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杨扬宣布退役后不久,李宁就告诫她:“希望10年后,你不要在原地打转。”
彼时她是短道速滑名将、中国首枚冬奥会金牌得主,看似战袍加身、光芒万丈,人生的危机感却如影随形。站在退役的门槛上,警钟从四方敲响,时任国际奥委会运动员委员会主席弗兰克也对她说,赛场的金牌不等于生活中的金牌,“退役后想拿生活中的金牌,要付出和当年在运动场上同样的努力”。
“我该去哪儿?”这个困惑一度困扰了杨扬一年多。有时她在半夜惊醒,坐在床上焦虑得难以入眠。
后来,杨扬交出了一张“冠军退役转型”的满分答卷—2007年,从清华大学本科毕业;2010年,成为国际奥委会委员;2013年,创建“飞扬冰上运动中心”;2016年,当选国际滑联历史上首位女性速滑理事;2019年,当选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副主席。
但不是每一位运动员都能复刻杨扬的转型路径。一项数据显示,中国每年约3000名退役运动员中,40%存在安置困难。冠军基金秘书长孙小峰告诉南风窗,对就业市场不熟悉,缺乏适应职场的能力,甚至文化知识有所欠缺等,是退役运动员普遍面临的困境,而这其中最根本的迷茫在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杨扬第二人生的启航,受益于体育与公益的合力。她想将这份力量,传递给更多与她处境相似的后辈。2011年,杨扬成立了冠军基金专项基金(前身是2009年创立的香港北极星慈善基金会),这十几年来陆续推出运动员职业发展项目、青少年快乐运动项目、冠军公益梦想行动等公益项目,支持退役运动员的职业转型、培养未来的体育人才。截至2025年,该基金已累计培训运动员9000多名,体育老师超7100人次。
今年,冠军基金从中国红十字会的专项基金中独立出来,拥有了独立法人资质,成为了在民政局注册的公益组织。
杨扬为之骄傲自豪的同时,也在思考:冠军基金进入获得独立的“第二生命周期”,未来要走向何方?
转型
上海的8月,体感近乎40摄氏度,一进到冰场,一股像刀锋般冷冽的寒气侵入皮肤,场上传来教练们严格的指导声,象征着体育竞技残酷的一面。一抬头,记者迎上了笑容热情的杨扬,她领着刚结束短道速滑训练的女儿,恰好推门出来。
黑龙江人杨扬主动开启了话匣子。她说,光是位于浦东新区的一个冰场,夏天每月电费就高达60万元。创业真的太累、太琐碎了,“如果重来一次肯定不会做,压力真的很大”,她玩笑着说。
好在她还在坚持。事实上,这座小小的冰场,折射着不少运动员的退役现状。
曾有一名在冰场教小孩子滑冰的教练问杨扬:“为什么要养这么多(办公室的)人?门口安排一名收费的就够了。”在他看来,冰场的收入主要靠他们在一线当教练“一刀刀挣来”,养太多人反而增加成本。
这次对话让杨扬发现,不少人还停留在运动员的认知中,只争输赢,对商业社会的运转逻辑没有充分的理解。在杨扬看来,误解源于认知的局限,而判断一名运动员退役后是否实现真正转型,需要看他们脱离了竞技状态以后,是否能充分融入各个行业。
走出冰场,放眼更庞大的退役运动员群体,想起当年李宁哥的嘱咐,希望十年后别在原地打转。“确实我看了一些,退役后一直还(只)是冠军的头衔,没有走出(光环),没有踏踏实实的去做事情的运动员,十多年过去就在原地打转。其实做的大事小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做具体事,因为做事本身就是学习,就是成长。”
不少人还停留在运动员的认知中,只争输赢,对商业社会的运转逻辑没有充分的理解。
她曾见过一名世界冠军,退役后进入大学读研,且已经安排好毕业后工作,但依然深陷迷茫,经常去酒吧买醉,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个别运动员以为,自己成了世界冠军、奥运冠军,上名校轻而易举。杨扬曾举荐过不少青年运动员到国际组织锻炼,其中不乏一些冠军选手,然而“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的,不珍惜机会的,大有人在”。
谈起退役运动员的处境,杨扬滔滔不绝。她手中的冰美式,被她从桌面拿起七次,每次快递到嘴边,还没喝上一口,就突然冒出一个故事,咖啡又被“遣返”回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