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
作者 林清玄
发表于 2025年8月

有一次我买回一卷印刷的长江万里图长卷,它小得不能再小,比一枝狼毫小楷还短,比一碇漱金好墨还细,可以用一只手盈握,甚至把它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走着也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中夜十分,我把那小小的图卷打开,一条万里的长江倾泻而出,往东好好流去,仿佛没有尽头。里面有江水、有人家、有花树、有亭台楼阁,全是那样浩大,人走在其中,还比不上长江水里一粒小小的泡沫。

那长江,在图面里是细小精致的,但在想象中却亘大无比。那长江,流过了多少世代、多少里程,流过多少旅人的欢欣与哀愁呢?想着长江的时候,我的心情不一定要拥有长江,也不要真的穿过三峡与赤壁,只要那样小而精致的一卷图册来包容心情,也就够了。

读卷的时候,把长江万里图双手卷起,放在书桌上的笔筒里,长江的美就好像全收到竹做的笔筒里;即使我的心情还在前一刻的长江奔流,也不免想到长江只是一握,乡愁,有时也是那样一握,情爱与生命的过往也是如此。它摊开来长到无边无际,卷起时盈盈一握,再复杂的心情刹那间凝结成一粒透明的金刚钻,四面放光。

那种感觉真是美,好像是钓鱼的人意不在鱼,而在万顷波涛,唐朝的船子和尚《颂钓者》诗写过这种心情:

钓鱼的人意不在鱼,看图的人神不限于图,独坐的人趣不拘于独坐,正足以一波动万波,达到更高的境界。

同样的读屈原离骚,清朝诗人吴澡却读出“二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同样看芦苇,王国维却看出“人生只似风前架,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同样诵梅花,黄庭坚却诵出“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同样是夜眠有梦,欧阳修却梦到“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同样是面对小小的景物,人却往往能超想于物外,不为景物所限。

这种卷帘望窗的心情几乎是无以形容的,像是“平芜尽处是春天,行人更在春山外”、是“佳句奚囊盛不住,满山风雨送人看”。秦观的几句词说得最好:“无端天与聘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帘与窗是不同的,正如卷起来的图画与装了画框的画不同。因为帘不管是卷起或放下,它总与外界的想象世界互通着呼吸,有时在黑夜不能视物,还能感受到微风轻轻的拂触夜之凉意也透过帘的空隙在周边围绕。因为卷起来的画不像画框一览无遗,它里面有惊喜与感叹,打开的时候想象可以驰骋,卷收的时候仿佛拥有了无限的空间在自己掌中。

我从小就特别知觉那种卷藏的魅力,每看到长辈有收藏中国书画,总是希望能探知究竟。每天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清晨母亲来把我们窗口的帘子卷起,阳光就像约定好的,在刹那间扑满整个房间,即使我们的屋子非常简陋,那一刻都能感觉到充分的光明与温暖。

父亲有一幅达摩一苇渡江的图画,画上没有署名,只有普通民间艺匠的作品,却也能感觉到江面在无限延伸。那达摩须发飞扬地站在一株细瘦几不可辨的芦苇草上,江水滔滔,达摩不动如山,两只巨眼凝视着东方湛然的海天,他的衣袂飘然若一片水叶,他的身姿又稳然如一尊大山。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5年1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