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儿童文学作家杨红樱说,她对儿童阅读这件事“无能为力”了。
她确实不再写儿童文学。
杨红樱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文学界,是在《人民文学》。今年,她出了两本跟成都有关的小说,是放在书店的文学类书架里供成人翻阅的那种。
年逾60岁之后,她终于可以畅快地为自己写作。
过去,尽管她创造了马小跳、坏小子、笑猫纯任自由,作家本人却小心翼翼。
孩子们不会撰写文学评论,也不会给书籍打分,但他们确凿是更苛刻的读者。如果你流露了孩子不喜欢的说教,或者你向稚嫩的童心卖弄成人的深刻,孩子们会毫不留情地丢下你的书。一个为孩子写作的作家更应该谨慎,努力控制自己的笔,不要超出孩子们所处的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世界。
在上海书展,南风窗对杨红樱专访那天,她穿黑色衣服,戴红色珠宝。她很会打扮,很多小读者对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印象深刻:她穿一件玫红色的内搭,黑色衬衫打个结,中分的长发盘在脑后,站在一棵树前。
这样一个漂亮时髦的阿姨,被很多孩子在心里评为“我最喜爱的作家”。
真实的杨红樱,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一张圆脸,一对圆眼睛,看起来特别有精神。水米未进地签售5个小时后,她毫无疲态。她说话带成都口音,声音洪亮,话语爽利,不时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是想更清楚地看见你。
我向杨红樱说了一些小读者的“陈词滥调”:因为小时候读她的书而养成了阅读习惯,所以语文成绩好作文写得好,后来做了与写作有关的工作……仿佛有一根线在牵引一个孩子的人生。杨红樱一听就笑了,开口是成都口音的普通话:“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跟我说过这个话!”
让无数孩子在快乐阅读中爱上阅读爱上写作,是杨红樱最自豪的成就。
2000年出版《女生日记》,此后的时间,杨红樱笔耕不辍。其间一代一代孩子长大,伴随着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冉冬阳、吴缅、马小跳、杜真子、戴安……
如今到了一个文学凋敝的年代,小读者不像当年那样多,大读者也不再与那些伙伴同路。但她并不感伤,因为心里有别的故事在生长。
杨红樱,如今落在地上了。
理想教育
杨红樱的写作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她做小学老师,给孩子们写科学童话。孩子们惊叹,老师写的故事跟书上一样好。她成名于21世纪,《女生日记》一炮而红的时候,她已经38岁。
杨红樱的作品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如果说她的书在文学层面“好不好”尚有争议,她的作品所具有的儿童教育学和儿童心理学价值,极少有人否定。
不过,很多老师和家长不喜欢杨红樱;杨红樱在书里,批评家长和老师也最多。
1982年,杨红樱在成都人民北路小学当语文老师。那时她很年轻,已经察觉到教育里存在很多不利于儿童成长的事情,她“看不惯”。
后来,她在《淘气包马小跳》里创造了“秦老师”,一个非常负责、技能过硬的教师,但同时她也有很多中国式老教师常有的缺点—偏心。她偏袒好学生,对坏学生有成见,她爱孩子,但只会提高孩子成绩这一种爱法。
另一个杨红樱在小说里批判过的现象,是排练公开课。公开课之前,老师给孩子们规定了举右手是什么意思,举左手是什么意思,为了给听课的校长、官员提供完美无缺的教育假象。相比那堂公开课本身所教授的知识,孩子在小学课堂上先习得的,却是用形式主义应付检查。
杨红樱想,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于是《漂亮老师和坏小子》里,年轻漂亮的米兰老师,留一整节课给孩子们睡觉,为了这些孩子下午在其他课上精神饱满。米兰鼓励夏雪儿写“不喜欢春天”的作文,当别人都在歌颂春天的时候,她赞赏学生对生活的真实感受。
她常说,如果让孩子讨厌阅读,那“我们就有罪”。有人搬出“文学”这个大词评判她的童书,她回应:有些人不知道文学是什么,却成天拿文学忽悠人。
“淘气包马小跳”系列的最后一本《光荣绽放》里,她设计了劳动课应该怎么上,这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去锄草的经历。孩子们愿意走向田野不是因为集体荣誉感,也不是“劳动的光荣”,意义是后置的问题,最重要的开端往往是兴趣,“要告诉孩子们,我们要保护大树,就要让所有的阳光雨露都给到树里,不能让杂草来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