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拐寻亲18年,张宝艳和她的家人们
作者 肖瑶
发表于 2025年9月
2011年,走失的杨婷婷通过“宝贝回家”与家人团聚(受访者供图)

在打拐寻亲故事里,“宝贝回家”标志性的大红色背景,和一笔勾勒的黄色爱心,总不会缺席。

作为全国最大的寻子公益网站,“宝贝回家”成立于2007年,这18年来,从2 个人到40万志愿者,一路见证着中国打拐事业在法律与技术上的探索与发展。

“宝贝回家”的创始人张宝艳是吉林通化人,20余年前,因为自己孩子的一次走失与找回,她意外走上了打拐寻亲之路。张宝艳告诉南风窗,截至2025年8月22日,网站累计帮助了14907个家庭团聚。

8月下旬,“宝贝回家”在昆明举办志愿者培训,我见到了张宝艳,她埋头回着微信,一面自顾往屋子里进,好几步才恍神过来,笑着说“抱歉,需要处理的信息实在太多了”。她展示给我看微信页面……足有84条未读信息,她把还没来得及回复的都置顶。看消息的时候,她会将手机拿远,将老花镜推到眼睑下方,抻着脖子读。

我加上张宝艳的微信其实已经有好些年了,这几年,我几乎每天都会刷到她发在朋友圈里寻亲成功的视频。有的寻亲者甚至已经走丢几十年了,头发花白的“孩子”回到家乡,与所剩无几的亲人相认,热泪从他们的脸颊滚落,“宝贝回家”四个字,在这些不顾一切的拥抱里具象化了。

张宝艳今年63岁了,同龄人在家含饴弄孙的时候,她还在祖国天南地北奔走。我们见面的前一晚,她一夜没睡,忙着和志愿者们对接一起通化的走失案。次日,她又要马不停蹄穿越几乎整个中国,从云南赶往东北去处理。

工作人员、志愿者、寻亲父母、寻家孩子,以及认识张宝艳的社会各界,所有人都叫她“大姐”。在“ 宝贝回家”,“大姐”更像是一个情感上的枢纽,“天下无拐”,才是数十万人共同的精神图腾。

穿心的痛

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最终等到或找回自己的孩子,用张宝艳的话来说,这些家长是“领头羊”。

第一批在宝贝回家网站登记的寻子家长孙海洋,就是一个“领头羊”。2007年10月9日,孙海洋4岁的儿子孙卓在幼儿园门口玩耍时被人贩子抱走,并被带去了山东阳谷一户没有儿子的家庭,在那里生活到了18岁。

18年来,孙海洋带着孙卓的信息,走遍了中国几乎所有城市。逐渐地,他成了“打拐”圈的名人。除了自己家的孩子,他也与其他奔走呼喊的寻子家长建立了联系网络。

张宝艳至今仍然觉得,孙海洋是那个年代“最有意识的”家长。孙卓被拐的时候,“ 宝贝回家”刚开通不到半年,大部分寻亲者还只会口头奔走、贴海报,孙海洋却已经熟练使用网络与各地寻亲组织建立联系,并在平台登记了信息。而在此之前,网站登记的寻亲信息,几乎都是张宝艳主动到网上去搜罗的。

张宝艳是幸运的,也不是每个寻亲者都有像孙海洋一样刚硬的毅力和信念。近20年来,张宝艳见过太多在寻亲路上选择结束生命的父母。对他们而言,死亡成了一种解脱。

2025年8月,张宝艳(左)在一个募捐现场(受访者供图)

2008 年11 月,孙海洋带着一群寻子家长出现在寻亲节目《寻子兄弟连》现场,那是张宝艳第一次见到他,她当时心里五味杂陈:“他们那么年轻,如果不是丢了孩子,他们应该是很阳光,很勤劳,很有抱负,敢闯敢干的那种年轻人。”

拐卖对一个家庭的摧毁可能是终生的,在十数年的寻亲事业中,张宝艳见到了不少被痛苦击垮的家长。她自己,也曾差点被这种“穿心的痛”打败。

1992年,张宝艳的儿子东东3 岁,夏季的一天,张宝艳的母亲带着东东去商场买糕点,一不留神,孩子消失在了人群里。

在当时的吉林,听说过儿童拐卖的人不多,张宝艳也只从一些文学作品里有所耳闻。直到听到儿子走丢的消息,她感到“五雷轰顶”。四五个小时内,她一面在商场附近疯找,一面对自己说:“如果孩子找不回来,我也不想活了。”

好在,最后东东自己走回了姥爷家。

张宝艳是幸运的,也不是每个寻亲者都有像孙海洋一样刚硬的毅力和信念。近20 年来,张宝艳见过太多在寻亲路上选择结束生命的父母。对他们而言,死亡成了一种解脱。

1991年,3岁的贵州男孩宋彦智被人贩子拐走。自此后,父母就持续寻找他。宋彦智走丢的第15 年,父亲因承受不了悲痛和愧疚跳楼自杀了。在宋彦智走丢第25 年,母亲找到了他。

新疆的一名母亲,在孩子被拐走后,到福利院领养了另一个走失的孩子。三年后,养子的亲生父母找回来了。“她相当于接连两次失去孩子”,张宝艳回忆,巨大的精神崩溃之下,那位母亲生了一场大病,没多久就病逝了。有家长对张宝艳表达,他们会羡慕那些自杀或病逝的寻亲者,“要是死了,疯了,我就没那么痛苦了”。

寻子15年的申军良一家是“梅姨案”的受害者。2005年,两个男人闯进申军良家里,将其妻子于晓丽控制住,抢走了年仅1岁的申聪。此后,申军良辞工,踏上了奔波寻子之路,一度负债近60万。

2016年的一天,半夜三点钟左右,张宝艳接到申军良的电话,他坐在黄河边上,哭腔明显:“大姐,你要是不接这个电话,我可能就跳下去了。”那时的申军良已经寻子11年了,他住在出租屋里,负债累累,夜不能寐,几乎坚持不下去。张宝艳不敢挂电话,直到申军良回到屋里。

湖北人彭高峰的儿子是在2008年3月25日被拐走的,一天晚上,张宝艳接到彭高峰的电话,后者站在楼顶,哽咽着对她说:“我是一个父亲,但我还是一个丈夫、一个儿子。

本文刊登于《南风窗》2025年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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