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也许是海子的诗里面流传最广的一首。有人为它谱了曲,唱成了歌;它被选进几种版本的中学语文教材。有的人只读了海子的一首诗,就是它。
这个秋季,我在芝加哥大学东亚系讲课,其中一门是“近二十年来的中国文学”,专门讲一次海子的诗。本来设计的教学大纲里主要讲《麦地》《春天,十个海子》等作品,上课前一周,忽然想起让助教把《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找来,分发给选课的学生。我当时的想法是,这首诗简单,明朗,亲切,也许有助于拉近学生和诗人的距离吧。
只是准备让大家读读就过渡到其他作品的这首诗,没想到却引起了很有意思的讨论。有西班牙血统的美国学生Anne Rebull问,这个自杀的诗人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或者反过来问,写出这样的诗的人怎么会自杀?这首诗写于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三日,两个月之后,三月二十六日,海子就在山海关卧轨而死。一个中国台湾出生、美国长大的女生说,为什么他的幸福里面没有做老板、赚大钱?
我自己也产生了疑问。也许这首诗并不像表面那么“通俗”?对这首诗的态度过于草率了?
幸福,就是“尘世”的幸福
这首诗为人喜爱,是喜爱它的开阔和明净;喜爱它在这么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境界里,散发着暖融融的、清新的幸福气息;喜爱它对幸福的界定,是这么单纯、基本。人的幸福意识也许越来越复杂、精微和装饰化了,对它的追求越用力,反倒离它越远。幸福也许就在那些简单、普通却基本的事情之中,或者就是那些事情本身,就是“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就是和别人愉快相处,“和每一个亲人通信”,“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粮食和蔬菜”,作为关心的对象,作为幸福的元素,出现在这里,对熟悉海子诗的人来说,感觉是非常自然的;不过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这里出现的是土地上生长的食物的大类,而不是具体的、特殊的物种,不是海子一再写到的麦子和麦地,更不是“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答复》)的麦地。“粮食和蔬菜”,平凡、普通、中性的大类,幸福需要的正是这样没有尖锐性的、可以包容很多东西的大类,不需要独特的与个人经验、意识、情感紧密联系的具体物种。“粮食和蔬菜”确实是海子关心的东西,在这里,却把独属于他个人的意识和感受搁置了起来。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这里涉及幸福的可沟通性,可分享性。幸福是可以说出来的,是说出来之后其他人马上就能够明白和理解的;幸福是可以传递的,是在传递过程中不但没有损耗而且还会增加的东西,不仅是传递给了别人,而且使传递幸福的人更加幸福。
那么,什么样的幸福是可以说出来、可以传递的幸福呢?显然,独属于个人的意识和感受的东西,具有精神尖锐性、排斥性的东西,要说出来、要传递,都会遭遇到沟通和分享的困难。海子在这里所说的,不是这样的东西。列夫·托尔斯泰用来开始一部巨著的名言,“幸福的家庭个个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说的也是这个问题:不幸是有个性的,而幸福没有个性,幸福是相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