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知道,当一个度假的旅客,会觉得田园很美、很浪漫,但要靠田园生活,却是很辛苦,甚至很辛酸的。试想: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哪一种农务不用大量劳动?哪一个季节没有天灾的威胁?一旦遇到旱灾、水患、病虫害,几个月来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辛苦白费的痛心当然是不必说了,家里的生计顿时无以为继,那种无依无靠真是令人无语问苍天。
陶渊明归去来兮、归园田居以后,必须为自己和一家人的生活负责,于是他当起了农夫,扛起以前从来没有拿过的锄头,到农田里插秧、除草。而且他还要面对“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的压力,这可是非常严峻的考验。
所以说,田园牧歌很悠扬动听,但其实充满血汗,一不小心遇到水灾、旱灾,那一切心血就要付诸东流,甚至沦落到乞讨度日的窘境。你可能不知道,陶渊明真的要过饭呢,他有一首《乞食》诗,说的就是这段辛酸的经历: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陶渊明一开始就赤裸裸地说“饥来驱我去”,因为饿火中烧,饥饿得太痛苦了,于是驱使他出门去乞讨,但天下之大,世态炎凉,要到哪里才能找到贵人的帮助呢?何况一个读书人,居然沦落到去沿街乞食的地步,那种羞愧又让人怎么迈得开脚步?所以陶渊明“不知竟何之”,虽然走出了大门,但眼看茫茫人海,却不知何去何从。
但陶渊明还是得往前走,否则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鼓起勇气“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他一路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的乡里,或许是凭着灵感或直觉,或许也是没有别的选择,终于选中了一户人家,然后上前去敲敲门,这时候门打开了,主人看见陶渊明这个陌生人,当然会有疑惑,也一定会问他是谁呀,有什么事啊,这一类的问题。可这个时候陶渊明却说不出话来了,言辞笨拙了起来,支支吾吾、期期艾艾,原因当然不是陶渊明口才不好,而是他内心的羞愧,让他没办法把要饭的来意说出口。
幸亏陶渊明遇到了一户非常宽厚的人家,“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意思是说,主人眼看这个陌生人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就明白他的来意了,也无须再多说,直接就把这个不速之客请进来,拿出丰盛的饭菜来招待他。这一下子,陶渊明的困窘也解除了,扫除心理的沉重难堪,又恢复了轻松健谈,他像遇到了善解人意的老朋友一样,一起喝酒聊天,彼此非常投机。最后,陶渊明也深深表示对这个恩人的感激,这一双援手是多么地温暖啊,他不但挽救了陶渊明的饥饿,也挽救了陶渊明的自尊,于是他很想感恩图报,即使今生今世无法像韩信报答漂母的恩惠一样,但他会永远记在心里,来世相报!
在这首《乞食》诗里,描绘出人世间最美善的一幅图画,那位主人在帮助受苦的人的时候,是那样的亲切温暖,完全没有施舍的傲慢,反倒体贴被帮助的人那脆弱的心,让受苦的人不但解决了问题,也获得情感的抚慰,维持了人的尊严,这真是人性里最高贵的表现!可以说,陶渊明这一次是非常幸运的,在无比艰困的情况下圆满善终,关键就是遇到一个温厚善良的人,所以他才特别写下这首诗,表达对那位主人的敬意,而不惜暴露出自己的羞耻。但这首诗也记录了陶渊明归园田居以后最彻底的辛酸,令人万分不忍。
这么说来,陶渊明在辞官退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当然知道,虽然也许没有料到会穷困到这样的程度,但他还是决定要归隐田园。在这里,我们要先澄清一个很大的误解,《晋书·隐逸传·陶潜传》中记载,陶渊明在辞官前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其中说,郡守派遣一位督邮来到彭泽县,这位督邮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政令,是一个很重要的官员,所以小官吏说应该要束上腰带,郑重地见他,陶渊明就感叹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然后就辞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