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气中的花粉,肉眼看不见,但鼻子总能率先捕捉到它们的到来。
8月初,榆林人王惠一早起来连打十几个喷嚏,她赶紧关上窗户,并找出家中常备的过敏药物。王惠知道,推迟的花粉过敏季,终于还是来了。
每年7到9月,内蒙古呼和浩特、通辽、陕西榆林、山西大同等地的医院,都挤满了打喷嚏、流鼻涕、憋气失眠甚至哮喘的过敏性鼻炎患者。
王惠一家四口,三个都是过敏性鼻炎患者。一天下来,得用掉三包纸巾。因为频繁擤鼻涕,鼻间被纸巾擦得皴红。不得已,王惠尝试用湿巾,揉成团塞住鼻孔,但还是难熬。“除了流鼻涕打喷嚏,我还眼睛痒、耳朵痒,恨不得将眼珠子抠出来。而且到了晚上,头痛得睡不着觉,喘不上气来。”
为了缓解过敏性鼻炎带来的痛苦,不少患者选择像候鸟一样迁徙。家住大同的林希带着患鼻炎的孩子坐上了去海口的飞机,她发现“孩子在去往太原的高铁上症状就越来越轻”。榆林人王惠则在暑假带着孩子去到云南,她发现孩子只要离开当地,“鼻炎症状就能马上减轻”。
在三北防护林区域,过敏的“罪魁祸首”,正是一种蒿属类植物—沙蒿的花粉。
榆林市变态(过敏)反应中心主任陈秀山受访时表示,早在2005年,榆林就有不少过敏性鼻炎或哮喘患者进京就诊。“专家来榆林调研,发现致敏原是蒿类。榆林的老沙蒿、黑沙蒿,就是其中的典型品种。”
20年过去,过敏性鼻炎患者有增无减。最新流调数据显示,榆林当地约有24.26% 的居民患有过敏性鼻炎,以榆林380万人口计算,过敏性鼻炎患者人数就接近100万。一位当地人向南风窗表示:“谁家要是没有患鼻炎的亲友,那才是稀奇事。”
如此规模的人口,被同一种疾病困扰,政府部门将其列入首要民生实事,也就不足为奇了。榆林市过敏性鼻炎防治工作专班办公室向南风窗透露,近几年,榆林为此投入约1.57亿元的专项经费,来解决困扰老百姓的鼻炎“大事”。
“榆林的过敏症防治,从来都不是榆林自己的事。”北京协和医院变态反应学系主任尹佳在临床工作中发现,鼻炎患者最多的来自内蒙古地区,东三省以及山西、宁夏、甘肃等地也是鼻炎患者的“重灾区”。
深受沙蒿花粉之困的榆林,看似特殊,却也揭示了一种普遍困境:随着经济的发展与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越来越多的城市,正经历着“过敏之痛”。蒿草花粉,并非过敏的唯一因素。
正如尹佳在《过敏医生赴榆林考察治沙植物纪实》所言:沙漠城市变成森林城市的同时,也进行着农耕文明生活方式向工业文明生活方式的跨越,或许这才是过敏性疾病患病率上升的深层次原因。
一粒花粉引发的风暴
每年7月至9月,毛乌素沙漠边缘的沙蒿迎来盛花期。一株株灰绿色的植株顶端,悄然绽开米粒大小的黄绿色花苞。
这些花朵没有艳丽的色彩和香气,却暗藏“危险”。每株沙蒿能产生数亿粒直径仅20微米的花粉颗粒。在显微镜下,表面布满棘刺状的过敏原蛋白(纹路),像微缩版的星际探测器。
对植物而言,这是延续生命的自然仪式。与观赏性强、通过虫子传播花粉的虫媒花不同,引发人体过敏的通常是难以被人察觉却又无处不在的风媒花,如蒿草、豚草等,风媒花花粉量大,又非常轻。
在干旱少雨的西北风助力下,沙蒿花粉如同被鼓风机吹散的黄烟,升腾至百米高空。一场大风能让花粉飘散到数百公里外的城市,甚至钻入紧闭的窗缝。
以榆林380万人口计算,过敏性鼻炎患者人数就接近100万。一位当地人向南风窗表示:“谁家要是没有患鼻炎的亲友,那才是稀奇事。”
据统计,沙蒿花粉季的峰值浓度可达1000粒/千平方毫米,远超诱发过敏的临界值(50粒/千平方毫米)。而在鄂尔多斯、赤峰、榆林、兰州等地,一到花粉季,城区花粉浓度大于800粒/千平方毫米更是家常便饭。在这个“极高浓度”下,相关部门会提醒居民应“避免外出,关好门窗,随身携带急救药物”。2022年9月12日,榆林甚至出现花粉浓度3126粒/千平方毫米的极高峰值,相当于诱发过敏临界值的60多倍。
极高浓度的花粉,成为诱发过敏的主因。当这些本身无害的花粉随呼吸闯入人体,一场由免疫系统主导的“过度防御战”,就此打响。
“过敏不是体质差,而是免疫系统对无害物质(过敏原)的一场过度反应。”清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变态反应(过敏)科主任岳红红向南风窗解释,当过敏原首次进入体内,免疫系统误判为“危险”,产生特异性IgE 抗体;当再次接触相同过敏原时,身体会启动“预防机制”释放出组胺等炎症介质,引发红肿、瘙痒等症状。
简单来说,花粉在人体引发过敏,需要突破防线、免疫误判、炎症风暴三个过程。
首先,当花粉表面的脂质蛋白黏附在鼻腔黏膜上,黏膜屏障受损者(如长期吸烟或空气污染暴露人群)更易“失守”。
如若人体免疫细胞将无害花粉错认为 “入侵者”,就会激活Th2 免疫通路,释放大量IgE抗体,这些抗体则会像“通缉令”一样,贴满肥大细胞表面。
之后当花粉再次进入,肥大细胞瞬间“引爆”,倾泻组胺、白三烯等炎性介质。鼻腔血管在10分钟内扩张5倍,腺体疯狂分泌清水样涕——这便是过敏性鼻炎的经典开场。
这种过敏风暴更像是一场多米诺反应,从鼻塞、流鼻涕到全身,警报纷纷拉响。
最常见的是五官沦陷,譬如出现鼻塞流涕、眼红流泪、咽痒干咳等症状。部分患者也会皮肤“起义”,身体上冒出红色风团(荨麻疹)或湿疹,瘙痒难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