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絮语”
作者 林云柯
发表于 2025年12月

爷爷用微信对我发出视频通话的邀请,我装作视而不见,现在我后悔了。

严格来说(当然这也是因为我读过的书让我能够具有这种“严格”,能分辨出这种“严格”绝非什么好事),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思念过亲人,甚至到了上海,离家一千公里以上仍然如此。这首先大概是由于我能够思念的亲人太少了,以至于我从小就没有经受过这种情感上的训练。我的父母,当然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对父辈的感情,但我觉得大概也是淡薄的,因为回想起我完全没有隔辈亲的童年,总觉得那段岁月太过坚毅了,凝结在母亲单车滑倒在雪地上的那种冰冷刺骨,这里面似乎容不下什么亲情。是的,我觉得只是三口之家,在那个白手起家的岁月是不能用亲情来形容的,这个词太甜腻了,你必须有足够多的成员,每个人分配到相应的位置,你不必特意注意到任何一个人,你不必为哪一个特定的人的情绪负责,而你乐在其中,这才是亲情。在一个新的城市,没有基础的三口之家,这样的家庭更像是一种分工,父亲赚钱养家,母亲持家照顾我,而我负责什么?我大概负责做一个好孩子,这是一个任务,因为在亲情的语境下做一个好孩子并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而这件事情我在初中之前一直都做得很好。所以我并不思念我的父母,因为我们一直就是在一起的。罗兰·巴特说,如果你思念一个人,说明你觉得你想他比他想你更甚,然而我对我的父母不是这样,我们之间的感情具有一种天然的平衡,它就放在那里,不需要做什么形容。

然而对于刚刚给我发出视频通话邀请的爷爷,就完全是另一副情形了,我必须要让自己“思念”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知道他的大部分历史,还有他的现状,但是我并不了解他。据我父母描述,爷爷年轻的时候毫无疑问是一个暴君,我父亲似乎并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父爱,反而“离开他”成了当时学习成绩并不算优异的父亲考往外地大学的最大动力。然而这种做父亲的风格显然也被我的父亲继承了,父亲在我的眼里大概也是同样的形象,所以当他和我描述我爷爷的时候,我几乎立刻就感同身受了。后来我选择了中文系,把本科的大多数时间都献给了卡夫卡,这是一次大型的净化活动。本科后期开始,我觉得我和父亲之间的隔阂消失了,我理解了他并且也顺带着理解了我的爷爷,所谓暴君的气质也不过是他们这种性格的人在艰难期难以避免的反应罢了。但是我想我的父亲也许仍然不会理解我的爷爷,正如尽管他带着对爷爷的不满来到了另一个城市,却还是难以控制地把同样的待遇给了童年的我。而我的爷爷,似乎更可怜,他大概到最后也无法得到自己儿子的理解,更不会知道他唯一的孙子用了漫长的时间去反感他,而后又理解他,这一切对于我、对于他来说都是间接的。

我的太爷爷是不久前才去世的,去世前一个多月,我和父亲才把他接到海滨的叔叔家里。太爷爷一直在爷爷的照顾下过着自己的晚年生活。他给我留下的印象,除了用筷子蘸着喂给我的人生中第一口白酒,就是他不停地叨念着清华和北大这两个学校。现在白酒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而后面这个最终我也没能实现得了。太爷爷是我目前唯一一个生前有过相处,而又参加了他的葬礼的人。我目睹了整个仪式,以及我庞大的家族和他们的哭声。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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