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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海莹嫁给我的姥爷王春台,并没有那么张灯结彩、喜气冲天,主要还是因为娘家人不守约定,本来说要陪嫁的几百亩土地突然落了空。说起来,姥爷姥姥都有志气,两人去到县城北门内一个小小的角落,开了自己家的小药店,认认真真做自己的郎中。一个县城新来的郎中,再怎么也不会大受欢迎,很难迅速立足。但是姥爷从关里老家一路奔波而来,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庭和孩子,回首河北老家,大约是一片贫寒的记忆,散发着黑色的气息,让人打冷颤,绝对不会回去。他在日复一日的江湖行走生涯中,大约是渴望家庭温暖的,突然找到了大家族出来的新媳妇,我的姥姥。这也许就是他最后落脚磐石的原因。
姥姥在床上瘫痪十多年,重新踏在坚实的她们老隋家开发出来的那片黑土地上,脚步从不稳到坚实,生活从悲哀到有了小目标。常年的室内生活让她皮肤雪白,黑发茂盛。走在乡村到县城的小路上,她应该是很满足的。人生还有什么比开启一段崭新的日子更有吸引力的呢?是好还是坏,全部由自己去承担,她的灵魂一定是起飞的。
他们俩应该都是满足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重新做一个人,安一个家。姥爷的药房究竟是哪年开业,是不是娶了姥姥才开张,抑或是先在县城开了药店,当了医生,治好了我姥姥,才进一步知名,谁都说不清楚。我妈妈是他们家最小的女儿,她出生的时候,距离我姥爷姥姥结婚已经二十多年,很多事情已经模糊了,除非是家庭里反复提及的重大事件,类似于姥爷为何从河北出走。他反复地说起自己年轻时遭遇的屈辱,在村里油坊分油,他顺手拿了个家伙事,一个绿瓦盆,结果被当众嘲笑,你怎么不拿口缸来。“那时候,要有个地缝子,我就能钻进去”。
不是这件事,大约姥爷也就在老家待了下去,谁不是做个普通农民混一辈子?屈辱太深,也是成功的第一步,在姥爷的世界里,是有个黑白分明的世界观的,有一条极为清晰的线索,从羞辱通向奋发图强,倒像是中国近代史的课堂总结,落后就要挨打。一遍一遍,弦子上弹出来的声音,我妈从小听这个故事多遍,直到她八十多岁仍然记忆深刻,也就是这个原因。他的孩子,无一不被他逼着好好学习。在伪满洲国时期,我的大姨就离开去北京读大学了,剩下的六个子女,除了真学不进去上不了高中的小舅舅,后来无一不上了高等学府。
这并不是常见的例子,在那个年代,别说大学,高小毕业,已经是很多乡村人家的知识分子。一九五○年代,姥爷离开东北去北京后,留下了几箱子的破旧书籍,都是他常看的。我二舅的孩子,身有残疾一直走不了路的少刚表哥,常年在床上盘踞,他翻开姥爷的破旧书箱,发现很多书本已经翻烂了。残书代表着某种渴望,脱离既定命运的渴望,里面有《老残游记》,有《庄子》,当然,还有大量古旧的医书——之前写过,《老残游记》是姥爷最喜欢的书。
少刚哥和我说,大致能看出爷爷的志向。
《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出生在一八五七年,比我姥爷大三十三岁,算是隔代人,小说成书于清末。这本书是我姥爷的枕边书,根本原因大约还是作者的游历让他感怀,不过可能也有别的原因,老残的政治态度,基本上是幻想民间生活的自足自乐,对小农社会有期许,对统治者不抱幻想,对官员敬而远之,有一种坦然以对的心态。我们的中学课本上有选读,选篇写济南大明湖畔的说书场,编选者的标准,大概还是“文学之美”。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读这本书。有段时间去台北,总是和一位台湾的老师见面喝茶,她七十多岁,温和有礼,每次在她台北的家喝完茶,都会把我送到楼下的巷口。周围景色,也不过是寻常的街心公园,树影花影,可是和她娓娓交谈后走回旅馆,总觉得心满意足。老师说,她在台湾上大学的时候,向老师请教学问,老师也是送他们出巷口。她的老师是满族人,也是宗室后代,大概这是古老的礼仪遗存。
“你的文章像《老残游记》,有意思。”老师有次无心说道,我听着倒是心里一跳,千丝万缕又绕回去了。一本古老的读物,现实中感觉已经无人提及,结果在台北的街心公园旁边,猝不及防地出现。
我不太知道民国初年东北县城医疗卫生的状况,这次去东北老家倒是有所收获。民国时候的史料,伪满洲国时期的磐石乡土志,都被整理出来,有许多内部资料可以查阅。伪满洲国时期的县长姚祖训,在“康德四年”,也就是我母亲出生的一九三七年,写下了一本《磐石县乡土志》,现在也被翻印了,开卷引言是,“满洲建国,百度维新,地方制度力求完备,此政府饬各县查报乡土志之趣意也”。
按照严肃史料学的分析方法,这应该是一本为了便于“日本帝国主义搜刮东北资源”而整理出来的磐石县各方面的资料集,但于我的微妙关系,却是在里面发现了我姥爷的名字,实实在在的大名。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实体被印刷出来的名字,某种印记,放在一本内部翻印的资料集上,无定价,牛皮纸的封面,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光滑的纸张发出热量,微小的,散漫的,我有点理解了去各地乡村偶然看到的那些拼拼凑凑的族谱。人,是多么愿意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个世界上啊,尽管也是一片虚空。
姚祖训编辑的《磐石县乡土志》,有专章名“卫生”,那是中文还相对自由的年代,没有被后期的各种公文写法所规训,看起来居然有点粗糙的趣味,“卫生”第一章,为“疾病”,文章很短,就是记录病名,索性全文照录,“境内居民,年中所生各种疾病种类不一,名称亦不同”。
随即是极为粗糙的分类,记录颇有《圣经》天地初开的感觉,全部是简单的结论,所有的疾病罗列出来,也不过短短几行:头疼病、牙疼病、霍乱病、伤风病、伤寒病、痨病、痢病、肺病、胃病、腹痛病、心口疼病、癫狂病、皮肤病、瘟病、风瘫病。几乎就是全部的文字了,也全面诠释了“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这句民间俗语,不像现代医学发达的今天,医学典籍也无法详尽记载千百种疾病,现代学科的分类体系已经完备。
其实也不过是近百年前,那是上一个小宇宙,与我们今天截然不同。
也能解释我的姥爷何以靠自学就能成为县城的名医,那是个简陋干脆的世界——姥姥家族的结核病应该属于痨病,但姥姥的结核病体现在骨头上,未必被诊断出来,姥爷是靠自己的各种经验治好了姥姥,用古老的黑膏药贴在她的腿上,让她能够下地行走了。中医的某种混沌之处,倒也能让人好起来,从她的腿到她的灵魂,都成了个健康的人。那时候结核病的专治药异烟肼尚未发明,要到上世纪五十年代这个药才逐渐普及,偏远的东北县城,应该还在“谈痨色变”的时代。
“卫生”的第二章节就是“医者”。一九三四年,四十七岁的姥爷王聘卿(他的大号),被此县志记录在案,发证机关是磐石县警察所,发证日期是民国八年八月二十日,他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开办的药局叫做“庆生祥”,坐诊的地方,就在自己的药局里。全县五十九名医生,姥爷排在前列,他的药局,也排在前列,显然他是伪满洲国时期磐石县城的名中医。除此而外,姥爷还有一个药店,名为“育生和”,也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大药店,有专门的“帮办”采购,从全国各地进货到这里。物流不畅的年代,我母亲已经在东北吃上了香蕉,也来自于药店的采购系统。
发证的民国八年,也就是一九一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巴黎和会刚刚召开,引发了中国的“五四运动”在北京轰轰烈烈,詹天佑在那一年病死,张作霖正好在那一年成为东北的领袖,孙中山改组中华革命党为中国国民党,公布规约,“以巩固共和,实行三民主义为宗旨”。可是这些巨大的、巍峨的、恢弘的、影响中国当下以及未来的大事,和远在东北的磐石小县城没有丝毫关系,和一个平凡的年轻人更没有关系。姥爷那一年夏天拿到了官方的行医执照,行走江湖的游方郎中定居下来。磐石小城非常之狭小,但是他的铺面一定是齐整的。他是个要体面的人,不管外界怎么纷纷扰扰,他的世界是清净的、体面的、能够自己控制的。东北夏天很短,也并没有酷暑,是接触户外的好时间,暖洋洋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姥爷的药局就在磐石北门,一直没有搬离过。哪怕是现在已经痕迹全无,灰飞烟灭,我妈妈的记忆里,那还是她父亲的漂亮的药局。
我母亲印象中的药房一定和初创时期不一样,但有的印象是不会错的,高大的木门,一扇一扇依次排开,起早第一件事,就是下木门。东北好木材比比皆是,常用的就有红松、水曲柳和楸木,不知怎地,我觉得姥爷药店的门应该是红松的,散发着新鲜木头的香气,纹理笔直,不疤不麻,也不会轻易裂开。刚开张的时候,他一定没有钱雇佣那么多伙计,也许是自己去下木门和上木门,自己的一份家业就在里面,充满了希望。
县城几乎是崭新的,这个清末才成立的县城,到姥爷定居下来也不过二十几年历史。城墙低矮,阻挡不住附近的山峦景色,最著名的是七个顶子山,七个连绵不绝的小山丘,有一大片平缓的绿色的山坡,那里有大农户,也有土匪窝棚,并存不悖,在民国初年的东北这是常态。夏天吹南风,风从山谷里来,带着松树的清淡味道,也有动物的腥臭气息。雨水在夏天很多,雨后的森林里全是蘑菇,城外的农民们赶着马车牛车进城,车上满车黄灿灿的榛蘑。天上多的是云,漫天的浓厚的白云,把蓝天遮挡得只有一点点,让人看着会自然生出感动之意,即使你是个最普通的华北乡村浪荡至此的普通农民,也会看到这灿烂的云朵,大自然让人充满了随风舞动的意趣。这个时候,在东北长大的李香兰还有一年才会出生,她出生在一九二〇年的东北奉天附近的北烟台,距离我姥爷所在的磐石并不那么遥远,那首著名的《夜来香》当然也没有被创作出来,但第一句“那南风送来清凉”,应该是所有东北人夏日的夜晚体感。
姥爷爱看《老残游记》,老残在游走中时常生出侠义,生出奇情,生出许多可以回味一生的经历,我的姥爷不知道有没有。他抚摸着木门,抚摸着药局的木头柜台,抚摸着一屋子新崭崭的桌椅板凳,他在自己的时间里,还有漫长的一生要度过,但是在那个瞬间,他会觉得,这里就是他一辈子安顿下来的地方。
去年帮我妈妈彻底装修老房子,买防盗的铁门,买进口欧松板的衣柜,买松软的大沙发,好像实木的世界已经从现代人的装修里消失了。我妈妈一直念叨,怎么没有木头呢?我不耐烦,说早就不流行了。现在才明白,她大约是怀念自己小时候的那个家。我妈妈从十岁开始过上了普通的贫困的生活,中国的实木家具,在她成长并且衰老的漫长年代里,似乎彻底消失了,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是否会想念那些被抚摸到光滑的结实的木头桌椅?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人们才兴高采烈用上了三合板家具,我还记得我爸爸把木匠请到当时在湖北宜昌的家里来打家具。那时候哪有什么好木材,也就是各种廉价的木板制品,我和我爸爸一起给家具刷油漆,用了天蓝色,非常奇怪的一种颜色,既不耐脏,也不显得结实,是廉价的快乐的颜色。共同经历过贫穷的人们,早就忘记了好的家具应该是什么样子。
当然早就扔掉了,也不知道这些薄薄的三合板最终去了哪里,后来彻底搬家离开宜昌的时候,这些家具是不可能带走的。家里有两把实木的靠背椅,是西式家具,用金属钉把海绵垫子钉死在座上,依稀还记得是暗绿色的灯芯绒做面子,下面是垫子,应该是我父母从北京到湖北“五七”干校时随身携带去的,又搬到了宜昌,万里迢迢不舍得丢弃的家具,某种古董,最后也被扔下了,真是可惜。
等到我们家有钱买实木家具的时候,似乎实木已经不太流行了,就像雷诺阿那个悲惨的笑话,“当我有钱吃到好牛排的时候,牙齿已经掉光了”。
人生真如梦幻。她记得的小时候家里的那些硕大的房间,那些高大深沉的木家具,是她的童年乐园。每个房间里都养了猫,活泼泼地或者阴沉沉地从角落里看过来,一共有三四十只。当他们家房子被征用成学校之后,全家人只能住在新盖的三间茅草房里,所有的猫一只都没留下来,全部走散了。我姥爷说,猫是奸臣,你一穷,它们就彻底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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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狭小,但却富裕,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的土匪。总以为土匪仅仅在穷乡僻壤存在,其实这是个悖论:太穷困的地方出不了土匪,种不出多余的粮食,养活不了多余的不事生产的人口。土匪是农业社会的寄生装置,需要有养活他们的肌体,这倒是与模糊印象相反的“硬道理”。这也是我和少刚表哥讨论出来的结果。我就去过两次磐石,就被那里的沃野所打动,他生于斯长于斯,说,磐石倒是块福地,既有粮食,又无天灾,是标准的沃土,“否则爷爷不会选择定居这里”——我的姥爷,他的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