏单调,缺少图书,没有电视看,听胡子爷爷讲故事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每天放学之后,我们就围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讲《杨家将》《呼延庆打擂》《封神演义》《岳飞枪挑小梁王》……星期天,我们就跟他到地里,跑过来跑过去,一趟趟驱赶麻雀、老鸹等鸟雀,累了就坐在地边听他讲故事。胡子爷爷村里社员在我们村山坡上开垦的五十余亩梯田,最大的五亩多,最小的三亩多,大小总共十五块地,我们五六个孩子加上胡子爷爷,根本驱赶不过来。胡子爷爷就让我们和他一起扎稻草人。我们从家里拿来斧子、镰刀,到附近的洋槐树上砍下两三米长的枝条做稻草人的骨架,从草坡上割下一人多高的白皮草、红皮草、紫青草扎成稻草人的头、胳膊、身子,再从树林里弄些野葛条捆绑好。从山坡上割下的紫荆条编成帽子戴在稻草人头上。我们利用每天下午的放学时间和胡子爷爷一同扎稻草人,总共扎了三十多个稻草人,每块地中间插一个,两头各插一个。一阵风刮过,稻草人就和真人一样摇臂挥手,麻雀、老鸹等鸟雀吓得不敢来了,我们和胡子爷爷都长舒了一口气。
大约一周之后,胡子爷爷十分沮丧地告诉我们,那些烦人的鸟雀又开始糟蹋庄稼了。原来鸟雀们看到稻草人,起初以为是真人,便不敢来糟蹋庄稼了。但是这些庄稼对它们的吸引力太大了,它们并不死心,每天落在附近的树上伸着脖子朝庄稼地张望,时间长了,知道了这些稻草人是假的,便又飞来糟蹋庄稼,吃饱了就飞在稻草人头上歇息,甚至把屎拉在稻草人的头上身上。我们的心血可说是白费了,但又没有更好办法对付它们。我们和胡子爷爷只好把鸟雀狠狠地大骂了一通,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一个星期天早上,我还没有起床,小东急匆匆地跑过来说,赶快起来,胡子爷爷给我们每个人做了一身稻草人衣服,让我们穿上扮作稻草人去大田里吓唬鸟雀。听了小东的话,我感到十分稀奇,稻草人衣服不要说穿了,我还没有见过,会是什么样呢?我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胡乱洗了把脸,飞也似的跟着他跑到胡子爷爷扎稻草人的小树林。几个小伙伴分别穿着就像蓑衣似的五颜六色的稻草人衣服,一边摩挲着一边朝着我俩笑。胡子爷爷见小东和我过来,分别递给我们一身稻草人衣服。我的这身稻草人衣服是红白相间的颜色,穿上之后,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大家感到十分新鲜,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胡子爷爷穿着一身略显高大且黑白相间的稻草人衣服。他让我们每个人去一块庄稼地,拔掉一个稻草人,自己站在它的位置上,等待鸟雀到来,给它们造成错觉,让它们以为地里的稻草人都换成真人了。按照他的吩咐,我们分别扮作稻草人,站在庄稼地里守株待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