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神曲
作者 席文月
发表于 2025年12月

我曾有幸在八大道目睹过一次“游神”,这是源自闽粤地区模仿神明巡游的民俗活动。每年春节,锣鼓声一响,游神便开始了。舞龙舞狮穿街而过,若干身高两米、披着锦绣华服的“神明”走在队伍中央,步伐缓慢庄严,其中有挥鞭开道的马夫、手持荷花的仙童、身披战甲的将军、头戴花翎的世子,还有英歌队紧随其后。

八大道是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的一个华裔和犹太人聚集的街区,早年曾属于挪威移民,“二战”之后逐渐衰落,如今成为新兴的华人社区。当地理位置偏离中心,时间也仿佛随之滞后。时间因此不再以均匀的速度流动,而是被地理打碎成了多速率的钟摆。比如,小城镇的孩子常常比大城市的孩子晚五六年才接触到同一种娱乐或审美,大概是文化由中心向边缘扩散的滞延。时间带来一种新的地形。如同地形图上由红至绿渐变的等高线,根据地理划分的多速率时间形成了另外一种丘陵和山谷。它在能量和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聚集、膨胀,如同热气在地壳深处涌动,最终在城市心脏隆起一座丘陵,于是,曼哈顿岛拔地而起。然后,时间的流速顺势而下,速度变缓,沿着桥梁、公路、地铁构造的河床缓缓滑行,穿过海底隧道和天际线的缝隙,在地势低洼处沉淀、积攒成一滩静水,最终流进八大道这片步履迟缓的湖泊。

你能在八大道的街景中依稀辨认出这些时间的沉积物。八大道的居民多来自福建,在曼哈顿的唐人街,他们曾和广东人分庭抗礼,但小小的唐人街容不下不断增多的人口和生计,于是他们外溢到了这样一个更隐蔽、也更偏离高速率“丘陵”的地方。跨越半个地球的他们,又经历了一次内部的迁徙。他们将彼时南中国小镇的生活模板摊开在这片异国街区,将这里打造成故乡的“倒影”,从而让这个地处第一大都市的隐秘街区保持了某种千禧年中国城镇的生活质地。尽管被激烈的商品社会的表层所包裹,这里仍保留着一种有别于工业社会原子化倾向的、一种“鸡犬相闻”的桃花源式的精神气质。八大道作为一颗精神琥珀可以供后人抚摸、辨认,然后遗忘,而凝住它的树脂却不是时间本身,而是迁徙路途上的风沙和眷恋的重量。

摊贩、司机、老人、主妇、孩子……大部分八大道的居民还保留着新移民的小心谨慎。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说着有口音的中文,在这里几乎听不到一句英文,偶尔见到几张非亚洲面孔反而要招致注目。每逢周末,常有来自附近费城、康州、新泽西的货车司机和体力工人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一顿“像样的饭”。老板心照不宣地从后厨端出那道他们童年记忆里的美味。男人们总是吃得很快,结账之后在门口抽一根烟。周末结束后,他们重新回到自己沉默的生活里,做习以为常的“外国人”。街区里大部分的学校是以华人子弟为主。街上的孩子们在美国长大,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却穿着土气拮据的羽绒服,手中把玩着摔炮、陀螺、弹珠之类早已在国内绝迹的千禧年玩具。

虽然在同一片凡俗闹市,今天的八大道却自有一种向高处生长的气象,热烈而肃穆,有种无形的力量自地平面以下升起。平日里的街面是长满了野花和杂草的低矮花园,虽然朴素、局促无章法,却各安其所。但今天,这座花园仿佛一夜之间拔节而起,开出了通体赤红的朱蕉和火鹤花。这些热带植物从地表生长出根茎、花萼与幻光,带着华南潮湿的野性,一寸寸蔓延至屋檐、霓虹、街灯与行人的额角,直至将整条街区笼罩其光晕之下。

由当地最有声望的长者掷圣杯询问神明是否同意出巡,众人翘首以盼,只待一声令下便冲出去。与此同时,一群穿红马甲的年轻人正合力把贡品桌抬到马路中央。贡品桌上摆满酒菜,尤其多的是肉类和糕团,几叠金箔纸币整齐地铺在桌面的一角。桌子最中间是一只仰面趴着的乳猪,背部插着一把刀,它的头大幅度地向上扬起,粉红色的皮肉和脚趾很干净。神龛上挂着明黄色的条幅,上面用金线精细地绣着“金玉满堂”。空中烧焦的金箔纸洒在层层叠叠的老式中文招牌上面:海鲜店、干货铺、烧腊卤味、金店、药房、奶茶铺、海鲜酒楼、美甲屋……一个小男孩坐在门口的红塑料凳上,正剥一颗荔枝,红褐色的果皮在指甲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穿着大一号的羽绒服,帽子盖到眉毛下面,脚边是一个被蹬掉的靴子,鞋底残留着一丁点雪泥。

锣鼓声响起,矮小诙谐的开道马夫挥舞鞭子,在队伍前方弹跳着来回奔跑探路,为身后缓步走来的神明扫除障碍。紧随其后的“神明”身高两米有余,身披锦绣,眉眼如墨,长发披散在肩上,偶尔向招手的众人示意。队伍正中央的“华光大世子”尤为引人注目,他戴宝石花翎,额前盘着一条鎏金龙,两侧垫肩高耸,犹如古建筑中腾空而起的飞檐斗拱,行动之间气象森森。

我站在人群里,望向队伍正中央的“世子”的一刹那,来自不同时间和空间的记忆穿过我的身体,时间的剖面因此像一块竖镜从空中降下,擦着我的肩膀和额头,落在我面前,然后垂直着扫过我所处的空间。时空在那一瞬间确实短暂地坍塌了。我的步伐紧跟着游神的队伍,五感喧嚣,可精神却悄然松动,踏入了一场静默的神游。若此刻能住进那尊神明的眼睛,从他的高处俯瞰,我会看见什么?是潮水般叠涌的灵魂,还是如同浪花回旋的时间?

我的目光被随之托起,穿过人群的起伏,越过鼓点的震颤。我看到人群中的一百张笑脸,看到来自各个乡镇联谊会的红马甲志愿者们,看到奔跑着的小孩子,看到佝偻着的老人,也许能看到藏在自己高大“塔骨”躯体之下、大汗淋漓的青年“挺神将”。他们喘着粗气,却挺直脊背。在不远处,高速公路上矗立着巨大的英文广告牌,背后是轰鸣着的货轮穿越河道,布鲁克林大桥如同一张被拉开的弓,横悬在八大道和曼哈顿之间。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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