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松比之夜
作者 邹谨忆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塌方发生在凌晨十二点五十七分,或者更晚些,这段时间许泽安的手表出了问题,走走停停,未必作得数。至于塌方本身,此前他脑子里预演过不下千遍,似乎早预感到自己这辈子或迟或早总会撞上这么一场。避不开,躲不过,铺天盖地,不由分说,除了称之为宿命,基本别无他法。

是夜情形和以往并无不同。为了要凑台车的时间,他同助理小张捱到接近十一点才往工地上走。远远看见塔吊抻着巨臂,天又开始落雪,路灯的扇形光晕中,一片片,一坨坨,夏蛾样缠卷乱飞,堕到烂泥地上,很快化开。“嬲你妈妈个鳖!”小张朝天吼了句,许泽安听懂了,是怨他固执,不肯用插值法做数据,从每天下洞一测改为三天一测,然后乐得在宿舍打游戏呢。

这孩子新近才从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工地上混了个包吃包住,宿舍四人间,食堂是监理、技术员、测工、文秘和民工混用,三天两头吃藠头炒腊肉,雪里蕻都放剁碎的指天椒,一盆菜半盆油,咸辣下饭,吃完嘴一揩,碗都不必洗。现在的年轻人普遍没得经济压力,不兴谈恋爱,也不管父母,吃喝拉撒睡都是捧着个手机,哪晓得天高地厚,光会撺掇许泽安说这段地层好,每天收集的拱顶沉降和周边收敛数据排除掉仪器误差几乎就没波动过,苦哈哈测来测去做什么。

他们干的是为施工技术采集数据的活儿,每天拎了全站仪工具箱、三脚架下到基坑底部,洞口步行到掌子面,然后找到高程基准点,由小张负责立架、对中、调平、找点、读数,许泽安从外往里测,用测量本记录数据。工资按天结算,他一天三百,小张一百五。只是整条河底隧道长六公里,两岸同时施工,各与双向六车道的城市主干线相连,眼看要接龙,光走过去就得花上四五十分钟。

工作难寻,这点私活儿还是仗着师兄的关系才拿到的。师兄长袖善舞,毕业后留校,在土木工程系干到教授了,研究经费一大把,而他老老实实画十几年的图,一朝给设计院优化掉,沦落到跟在人屁股后头捡屎吃,再要偷懒,只怕会更加瞧不起自己。

当下许泽安缩了脖子,握紧扶手,踏着湿滑的铁梯往地下进发。这段时间隧道施工进入了软弱围岩段,顶上就是河流的中心位置,埋深四十米,理论上无须太过担心,不过前几天测出的异常数据还是让他揪心。眼前光影交错,开头有些许雪花跟着飘落下来,渐渐消失无踪,黑暗中听金属物件一路磕碰,浓重的锈味泛起,腿脚重复屈伸,很快膝盖发出抗议的嘎吱声。

走完最后一级阶梯,小张将东西一扔,呼哧呼哧坐到锈蚀的型钢上,摸出烟来抽。洞内存在瓦斯地层,是不能抽烟的,为确保施工安全,连手机都不让带进去。许泽安也闷了头往肚内吞烟子,不多一会儿,小张率先吃到烟屁股,发宝气甩至地面,恨恨地伸脚碾灭了。许泽安不与他计较,自己揿熄烟头,检查安全帽卡扣,站起来抻平了衣角,“走吧。”看小张还不肯起身,吁出一口气,隔半晌又讲,“走。”

到了四十岁后,他还是不会拿架子。从前在设计院跟年轻人一起加班,谁都没把他当回事,老许老许地叫他带盒饭跟咖啡,奶茶还得记几分糖,免费小料要哪几样。不过这也难怪,屁股坐的位置决定了别人怎么对待,谁叫他一直混不上去。师兄就不一样,听说快要升任院长,坐那儿不吭气都很有威严,学生过道得夹起尾巴。

“你很怕你们导师?”有一回他难得开口问小张。

“废话,读研足足干了三年苦力啊,读博更惨,拖个五六年毕不了业都有可能,谁能不怕?当然女生除外,他宠女生是出了名的,从来不要她们干活儿。”

“女生不用干活儿?”他特意把口气调淡,不经意似的。

“可能她们要干别的活儿吧,鬼晓得。”小张正痴迷《黑神话:悟空》,眼睛陷在满屏的古建里出不来,关于师兄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洞内灯火通明,拖着软布水管、黑胶电缆、螺纹钢筋的工人分作一组组,蜂群样干得起劲,得到天亮换班他们才得解开工服,摘下安全帽,重返地表。他们慢吞吞地朝前走,汗很快顺着两颊流了下来,外头落雪,这里面倒是暖烘烘的。许泽安把手掌摁到洞壁上,风管静悄悄,一丝抖颤不起。“狗杂种,监理不来就停风管,省这点电钱好嫖娼啊?”小张在后头狂喷,他只是不响。

一般这种隧道工程,支护最为吃重,开挖后都要先喷一段混凝土,打入锚杆,再喷一道混凝土,然后安装型钢,在岩壁同型钢之间填塞混凝土预制块作为传力点。临近过年,为着赶工期,这帮人直接上型钢和钢筋网片加喷混凝土,把超前支护给偷偷取消了。

许泽安知道,工地上的情况往往如此,迎检方为了少整改选择停工;检查方查问题时照本宣科;施工方拍着胸脯说有问题保证改,但这次能不能放我一马;管理方说,安全隐患事关重大我放过你谁放过我。七嘴八舌,鸡同鸭讲,然后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捣起糨糊,反正只要不出人命,或者出人命的数量不超过重大事故标准,怎么想方设法节省流程、缩减开支都不为过。相比之下,风管开与不开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喂,头先提交的报告有答复了么,我请问呢?”这会儿小张才猛地想起岩层异常数据来,钉在原地不肯走了。

“驳回了,讲工期延误不得,每天要罚两百万,哪个来承担,哪个承担得起。”

“嬲!”

两个人热烦交加又莫可奈何,脚步就比往日更觉沉重。好容易挪到掌子面,台车已到位,许泽安顾不上喘气,赶紧请钻孔师傅用风枪先钻上两个孔,塞进应力计,牵出线头,剩下的七组应力计各绑在型钢的不同位置,小张帮忙把所有线扎在一处,用透明胶裹住了,从两边引下来,挂在拱腰处的钢筋网片上,接口处还得再用胶布层层裹紧,套上麻袋,避免喷混时进水泥。

断面布测量点也得他亲自上阵,拱脚的两个点不在话下,拱腰的两个点和拱顶的一个点则需要拿材料爬上六米高的台车,掏出速凝水泥加水团块,粘到拱顶的初次衬砌上,然后把反光片贴到水泥上,小张则在底下帮忙看点位正不正。他生怕贴不牢,还使劲摁了两下,然后屈起手指,擦净反光片上的灰尘。

洞内粉尘厚,每次测量都需要擦拭反光片,拱顶的反光片是最不好弄的,得用PVC管绑布条去点,找不到长度足够的管子时,人就得坐进挖掘机的挖斗,升上拱顶去擦。每次小张骂不绝口,许泽安倒觉得还好,干活儿心静,没活儿干才麻烦。

总算完成布设,两个人累得坐在台车底下喘气。“要再来根烟就好了!”小张一口痰唾完,毫无征兆地,只听头顶“嘭”一声,簸箕大的石块砸中了台车,直愣愣滚落到他们面前来。

两人吓到眼珠脱眶,本能地抱头蜷腿,气不敢出。这时负责支护的工人已走,喷射混凝土的师傅未到,周遭是真空般静得发虚。那石头滚动几圈,立住了,灯光斜照过去,成为一幅铅笔素描,背光面拖着浓影。

小张冲许泽安努嘴,示意他边上的逃生管道,那玩意儿是高分子量聚乙烯材料制成,抗冲击能力到底强些,万一一时半会儿出不去,里面还备有饮用水、压缩饼干和急救包。

没等许泽安点头,又听“嘭”——一块桌板大的石片不偏不倚将管道砸作两截。来不及庆幸,紧接着就是无数土石从天而降,周围呼号四起,灯应声而灭,工头们肯定都在放肆喊手下的民工撤,只是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彻头彻尾的黑已将两边隔绝。

这可真是,疑是银河落九天啊。许泽安被腾起的粉尘呛咳,没来由想起这句诗来。虽则早有预感,说临危不惧却是假的,这会子他满脑子电光石火,一下想,干脆死掉也好,一下想,接私活儿没得人身意外险,死掉划不来,一下又想,自己到底何德何能,配得上这般石破天惊、乾坤变色?

小张摸索着把应急灯打开,脸已变色,手抖出残影,借着光看出他们被封闭在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里。“还得不得再垮?他、他们会来救我们吧?这种情况,是打横洞还是纵洞啊,许、许工?”

听到被破天荒尊称一声“许工”,许泽安怪异地笑了,“上课不专心,考试怎么及格,河底淤泥层塌陷形成虹吸效应,传统竖井救援会导致水流暴增。”

“那会不会渗漏啊,然后,把我们都淹死?我才二十五,妹子都冇耍过两个,我还不想死。”

“放宽心,不得有事。”

他们躺下了,眼下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保存体力等待救援,或者说难听点,听天由命。

隔了一会儿,小张又开始嘟囔:“许工,断裂点理论你晓得吧?”

不就是工程学上重要的安全设计原则之一吗,利用可控的、小规模的破坏来释放内部压力,防止整个结构崩溃,他怎会不晓得。

小张神经兮兮地讲下去,“越想越不对劲,会不会就是故意拿我们两个祭河神,要不哪可能收到报告还不停工,道理上讲不过去!真这样的话,他们根本不得来救援,我们就这样等死了!”

“闭嘴吧。”

照小张的思路,师兄知道数据异常也没任何反应,确实不合常理,是不是就想他死。许泽安侧过身去,枕住工具箱,屈膝,抱胸,无论如何还是先睡一觉吧。从前赶招投标,连熬数个通宵,结束后不及赶回家中,一切能睡不能睡的地方都成为床,出租车上睡过去算好,有几次歪在写字楼的应急通道、地铁站的电梯间、街心公园的长椅,甚至坐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抱住满公文包的图纸,黑甜睡意也像这泥石流般,封住了鼻孔,逼近了眼球,没过了头顶,只在瞬息间。

闭上眼,又想起另一句诗,当时她抄在他的《结构力学教程》扉页: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莫名其妙地,他又笑了起来。

前次去到土木工程系找师兄结算工钱,为监测钻爆法施工对周边建筑沉降的影响,他特地租房住下,每天上下七层楼测量,到手的钱却少得可怜。师兄脸上挂不住,说这种零碎活儿通常都是给门下弟子改善生活的,架不住他再三再四恳求。他讷讷称谢,又问接下来可还有其他帮得上手的,尽管吩咐,不,是拜托一定关照。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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