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菲来在换乘
作者 范傲
发表于 2025年12月

1

赵菲来在换乘通道里向前走,人群像两条泾渭分明的水流,一条流向市区,一条流向郊区。赵菲来有一个瞬间想停下脚步,但这在早高峰时刻几乎不可能,她每次都在想竟然有这么多人,真的有这么多人,要在每个工作日上班。牛仔长裙的裙边总是勾住鞋上的金属搭扣,单肩包渐渐滑落,披散的头发捂得她后颈出汗。狼狈的赵菲来走了五百米,九号线挤满了人,十足的冷气把她吹得打了一个寒颤。静音的手机贴在裤子口袋里振动,赵菲来腾出一只手,接下了这通电话。

是孟获打来的。她今早刚到公司,没有ID卡进不去。赵菲来说自己这就到,请她稍等。孟获是堂哥介绍来的舞蹈演员。公司老板今年五十九,五月份过生日,心血来潮追忆往事,准备办一场演艺项目当作是送给自己六十大寿的礼物。公关部是一个和老板心连心的部门,可惜公司的经营范围和演艺项目差了十万八千里,为此特地招了有相关经验的赵菲来当实习生。赵菲来的经验也局限在办学校晚会的层次上,事已至此,不得不顶上。项目缺节目,节目缺演员。为了那个转正名额,赵菲来打肿脸充胖子,向上司保证自己有物美价廉的演员资源。话一放出去,赵菲来把目光转回了老家苋阳县,堂哥干婚庆的,手底下不就是唱歌跳舞的人吗?一个婚庆班子还找不出来一个人吗?

找来的人真就一个,孟获应下了去上海的邀请。赵菲来微信上和她提前聊过,但是孟获本人和证件照上相差得有点大,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起码有三十八岁。赵菲来盯着她青色的眼影,眼线描出了整个眼眶的形状,眉毛刻意画得绵长,尾巴尖像是针头。如果是在苋阳县,这样的妆容会很显眼,在上海的话,立刻显得平淡了。

赵菲来带着孟获去见她的上司Paul。“您好,我是公关部的负责人Paul。相信Fiora在路上也介绍过我们的项目了,但是我想她毕竟还是一个实习生,对项目的整体了解还不够全面。接下来就由我来再讲一下这次的演艺项目。”Paul面带微笑,赵菲来坐在他旁边,跟孟获指了指自己工牌上的英文名:Fiora。

Paul宣讲了三十分钟,定下了孟获负责一个十五分钟的独舞,再给合唱节目伴舞。排练试演顺利的话,之后公司会跟她签约。Paul吩咐赵菲来给孟获找一个空工位先坐着,下午可以看看视频素材,找编舞的灵感。Paul又提了一嘴,你俩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帮忙想想给这个项目起个什么样的名字,一定要高级,要有格调。

孟获问她节目就叫《今夜超开心》怎么样。不怎么样,赵菲来心想。下了班,她带孟获回自己租的房子,在一个旧小区。有人在一楼的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葡萄藤,她们拨开葡萄藤的叶子,爬上了四楼。到了楼梯口,赵菲来让孟获等一下,她家门上似乎贴了几张单子,赵菲来撕干净才邀请孟获进门。孟获瞥了一眼被撕成碎片的纸张,上面似乎有血红的字迹。

演艺项目的住宿只包演出前后三天,孟获这段时间就落脚在赵菲来家,这是堂哥的请求。为此,他特地给赵菲来转了一千块钱,让她多关照孟获。赵菲来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一千块钱正好是她半个月的房租。

出租屋是一室一厅一卫,客厅被改成了厨房,一进门就能看到右手边的饭桌、电磁炉和冰箱。赵菲来先洗,她们俩都没磨蹭,但孟获洗完澡吹干头发已经十一点了。卧室的床宽是一米五,两个成年女性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抬手就能碰到彼此。孟获睡不着,和赵菲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她多大了,读的什么专业,毕业后想干什么。都是一些越聊越困的话题,赵菲来说:“我给你讲一个鬼故事吧。”孟获说:“那不是更睡不着了。”

赵菲来开始讲了:这个房间睡过死人,是我上一个合租的舍友,我们俩拼一张床睡觉。有一天晚上,我半夜惊醒,发现她不在床上。我以为她去上厕所了,过了三十分钟,她还没回来。我没多想,接着睡了。可是过了一天两天,她始终没出现,我报警查监控,楼下监控却显示她没出过这栋楼。

孟获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孟获又问:“这事是真的假的?”

赵菲来回答道:“我编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觉得也是假的。”孟获自言自语道,“哪有和外人合租租到一张床上的。”

赵菲来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这倒是真的,孟获姐。买不起房子,房租那么贵,想要住得好一点,只能租到一张床上了。再说了,咱们不也睡一起了吗?”

“不一样。”孟获嘟囔着,翻了一个身,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赵菲来反而清醒了。最近她睡着的时候总能听到“咚”的一声,重物坠落到地上,惊醒后很难再睡着。她起身从包里掏出电脑,接着做白天没做完的PPT。这是Paul的年中总结,赵菲来得从上司平平无奇的工作记录中找到亮点,归纳总结。脑筋越转越困,赵菲来的眼皮阖上,见到自己站在一处极高的舞台上,Paul在台下坐着。

她的笑意浮在面皮上:“Paul,你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不会问,没听明白要及时和我沟通,懂了吗?”Paul连连点头。她接着讲下去,公司招人不仅看个人能力,也要看链接外部资源的能力。我们这个项目是老板扶持的,他很重视,意味着预算是不缺的。Paul紧张地说没问题,他举例提到了讲脱口秀的亲戚、音乐师范的表弟,还有一个在学校合唱团里的朋友。

“好的呀,你可以让你的朋友们来公司展示一下,没问题的话肯定是要继续合作的。这也是对你的考察,我们还是比较倾向找专业的人来帮助我们完成这个演艺项目,对吧?”

赵菲来只眨了一下眼睛,台下的Paul就变了一副面孔,咄咄逼人。“Fiora,为什么你筹备的节目还找不齐演员?Fiora,这次演出你如果交不上三个节目,转正的名额我怎么能给你呢?Fiora,加油,这是一次在老板面前露脸的机会,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不,我不是Fiora,我不叫这个名字。”赵菲来步步后退,一脚踏空,从舞台上摔下来。尖锐的风声刺入她的耳朵,她在坠落的几秒钟里格外平静,什么也没想。

2

“咚——”响得刺耳。

赵菲来填好物料的表格,一脚踹死仓库的门,关门声回荡在地下一层。

她今天要清点上次活动剩下的物料,统计年会各个节目的人员和服装鞋子,再去分发给他们。公司的人根本不听实习生的话,有拿了服装不登记的,有登记了没拿的,群里还有一直在问领取时间和地点的。赵菲来发东西发到了五点钟,剩下了三只鞋子。孟获被打发来和她一起收拾残局。办公室里的人都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孟获没有任何编舞的灵感,Paul让她订工作餐,孟获把麦当劳点成了华莱士,“勤恳”地点了二十单,还没开发票。Paul微笑着说这样吧,你去找Fiora,让她先教你怎么开发票。

她们回到办公室,公关部的人都走光了。赵菲来拎起自己的包,手机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家起码八点半。加班的好处是地铁上的人没那么多,赵菲来攥着地铁上的吊环,自由地晃来晃去。“啧,Paul就那样,你知道他中文名叫什么吗?叫沈娟。”赵菲来嘲笑道。孟获握住扶手,地铁上冷气很足,背靠背贴在一起也不觉得热。

她们晚饭点了沙县小吃,一份是青椒肉丝盖浇饭,另一份是麻酱拌馄饨。孟获本来说要请客的,总不好意思老麻烦小姑娘,但是赵菲来用了外卖优惠券,比孟获手机上的价格便宜了八块钱,就让她来点了。

孟获洗完澡吹干头发,按照原价给赵菲来转了外卖的钱。浴室的水声又响起来,赵菲来进去洗了。孟获趴在床上,听到有人在砸门。孟获通过猫眼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沓传单。她透过门缝把传单塞进来,也往门上贴,猫眼被传单糊上后,孟获从地上捡起了女人塞进来的传单。上面有血红字迹,写了一句话,让赵菲来还她女儿。

赵菲来围着浴巾走出浴室,拦着孟获不让她开门。她说这是房东又来闹事,不是第一次了,街坊四邻看戏都看够了。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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