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叙事是人类的本能,也是一门古老的手艺,而小说,是典型的叙事性文本。自从开始写小说那天起,怎么讲故事,就是我时时会想到的问题。但在搞清楚怎么讲故事之前,还得搞清楚更为重要的两个问题:一是,我们为什么要讲故事;二是,我们需要讲什么样的故事。
为什么要讲故事?或者说,为什么要写作?追溯到源起,必不是为名利,而是为了诉说,为了安顿自我。
宇宙广袤,是一个以超光速不断扩展的物理世界,这个冷冰冰的并无情感波动的世界,为什么要有生命呢?生命是纯粹的偶然吗?还是说,生命出于宇宙的设计?宇宙不断创造新世界的同时不断摧毁旧世界,它一味往前,不会停留,不会怀疑,不会记忆,但生命不一样,它诞生、成长、衰朽,最终死去,它会努力将自己的基因传承下去。等到人类这一智慧生命从众多生命中脱颖而出,我们像其他生命那样传承自我基因的同时,还掌握了一项重要的技艺,那便是叙事。我们通过叙事,将自己所见所思的宇宙、万物和自己记录下来,传承下去。这样一来,因为叙事,宇宙、万物和我们的存在,便都有了见证,有了安顿。
叙事,和基因传承一样重要,它让存在过的一切,不再轻易离散。“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马尔克斯如是说。这正是叙事和写作的根本所在。
那要讲什么样的故事?小说是综合性的文体,可以囊括进散文、诗歌等,通过讲述一件或几件事、一个或几个人,会对时代有所反映和回应。讲什么样的故事,体现了小说写作者对时代的观察和对置于时代之中的自我的理解。
解决这两个问题之后,才是技术性的问题:我们要怎么讲故事。
常说的一句话是,文学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生活里的故事、细节、人物,都可能成为小说的原型,为此,小说很容易被认为是对现实生活的模仿。拿“四大名著”来说,《三国演义》取材于《三国志》和三国民间故事;《水浒传》取材于北宋末年山东宋江起义和民间水浒故事;神魔小说《西游记》里的唐僧是以唐代高僧玄奘法师为原型的,就连里面的神话人物孙悟空,石头里蹦出来的人物,也被考证出有这样那样的原型;《红楼梦》自不必说了,故事源自曹雪芹自己的童年记忆和家族故事——考察我们现在的小说,很多仍然在写童年记忆,也仍然在写家族故事。
但这“高于生活”的说法,在我看来是不准确的。小说看似在模仿生活,或者说描摹生活,但它往往只是借用了生活的一部分要素,它自有一套逻辑将叙事进行下去——也就是说,生活是生活,小说是小说,两者并无高低之分。
再者,生活里的逻辑,并非固定的、唯一的。从同一个点出发,生活往前推进的路径可能多种多样。比如,一户农村家庭,父母都没什么文化,那么,他们对儿女会怎样教育?一种逻辑是,他们觉得自己没文化,也照样过了大半辈子,会对子女说,读书么,差不多就行,不读书难道就活不下去?另一种逻辑是,他们会觉得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会不断激励子女好好读书。此外,肯定还有很多别的逻辑路径。生活可以有无数条逻辑路径,小说也一样。它们可以是迥异的,也可以是契合的,这只是选择问题,无高低之分。
从生活、小说在叙事逻辑上的契合度看,可以将小说分为两种:一种小说,是完全模仿、描摹现实,严格依循现实的逻辑,仿佛在现实的土地上匍匐前行;另一种小说,能在走尽生活的大地,抵达悬崖之处时纵身一跃。
二
《赵菲来在换乘》《小叔的故事》和《泊松比之夜》,可以在叙事上划入“匍匐前行”一类。它们依循着现实生活的路径,几乎看不出虚构的影子,一点一点往前推进的同时,渐渐让我们看到,生活里显露出的罅隙。罅隙如果继续扩大,就会变成深渊,当我们凝视这深渊,尼采的一句话已经在等着:“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先说《小叔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