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瞳
作者 王云轩
发表于 2025年10月

1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在海平面下消失时,潮水在黎明前分裂成细碎的蓝。母亲总说,这是大海蜕变的时刻,那些闪着银光的深蓝色鳞片会顺着潮水退去的方向游入万丈深渊。7 岁的潮生蹲在礁石滩上,指甲缝里嵌满沙砾与贝壳的碎屑,幻想着攥住了揉碎的星辰。

五六件陈年航海服在晾衣绳上飘摇。母亲收起它们的姿势就像在垂钓亡灵。每件制服上的铜纽扣都在暮色里结着盐晶,父亲最后穿过的那件袖口破了一角,线头垂下来,正指向东经136 度07 分的方向—那是他留在世界尽头的坐标。

“数到第7 个浪头就回来。”母亲的声音混着阁楼樟木扶手的叹息远远飘来。

波涛微起,夜下的白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在空气中激发出海盐的味道。夜幕缓缓降临,星光坠落在轻轻颤抖着的黑色镜面般的海面上。这个瞬间,它们是大海的眼睛,替黑色的海静静注视着陌生的世界。

潮生从沙滩上捡起一只空海螺,螺壳深处泛着珍珠的冷光,盐霜自釉质裂纹里析出,像结痂的泪痕。晓雨姐姐的凉鞋就是在这时踩碎了浪沫。几只海鸟从她背后飞过,羽翼划过天际,尖锐的鸣叫刺破了这份寂静,却又瞬间被吞噬在茫茫大海上空。

潮生的目光被那片幽深的海域吸引,心中有种无法言喻的情感在涌动。是恐惧,抑或是迷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片深蓝的广阔海域并不遥远,却总是模糊在视线的边缘。

2

在潮生的童年里,海是一个朦胧的故事。他的父亲曾是传奇航海冒险家,这座不大的海滨小镇上至今流传着关于他的各种传言。但这些传言,从来都只出现在别人的口中,带着不真实的色彩。

对潮生而言,父亲永远只存在于那几张照片中,穿着厚重的航海服,戴着不透光的大墨镜。母亲不常提起他,只将父亲的往事连同对海洋的怨恨一并藏在心底,连呼吸都尽量轻微。用母亲的话来说,呼吸海风会让她的心和肺一齐刺痛。

晓雨姐姐的手突然抚住潮生握着空海螺的手背,把螺壳贴向他的耳朵。

“你听,海的心跳声。”在钙质回廊中传来混沌鼓点之后,晓雨的轻笑声姗姗来迟。

“你说过,大海的深处有一头古老的巨鲸,它曾目睹过至少500 年前的风暴,比这片海域中的任何生物都要古老。那鲸是时间的见证者,而你爸曾亲眼见过它……”

“你也只是听了镇上的传言罢了。”潮生并没有接受晓雨的话,“我无法相信那些有关他的传言,我只知道,在我出生前三天,他就消失在了海上。母亲从不愿提起那件事,也不让任何人告诉我,他究竟为什么没能回来。”

3

第7个浪头迟迟不来,潮生便一直立在海边,握紧挂在胸前的长命锁,那本该是父亲留给他的见面礼。锁链在潮生的拖拽中深深勒入颈后皮肤,黄金与皮肉下的血液共振出深海的脉动。

“他会是什么样子呢?和照片中的一模一样吗?可我从未见过与照片长得分毫不差的人……”潮生对着海喃喃自语。

海平线突然“抽搐”了一下。

“那是第7 个浪头了。”晓雨在潮生耳畔轻声呼唤,“该回去了,你妈会担心你的。”

“好。”

“我妈说要你和你妈去我家一起吃晚饭。正好,我爸最近又钻研了些好玩儿的,想要教给咱们。”

从记事起,晓雨姐姐一直默默地陪伴在潮生身边,温暖而坚定,两家人的关系也一直格外融洽。晓雨爸爸在镇上唯一的高中任教,教授的课程是物理。近三四年来,晓雨爸爸经常把自己在物理课堂上研究的有趣小实验带回家里教给两个孩子,是玩耍,也是科学启蒙。

两个孩子到晓雨家里时,潮生妈妈已经先一步赶到,正在厨房里跟晓雨妈妈忙碌着。晓雨爸爸像是前脚刚进的家门,正装都没来得及换下,手里还抱着上课用的实验器材。

“潮生也来啦?”晓雨爸爸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示意两人上前,然后递给两人一人一个一次性纸杯,“这是今天的实验道具,自己想想要怎么玩。”

等拿稳在手中后,潮生才注意到两个纸杯中间还有一根细线相连,它其实是个简易“电话”。潮生兴奋地拿起一个纸杯,按晓雨爸爸的指导把线绷直,对着纸杯里喊话,向晓雨传声,声音在绳子中传递的速度,比空气中快了些许。

一句话说完,换晓雨把纸杯抵在嘴巴上喊话,而潮生则将自己的纸杯放在耳畔,等待晓雨喊话。

“潮生,你知道吗?声音在不同的介质中传播的速度是不一样的。”晓雨爸爸笑着解释,“不只是声音,其实,光也是这样。

本文刊登于《百科探秘·海底世界》2025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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