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年来,跨文化交往备受瞩目,在世界中写作已成常态,从2024年第10期起,本刊开设了“到世界去”专栏,约请作家撰写在异国他乡的文化经验,以飨读者。本期推出曾晓文的散文,随她走进科隆群岛,探寻达尔文当年的足迹。
入场
我和我的先生弗兰克各自起草过一份“此生必游愿望清单”。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已将其中不少“重叠目标”一一实现,比如巴黎、伦敦、佛罗伦萨、巴塞罗那和悉尼等。因为我缺乏研究攻略的智慧与耐心,除非是回中国探亲,其他旅程的策划一向由他担纲“总监”。
2024年3月的一个傍晚,我们俩在位于加拿大安省小镇的家中,按惯例在餐桌旁相对而坐,晚餐后闲聊天南地北。他忽然提议下一个旅行目的地:加拉帕戈斯群岛!它们在哪儿?我问。他报以宽容一笑,说,赤道附近。接着,他拿起手机翻出相关网页,补充道,准确位置是西经90度,南纬1度,位于距离南美洲西海岸约1000公里的太平洋上。由13个主岛、6个小岛,还有无数暗礁组成,都是火山喷发的奇迹。在那里任何时间都能享受到日照。我问,为啥偏要去几个孤零零的小岛晒太阳?他摆出了事实:那些岛可不小!覆盖面积大约8000平方公里,其中 96.6% 属于国家公园,周围约 80 平方公里的海域为保护区;最早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自然遗产之一,在 1978 年!多少自然爱好者、科学探索者和生态保护支持者把它奉为“此生必去的神奇之地”啊。他两眼放光,说:“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特殊动物,尤其是鸟儿!”终于,他隐藏的目标露出了冰山一角!
又是鸟!我在心中不无痛苦地呼喊。七八年前我们在小镇购房,重要原因之一是它距离霹雳角国家公园不远。霹雳角位于加拿大本土最南端,是一座伸入伊利湖的三角形半岛,占地仅15平方公里。园不在大,有奇观则灵,因是北美候鸟在春秋两季南北迁徙的必经之地,轻松拔得加拿大鸟类栖息地的头筹。另外,初秋时节,成千上万只橙红色的帝王蝶,即世上唯一能够飞越沧海的蝴蝶,从那儿起飞,开启奇异的旅程,最远可达4500公里。弗兰克办了公园年卡,有时一头扎进原始森林追逐飞鸟的身影,像闯入大型糖果店的男孩,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还下载了一个观鸟App,每次幸会一个新品种,立马在其名字前打钩。其实无须出行,一年四季,不同的鸟儿在我们家后院的树木和草地间闲逛、觅食、筑巢,连我这个“鸟盲”也逐渐认识了啄木鸟、黄莺、燕子、红眼雀、长尾黑羽椋鸟、大杜鹃……他甚至喜见翻石鹬,那在霹雳角从不曾谋面的“罕见鸟”。
想到这儿,我抗议道:“在家附近看还不够吗?”他露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表情,耐心解释:“加岛的一些动物是珍稀物种,在地球上的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我提及他利用“旅行总监”的便利,在一个月前的澳大利亚行程中偷偷加塞动物节目,害得我在不同城市拜访了四次袋鼠和考拉。它们的可爱样态虽能减除重复的枯燥,但错过了几座文化艺术博物馆。这回他又对“团队精神”置之不顾,万里远行追逐同类主题。
他说:“大自然是最杰出的艺术家,艺术只是模仿。一个喜欢写作的人,应该多了解大自然。”这是“捅”我的软肋,即知识面狭窄。我自辩,从艺术中可以了解啊,中国古诗中提到鸟儿的,随手拈来,比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出生于荷兰,两岁随家人移民到加拿大,第一语言是英语,对古典诗词绝对外行。不料,他问,具体是什么鸟?我说,那有什么重要?咏具体鸟的例子也有,“杜鹃啼血猿哀鸣”。他反问,杜鹃怎么会啼血?它们的红喙红舌头给文人一种错觉罢了。我心想如此下去,非得谈到午夜三更不可。
他提供了新的诱人信息:查尔斯·达尔文到过加拉帕戈斯群岛。我说,印象中达尔文环球旅行五年呢,去过的地方多了;前年不是在伦敦的威斯敏斯特教堂拜谒过他的墓碑吗?我向大师致敬过。他问,你记得吗?他的墓碑和艾萨克·牛顿以及约翰·赫歇尔的墓碑挨在一起,这说明世界高度认可他在科学领域的贡献。他最杰出的贡献是什么?我很不情愿地给出连小学生都知道的答案,《物种起源》,震撼世界的十部书之一。他说:“答案正确!加拉帕戈斯群岛给了达尔文灵感,是他与上帝分手的地方,是《物种起源》的起源!”
“哦?哇!”我一不小心泄露语调中的兴奋,说,“那还真有点儿意思。”
他知道推销成功,紧接着抛出具体计划。游览加岛有两种方式,一是“跳岛游”,即从一个岛屿的酒店“转战”下一个,白日搭船出行;一是“驻船游”,饮食起居都在游船上。选择前者只能登陆有限的几个岛屿,他力推后者。我是那种不善吃苦的旅行者,又担心晕船。他向我保证双体游艇能承受比较大的风浪,航行平滑,还能深入到大型邮轮无法抵达的静地。因加拉帕戈斯岛(官方名“科隆群岛”,简称“加岛”)隶属厄瓜多尔,我们需先从多伦多乘飞机到首都基多,然后转机。我拿出手机查询,基多平均海拔2852米!心速加快,人未出发已有高原反应。他劝我到时候多喝水、多休息。总之,我有问题,他有答案,显然做足了功课。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一位动物爱好者,就得满世界去看“鸡狗”。我终于点头同意。他在经过一系列案头工作后,在一艘名为“阿娜西”的白色游艇上预订了舱位。
2025年2月中旬,我们抵达基多。我毫无悬念地经历了比较典型的高原反应。三天后,凌晨5点在基多机场申请了“上岛许可证”,再次启程。两个多小时后,飞机渐渐下降,大西洋上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从幽黑的句点变成盾牌状的玄武岩,白沙滩、黑山丘、红树林、绿仙人掌,还有各种罕见动物似乎同时仰头,欢迎我们进入地球上一片独特的场域。
观赏
飞机在巴尔特拉岛机场着陆后,专职导游恩里克——一位眼神灵活、身手敏捷的中年人——前来迎接我们,并邀请我们加入同船的其他11位乘客。这些乘客包括四对夫妻,分别来自英国、美国、德国和澳大利亚,还有一对父女来自澳大利亚,以及一位来自比利时的男人。一行人平均年龄在60岁左右,全部是首次上岛。
我们跟随导游搭乘轮渡,抵达圣克鲁斯岛。导游正是在这座岛上出生和长大的。为了学习英语,他曾就读昂贵的当地“美国学校”,大学毕业后,便与岛上80%的居民一道,投身于旅游服务业。群岛中仅有4座岛屿有人居住,圣克鲁斯岛是其中之一,另外3座为圣克里斯托瓦岛、伊莎贝拉岛和弗洛雷纳岛。
我们登上了“阿娜西号”,受到了船长和7位水手的热情欢迎。加岛为了保护环境,对每条游艇的航线、可以登陆的岛屿以及具体登陆时间都有详细的规定。“阿娜西号”当晚必须远行大约6小时。从高原降落到海平线,头痛和疲惫感接连袭来,我在船舱里昏沉睡去,梦里不知漂在哪片大洋。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游艇已悄然停泊。我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上甲板,迎面忽见一面漆黑的悬崖。它宛如一座竖立的舞台,上接蓝天,下连碧海,成群的鸟儿在此聚集。有的翻腾飞旋,有的滑翔俯冲,还有的展露歌喉——或是摇滚般狂放,或是原生态的呼唤——以风声涛声为伴奏。仿佛参赛“豪华歌舞秀”,却不遵守任何规则,千百只同时登场,不在意是否有裁判或观众鼓掌。
不知何时,弗兰克悄悄站到了我身后,说:“我们现在到了群岛东北部的赫诺韦萨,昵称‘鸟岛’。怎么样,初见有惊喜吧?”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邀功的意味。我微微一笑,答道:“有一点儿,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在同一地点见到这么多鸟。”我提醒他,2008年我们曾乘船前往加拿大纽芬兰圣约翰斯附近的威特莱斯湾生态保护区,靠近那个同样被大西洋环绕的“鸟岛”。那里密密麻麻的海鸟栖息在巨岩上,场面同样壮观,有大西洋海鹦、雷氏风暴海燕、海鸭、塘鹅、黑凫、海雀……
弗兰克难掩观鸟发烧友“见异思迁”的本色,兴奋地宣告:“这是些不同的鸟啊!你瞧,有纳斯卡鲣鸟、加拉帕戈斯嘲鸫、加拉帕戈斯燕尾鸥、加拉帕戈斯鸽子和加拉帕戈斯剪水鹱……”我因密集的视觉冲击和一连串的英文鸟名略感晕眩,偷懒地总结:“如果不确定某种鸟的名字,只需在普通名称前冠以 ‘加拉帕戈斯’,十有八九不会出错的。




